閔訥

在斯克里亞賓誕辰一百五十周年之際,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于2022年11月出版了鮑里斯·德·施洛策(Boris de Schloezer)撰寫的《斯克里亞賓:思想者音樂家》(顧超譯)一書。這是我國首部有關斯克里亞賓個人傳記的中文譯著,此書的出版填補了斯克里亞賓中文傳記的空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這部傳記共包括兩大部分。第一部分主要聚焦斯克里亞賓的三重身份,即思想者、藝術家與神秘主義者,以回憶錄的形式探討了作曲家的創作思想、個人信仰與藝術哲學等內容,并集中強調了作曲家的個性化藝術品質。第二部分圍繞著斯克里亞賓的未竟之作《天啟秘境》,闡述了一系列有關該作的宏大構思、創作立意與哲學思想。施洛策以半本書的篇幅重點闡述了這部作品,究其撰述用意,當然不僅僅是想呈現這部歌劇的創作構思,更是期望通過深入闡述作品中的創作想法與美學觀念,來展現作曲家整個藝術生涯中的審美觀與哲學觀的嬗變過程,這種以小見大的傳記寫法可謂切中肯綮。

《斯克里亞賓:思想者音樂家》一書不僅是作曲家的個人傳記,作者施洛策通過總結作曲家的音樂創作與思想觀念,反映了斯克里亞賓在整個俄羅斯音樂史中的重要地位。恰如斯克里亞賓傳記作家鮑爾斯所言:“在俄羅斯,斯克里亞賓的影響是如此深遠,以至于幾乎沒有一位年輕作曲家能逃脫他的影響。許多人直接模仿他,其他人沿著他晚年所走的道路尋找新領域,還有一些人試圖與之相反、與他抗衡……”
從歷史發展的視角來看,身處世紀轉型期(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斯克里亞賓可謂是俄羅斯音樂史中承上啟下的關鍵性人物:既承接肖邦、瓦格納等作曲家所走的浪漫主義道路,又大膽革新調性與和聲技術,創造出中心和音體系,甚至還十分接近新維也納樂派表現主義的風格特征,而且斯克里亞賓的音樂創作內容鮮明地反映出時代矛盾、社會變革以及渴望解放精神世界的強烈意愿。這些舉動不僅讓斯克里亞賓以自主的方式成為繼格林卡、“強力集團”與柴科夫斯基之后的代表,而且其音樂創作在繼柴科夫斯基之后全力撐起俄羅斯音樂在“白銀時代”的發展。此外,斯克里亞賓的個性化音樂語言以及深入的理論探索也使他作為俄羅斯的先鋒派代表,與二十世紀西歐的前沿作曲家們共同推動了現代音樂進程,對整個世界音樂格局產生了深遠影響。我們在面對這些重要藝術成就時或許可以思考,施洛策在這部傳記中是基于哪些主旨來闡述作曲家創作生涯的?在此基礎上也可以進一步追問,作者使用了什么樣的敘述策略來為斯克里亞賓作傳,以突顯這位作曲家的獨特個性與藝術理念?
實際上,施洛策在開篇就點明“這本書的主題是斯克里亞賓的全方位藝術及其在他自己個性中的位置”。因此可以說,本書的核心是基于作曲家的實際創作來對其藝術思想做出闡述。但是在寫作方式上,施洛策并沒有像佛比恩·鮑爾斯(Faubion Bowers)、亞瑟·伊格菲爾德·赫爾(Arthur Eaglefield Hull)等學者那般,使用時間脈絡的線性敘述方式來逐一談論作曲家的成長經歷與音樂創作,而是以一種回憶式的寫作方式將讀者置入與作曲家的初識場景中。以這種帶有一定主觀色彩的寫作方式,或許很大程度上與作者施洛策作為斯克里亞賓的妻弟與摯友的身份有關。這些關系的加持使他非常了解作曲家的音樂與思想,例如他在書中所提到的綜合藝術觀、思想形態的超越、神智學與印度教的影響等說法,都直指斯克里亞賓創作的核心思想內容。
讀者可以從書中明顯看到,施洛策在寫作過程看似使用了感性化的口吻來講述斯克里亞賓,但實際上是在一種理性層面上呈現作曲家音樂思想的各個維度。尤其是使用模塊化的結構體例,通過總結斯克里亞賓最具標志性的三重身份(思想者、藝術家與神秘主義者)來分類講述這位作曲家的個性特征與藝術成就,通過碎片化地征引作曲家的日記、分析手稿、創作札記等一手資料,結合語境闡釋手段,全方位再現了作曲家的所思所想與審美觀念。

對比英譯本可以看到,中譯本將原版的最后兩篇附錄文章《斯克里亞賓的音樂語言》《斯克里亞賓音樂的宿命》也放置于書中的第一部分。在我看來,這兩篇文章所涉及的相關社會語境、形式語言以及美學準則等內容,無不滲透著作者對斯克里亞賓音樂遺產及其思想體系的深刻洞見。正是施洛策這些帶有批評態度的傳述文字,導致他的觀點與理查德·塔拉斯金(Richard Taruskin)、馬丁·庫珀(Martin Cooper)及馬爾科姆·哈姆里克·布朗(Malcolm Hamrick Brown)等學者將斯克里亞賓視為時代與文化產物的立場截然相反。但話說回來,也恰恰由于作者施洛策具備這樣的切身體會與深刻認識,以及他所做出的一系列批判性闡釋,該著在1923年一經出版便成為斯克里亞賓研究史料中的重要代表,書中高度的理論辨析與對作曲家藝術思想的精彩詮釋,讓這部傳記經久不衰。

總體而言,施洛策通過回憶與體察作曲家的內心世界,向讀者展現了斯克里亞賓創作理念中的多面景致。也可想而知,作者在面對相關繁雜史料時不僅要提取出重要論據來總結作曲家的個性化特征,還要在此基礎上努力調和與品評這些外部思想與作曲家創作理念中的各種關聯,并最終厘定這些創作思想中的意義與價值。顯然,施洛策在這部傳記中正是采用了這樣的撰述策略。但無論是感性回憶還是理性分析,在這些探究過程的背后都反映出一個重要命題:斯克里亞賓對社會文化與藝術美學究竟做出了怎樣的貢獻?從施洛策的這本書來探索對這一問題的答案,想必無論是對于了解斯克里亞賓及其音樂創作,還是探索獨立于作曲家個體思想之上的文化意義建構,都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