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生的方向盤還給孩子

曲藝寧

中午陪學生用餐時，我發現少了小Y，問了問班長，說她去衛生間了，應該一會兒就來?？蛇^了好一會兒，仍不見小Y的影子。我心里不安，立刻向教室跑去。剛跑到三樓，就聽到了一陣壓抑的哭聲。我循著聲音跑到走廊拐角處，發現小Y正雙手抱膝，蜷縮在角落里，肩膀微微顫抖著，一連串淚水從她瘦削的臉龐劃過，看著不禁讓人心疼。我走過去關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遞過一張紙巾，靜靜等待小Y平復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小Y停止了哭泣，但情緒仍然很低落。我以為是開學后為期兩周的軍訓過于嚴苛，讓瘦弱的她難以承受，但小Y接下來說的話，讓我有些始料未及。

原來，剛入學不久，小Y的父母就想讓小Y轉到條件更好的其他職業學校，改學在父母看來更有發展前景的航空服務專業。小Y的父母認為，讀幼師專業既沒有出息，又賺不了大錢，不如讀航空服務專業體面、待遇高。小Y卻唯獨鐘情于幼師專業，因為她喜歡與孩子們在一起。要轉學，意味著要拋棄幼師專業，這讓小Y一時難以接受，卻又無法抗拒父母的安排，屢屢抗爭無果，只能躲在走廊的角落里偷偷哭泣。說到這，小Y慢慢抬起了頭，目光堅定地看向我：“老師，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如果我能走下去，將來無論發生什么事，我也不會后悔。可是現在父母全然不顧我的感受，直接替我做了決定。我不想轉學，我喜歡學前教育專業，我喜歡這個學校，我不想過被父母安排的生活……”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小Y，我只得寬慰她先去吃飯，自己則暗下決心，一定要說服家長，幫助她達成心愿。

因學生自己不適應或不喜歡專業而中途轉學的情況屢見不鮮，但父母強行逼迫孩子更改專業和學校的情況卻不多見。該如何說服小Y的父母，讓她能夠堅持學習自己心儀的專業？我思忖良久。電話或微信溝通似乎難以全面、充分地了解情況，聯想到即將到來的周末，我心中立時有了主意。

周五放學后，我陪著小Y一起出了校門，不出所料，小Y的媽媽早已在門口等候?！靶媽媽，您好，我有幾句話想跟您聊聊，不知能否占用您幾分鐘的時間？”見我如此客氣，一向強勢的小Y媽媽也不好推辭，便隨我一起走到了校門口的接待室。

未及開口，小Y媽媽便截斷了我的話頭：“曲老師，我知道您想說什么，本來我想等聯系好另外一邊的學校后再跟您說，沒想到您還是提前知道了。我讓她選擇這個專業，有廣闊的出路，是為了她好，您不用多說了。”她的聲音冷冷的，一副拒人于千里的樣子。我并不理會，而是轉身接了一杯溫水，笑著遞給了她?！靶媽媽，我非常理解您的良苦用心，無論是薪資高低還是辛苦程度，學前教育專業確實不如您為她選擇的航空服務專業，而且小Y無論樣貌還是身材都很出挑，單就孩子的自身條件考慮，航空服務專業確實很適合她?！币娢疫@樣說，小Y媽媽有些意外。因為提前了解了小Y媽媽的性格，因此，我在談話一開始就接納了家長的情緒，給予了她高度的認同，讓她解除戒備的同時，也為接下來的溝通做好了情感鋪墊。接著，我拋出了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您希望孩子幸福還是優秀？我們抱著為孩子好的念頭所做出的選擇，真的是他們所希望的嗎？”隨后，我給小Y媽媽講述了自己帶班親身經歷的兩個真實案例，希望她能有所觸動。

“小怡是2019級音樂班剛剛畢業的學生，今年考上了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她本來是學習音樂專業的，主修琵琶。但是高二那年，她突然想放棄已經堅持9年的琵琶學習，轉而報考航空服務專業。9年不間斷學習琵琶，其間付出的心力、財力可想而知?？梢韵胍?，大多數父母在聽到孩子做出如此選擇時一定會勃然大怒，因為這不僅意味著前功盡棄，也等同于視自己的前途為兒戲。但小怡的媽媽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她力排眾議，堅定地支持了女兒的選擇。她曾跟我說過這樣一段話，至今令我印象深刻：‘我認真問過孩子，這確實是她一直以來的理想，并且她愿意為了這個理想而努力奮斗。既然這樣，我愿意無條件尊重、支持和鼓勵她，做她堅定的擁護者和堅強的后盾。正是小怡媽媽的這份信任，讓小怡擁有了直面困難、永不言敗的勇氣和底氣。今年，小怡如愿考取了理想的學校，開啟了自己喜歡專業的學習之旅?！?/p>

聽到這里，小Y媽媽點了點頭，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遺憾的是，另外一名學生小婷就沒有這么幸運。她是由外校轉入我班的，學習的是護理專業。由于小婷的父母對孩子缺乏足夠的了解與尊重，既不了解小婷肢體不協調、樂感較差的特點，又不曾征詢過孩子的意愿，自作主張地強行為小婷轉校改專業，逼迫她學習學前教育專業。結果，小婷既適應不了新學校、新同學和新環境，又因自身的因素導致專業成績差，情緒萎靡。我與家長反復溝通過，對小婷也多次疏導過，都收效甚微。最后小婷的狀態越發不好，經常在課堂上失蹤，甚至有一次差點輕生，最后只好休學治療，至今未歸?！蔽翌D了頓，接著說，“聽完這兩個真實的故事，相信我剛才的問題您心中應該有答案了。很多時候，父母的一念之差，導致結局大相徑庭。每個孩子經由父母來到這個世界，父母只是管家，孩子才是主人。今天您替她做的這個決定，雖然可能會讓她之后的路走得不錯，但是對于擅自改變她人生方向，代替她選擇路徑的行為，我想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將無法釋懷?！毙媽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想，我的話觸及了她內心的最深處。接下來，她的選擇會更加理性。

周一早上，我再見到小Y的時候，她的臉上重現了昔日甜甜的笑容。我知道，接下來的路，我可以陪伴小Y一起走……

紀伯倫在《孩子》一詩中對父母有這樣的希冀：“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屬于明天，屬于你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明天?！焙⒆拥纳杂衅鋺撟叩能壽E，該承受和經歷的，都應該由自己完整體驗。父母需要做的，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改變他的前行方向，更不是打著愛的旗號刻意安排他的人生，而是尊重生命個體的主觀愿望，喚醒隱藏在孩子心中的潛能，指引和幫助他們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人，成就他們自主而獨特的人生。

（作者單位：山東省威海藝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