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荔紅
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小女孩站在傾斜的公路邊,穿件小翻領格子春衫,沾濕的細發貼著頭皮,一雙黑眼睛望向前方,又新奇又茫然,她微曲小腿,似要馬上逃走。小女孩是我,才剛六歲,照片攝于20世紀70年代中葉,在我父母所在的農場。我是隨母親到田頭播種春花生,不知因何,來了位照相師,就在田頭路邊照了張相。
農場位于閩北武夷山脈的一座山峰,故名“高峰農場”,創建于20世紀60年代初。我的父母,是第一批上山下鄉的知青,從閩南海邊城市來到深山。當時山上盡是密林、荒草、雜石,還有虎、熊、狼這樣的猛獸。那群十八九歲的青年,用一雙手劈山開路、墾荒為田,其中艱辛,我雖是聽父母敘述,也難以體會。我站著的那條公路,也是他們雙手開辟的,從山腳向上爬伸,蜿蜒曲折地通向農場場部。雖是條雜石泥路,只容一輛車通過,卻是深山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道。后來,我就是順著這條路走到山下,坐上火車,回到爺爺所在的城市,走到更大的城市,走到許多國家去。
我是隨母親到田頭播種春花生的。四月里播種春花生,是細活兒,又不累,場里就安排女工們做。像我母親這些農場女工,初來時大多二十歲不到,幾年過后成了年輕媽媽,出工時,孩子沒人帶,就一并帶到田頭去。媽媽們在田頭干活,我們這些五六歲、七八歲,一茬一茬的孩子,就像那些鳥兒啊,蝴蝶啊,土里的蟲子啊,就在田疇路邊亂飛亂跳亂滾亂爬。
我當時站在公路邊,望向前方,對這個世界,又新奇又懵懂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