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永蘋
秋日的風景詩
我在寫一首秋日的風景詩。
寫遠方的樹林遮擋住閃光的湖水,
阻斷我們欣快的眺望。
寫沒有劃起的皮劃艇的英姿。
寫記憶中發青的山脈從深藍變為淡灰。
寫落葉鋪滿我們秋日的樹林,
又寫汽車連綿不斷駛出地平線……
此刻,孩子們已經走進無聲的教室,
你我的心也要與樹木和天際反復交接。
樹枝
那一節節伸向天空的春日枝條,
說起春日那些起初的枝條,
在春風還沒吹過——
葉子還沒長出時——
孩子們交談著,經過這里
向高天伸展著漸長的四肢,
和過于湍急的腦干回聲。
“如果想要看得真切,
就不允許憐憫。”*
*? 注:結尾一句引語來自但丁《神曲》,維吉爾帶領但丁穿過地獄時說的話。
春游
五月在布滿鐵絲網的河邊,
水波推動著水波,
大的推動小的,狹長的推動扁圓的。
幾只江鷗往返勾勒自己的幻影。
一切都在打開,伸展與升高
在春季的艷陽下。
我們開始捕那些小蝦,用折疊漁網。
在河岸的一端,無槳的空船停泊在那里。
站起身,遠處的帆幕層層疊疊,
有人在水泥廠和砂石的空地上打籃球
有人必須多加小心才可以平衡住身體
不掉進河里,人們必須忘記所有
才能使自己空置、寧靜并且清潔。
那些迫不及待進入田野的人,
慌忙闖入塵世教堂脆弱的拱廊中——
細密的沙土下,紅螞蟻和我們一樣忙碌。
晚秋與初冬
陽光的翅翼眷戀著一切。
街道和它的樹守衛一同鍍金。
瓢蟲試圖躋身室內
以逃避死亡的命運。
一切都在旋轉。
天空已經鋪展下
閃光的薄幕,
孩子們喧鬧并且孤獨。
萬物整日哀悼著永恒。
我內心的夕陽渾圓,
它發光的薄邊,
布下金縷梅般的疼痛。
困倦如果能夠守護你
那我就會整日困倦。
鴿子飛遠。魚群漫游。
我還沒有寫進我自己。
大鳥
在還沒見過那些大鳥之前,
我們還不曾互相結識,
也沒有締結這個冬日的契約。
在眾多繁密之物的上空,
當大鳥旋轉如天空之保齡球,
又如利劍射向遙遠空寂的南方,
我們就將愛平緩地滑行在
中國深北方的冰面。
多年以后當我們回想過去,
我們再次抬頭目擊那些大鳥,
疾馳、堅決、安撫著曾經艱難的時日。
我們驚訝于它們柔軟的身軀
如何變得堅硬而筆直,
面容平靜卻那么孤注一擲。
夜空之下時光輕輕合攏翅膀,
萬籟寂靜而我們仍在愛著。
日子閃耀——在幽深繁密
因夜晚而收縮的小灌木之間。
金色的捕撈
金色的陽光下我們甩下魚線,
讓小小的鉛塊成為唯一的重力之源,
其他無法把握,靈巧的閃光和黃銅雙魚鉤。
那細如發絲的魚線頓時變得空虛,
唯一的信息就是那美麗的魚漂,
如蜻蜓佇立的花蕊。
我們曾在大海邊躺臥,
而你沉默的嘴角嚴肅如礁石。
有人刮下暗礁邊沿躲藏的螃蟹,
剝開餐桌白肉的嗡鳴。
大海打開波浪的層層扇面,
苦命人沿岸叫賣冰涼的椰子。
病床上她疼痛的絲帶拉直肚皮,
心臟監控器跳動著,室內的
陽光被窗簾遮擋。
呼吸是唯一的專注力,
意識如細絲潛入茫茫海底。
聆聽,依靠唯一的視力。
當拋下詩歌我那唯一的魚線,
懸吊的廣闊化為空寂。
我咬這一切的一切,
為了捕撈金色連續不定的波紋。
致一位詩歌讀者
(我想逃離周遭的嘈雜)
寫詩會帶你進入另外一個世界。
(我不會寫詩。)
但你可以隨時開始,比如下一個時刻。
(我感覺到生活的壓抑)
那就去寫出你的生活,全部的。
(我的內心荒蕪)
內心是空置的,需要增添。
(這個世界充滿丑惡)
刺穿暗盒,釋放出光。修補。
(我想寫詩)
創造,像樹葉抵抗著水流。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