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音樂作品中的中國

歐晨琛

法國當代作曲家休格·杜福爾（Hugues Dufourt，1943- ）于2010年創作了一部名為《溪山行旅圖》的管弦樂作品，根據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鎮館三寶之一范寬《溪山行旅圖》而作。一位外國人如何用聲音來揮墨中國古畫呢？

杜福爾入畫

杜福爾寫作這部《溪山行旅圖》并不是偶然。杜福爾生于戰爭年代，轟炸與暴亂是那個時代的標志。多重身份使其音樂創作豐富而多元：他是鋼琴家、作曲家、音樂學家，同時也是哲學教授和油畫家；他曾師從法國哲學家吉爾·德勒茲，并獲得認識論文憑；他學習過拉丁語、希臘語、數學、物理和心理學等。杜福爾的作品充滿了哲思性，其部分靈感來自繪畫，許多大型作品受到布魯蓋爾、喬爾喬內、倫勃朗、普桑、瓜爾迪、戈雅和波洛克等多位藝術家的啟發。

1977年，杜福爾與斯特拉斯堡打擊樂團合作推出了《埃瑞璜》（Erewhon），這是其創作生涯中第一部成功且重要的打擊樂作品。1993年，杜福爾創作了作品《土星》（Saturn），他在其中將打擊樂和電子音樂完美結合。2016年，他再次沉浸在打擊樂中，創作了一部大型作品——《燃燒的光芒》（Burning Bright）。還有一部作品的靈感來自莫奈《睡蓮：兩棵柳樹》中的水景，作曲家意圖用音樂描繪“一個無盡的整體的幻覺”。這些作品均為《溪山行旅圖》的創作打下了堅實而有效的基礎。

至于這次為什么會選擇《溪山行旅圖》進行創作，杜福爾表示自己很早以前就有這個想法。“我想通過這部作品實現年輕時的一個設想，甚至我近年來的創作都是在將年輕時的靈感付諸實踐。我想用音樂去重新詮釋一幅含有隱喻的繪畫作品，那就必須要等自己有一定的心境和年齡時再做，現在我覺得到時候了，所以就可以泰然自若地開始創作這部作品。”

《溪山行旅圖》由伊戈爾·德羅諾夫指揮尼斯愛樂樂團于2010年11月20日首演于法國尼斯曼卡音樂節。該曲的創作靈感源自北宋畫家范寬的名作《溪山行旅圖》，它被明代書畫家董其昌稱為“宋畫第一”，為北宋的山水畫樹立了典范，也是當今世上唯一一幅確認有范寬落款的作品，因獨特的藝術價值而享譽世界。《宋朝名畫評》中寫道：“范寬的山水知名，為天下所重。真石老樹，挺生筆下，求其氣韻，出于物表，而不資華飾，在古無法，創意自我，功期造化。”

聲音潑墨《溪山行旅圖》

音樂的進入是如此自然、順暢。全曲沒有對應畫面的描述性語言，其音樂如舒展的絲帶般緩慢柔和，隨之木管、銅管展現了“高山全景式”的音響，聽眾仿佛置身畫作之中，感受自然之美。杜福爾在序言中寫道：“我試圖將自然的感覺轉換到一個大型管弦樂隊中，整部作品貫穿著一種獨特的節奏，不會被偶然的切入或模糊的發展所打斷。”作品的和弦變化豐富多樣，在不同樂器組之間連續轉接，以此構成了多層次的塊狀音響。作曲家將持續性淡入淡出式的節奏律動鋪設于整個管弦樂隊，與畫作的構圖相互融合、映照。

畫作《溪山行旅圖》以三段式構圖為布局，近景是畫幅下方的巨石，中景以騾隊和后方的山巖與樹為主，遠景呈現了位于畫幅中央的巨大主山。音響的豪放揮灑如書法筆畫的皴擦技法，以音樂表現范寬獨具特色的“雨點皴”，來凸顯山體的質感。伴隨音樂的流動，聽眾可以連續聽到四個部分，但這并不是傳統意義上預先建立的曲式結構，而是聲音自身的呈現。音響隨之逐層變化，其內在的張力通過力量與強度在時空中不斷延展。整部作品看似是連續譜，如火山般緩緩吐出縷縷煙塵和陣陣熔巖，但其內部非常活躍，更巧妙的是，打擊樂的音響完全融入并貫穿全曲，時隱時現。音樂的持續變化令聽眾頗感新奇，一個個和弦音響模塊的自如轉接共同內化為一個交織的整體。

聚焦于畫中細節，我們可以感受到巖壁被撕裂，以巨石之姿，懸在陡峭的景觀之上。前景是凌亂的植被輪廓，此處的弦樂群體進行了大幅度快速來回折返的滑奏，弦樂震音式的強烈運動如同筆勢般高低皴擦，仿若用一條條墨線勾勒出的山石輪廓，音樂通過多方向不同力度的轉換形成了具有凹凸、深淺、轉折等紋理質地的變化。在垂直方向上，聽眾可以從低音區至高音區的過渡中緩緩聽到弦樂疊加式的泛音列與木管聲部的怪異音響，如同遠處的灌木叢依附在險峻的峰頂。在右邊，木魚的漸漸進入好似是從高處傾瀉而下的瀑布，由無聲到有聲緩緩舒展開來。有趣的是，“行旅式”音響五次間插于音響內部，像是始終在畫中游玩、居住、行走。

在畫的前面，一排巨石幾乎擋住了騾隊的視線。在北宋的山水畫中，這幅作品以簡樸和莊嚴的外觀突出了山神的神圣品格——神的居所。杜福爾正是抓住了北宋山水畫體勢高聳、奇峭、突兀的特質，使樂隊的音響表現出高山險峻與巍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