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波
羅一凡的短篇小說《魚人》《掛鐘》分別從想象與現實兩個維度入手,來表達一種獨特的青年愁緒與時間主題。《魚人》從想象出發,書寫魚人這一特殊的群體。小說以偽裝成警察的魚人最后現形被抓為主線,強化人的異化這一主題,由魚人女兒的出生進入一種循環時間中去。《掛鐘》從庸常的日常生活入手,以破碎的家庭倫理關系書寫,來表達一種青年固有的惆悵心緒和混沌的時間觀,探討屬于青年一代的生活疑慮與時間哲思。小說多借助內心獨白與夢境描寫,亦真亦幻中,進一步表達錯亂的時間與紊亂的人生,也以此回應中國傳統的“循環時間觀”。
一、時間
時間是兩則小說的關鍵詞之一。《魚人》中有一段簡單的對話:“‘幾點了?W哥問。‘三點一刻。三點十六。他說。”在回答了三點一刻之后,新入職的魚人警察L還要加上一句三點十六,這當然和守夜的漫長難熬有直接關系,但精確到分鐘,也說明對時間的關注近乎苛刻。小說還有“手機屏幕上,時間一分一秒從他和她上揚的嘴角間流逝”這樣的句子,其實也是提醒時間的。當然,在L這里的時間還有一種倒計時的意味,每一分鐘都是漫長的,因為偽裝的身份在一個不確定的時間必然要暴露。
《掛鐘》對時間的書寫更進一步,小說的核心物象掛鐘已經將此揭示了出來,在如此精簡的篇幅中,小說仍多次用大段的文字探討了時間這一話題。但作者并非表達一種線性的時間觀,而是描摹一種混沌的時間、相對的時間,故事線索交錯共織,流動的時間與靜止的時間共存于小說之中。從流動性上來講,所有的故事都是對過往的回憶,母親瞬間就老了許多,“我”也步入成年,時間真真切切在流逝,如同那座都是動物指針的掛鐘,它標識著真實時間。但是從靜止的角度來講,老一輩人的愁緒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消失,而是伴隨著她的終生;子輩也并沒有真正實現成長,他既活在母親的陰影中,也活在自己的懦弱中,正如小說中那口壞掉的時鐘,時間是靜止的。
羅一凡的這兩則小說從時間出發,無論是立足想象還是基于現實,其實都在探討如何生、如何活的問題,現實中破碎的家庭生活,想象中人異化為魚人的生活,都是如此。而時間,一直處在明處,挑逗也關照著每一位個體,并陷入一種循環。
二、循環的時間
在中國的傳統思維中,時間并非一味地直線流動,而是一個圈,循環往復,比如中國古典小說中的那些聚與散,色與空,夢與醒,無一不是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講的也是這個道理。羅一凡的這兩則小說書寫了那些超越時間之上的靜止,比如小說的另一個關鍵詞,懦弱,這是一個群體的標簽,它并不隨著代際的延續而有所變化,甚至可以說,它就是靜止的。《掛鐘》的故事幾乎沒有嚴格按照線性時間來推進,如果將時間回復,經過二次敘述,可以將主要情節做一梳理。孩童之時,父親與母親關系破裂,父親家暴母親并另尋新歡,母親所作出的反抗是離開那個“鬼地方”,母親帶著“我”離開父親獨自生活,但是在“我”生日之時,母親又帶著“我”回去找父親,結果“我”目睹父親找了新的另一半,并且再次毆打母親。時間又跳到長大以后的光景,“我”的妻子帶著孩子離開,無家可歸的“我”只好借口照顧母親回到母親的身邊,亦沒有勇氣去挽留他們或是尋找他們;母親生病的晚年,“我”回到家中照顧她,并一起確認了當年的事。母親與兒子的命運,陷入一種循環。
《掛鐘》里面母親的懦弱在于她已經離開那個家中,但是還是想著要回到那個家里,并一直耿耿于懷是否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才導致這后續的結果。而“我”的懦弱則在于幼時沒有勇氣去阻止父親(反抗家暴),長大后,妻子和孩子離開也沒有勇氣挽留,在母親那里更是顯得失敗至極。小說還插敘了敘述者被出租車司機帶到家里去買菜的情節,花高價買菜而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只是為了表現“我”是懦弱的,其實這樣的情節已經對整個主題沒什么太大的效果了,可能是用這段情節去打斷和混淆時間順序。懦弱同樣是《魚人》的關鍵詞。魚人偽裝成正常人,并當上警察,在第一次工作的時候完全是“嚇破膽”的舉動,而在此之前的H也是適應不了離職了。魚人抓魚人,注定會因恐懼和懦弱而暴露,而偽裝本身也是最大的懦弱。《魚人》的高潮出現在結尾,第一天上班的警察在追逐魚人的時候,親自打造了一件“藝術品”,即一具稀碎的魚人尸體,尤其是鮮紅的臉頰上割出兩道更加鮮紅的裂口,好似作者的親筆簽名。之后在醫院的產房,妻子產下一個女兒,也是魚人,由此開始了新的循環。
《掛鐘》最后,提示這是一場母子間的對話,而母親幾乎已經無法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更大程度上是兒子的傾訴或者內心的獨白。父親離開了之后,他和他母親過得都不開心,然后他又重復了他母親的這樣一種生活,最后,他們兩個人又聚在一起,宿命一般。這正是中國傳統思維中“循環時間觀”的體現,《魚人》亦是如此。從小的方面講,魚人有了后代,是循環;從更宏大的方面來看,如果《魚人》所表達的內容和下文提及的作者靈感來源之一的人類的進化推論有關的話,也必然是一種循環的時間觀,構成“人—魚—人”的循環。時間的循環,也是生命的循環,更是命運的循環。
三、時間之外
在時間之外,羅一凡的小說既顯現出青年寫作的慣習,也在努力打破它。青年作家們的創作多從他們當前人生階段接觸最多的家庭入手,書寫一種司空見慣的家庭倫理關系,且多以負面的、憂郁的、悲傷的情緒入手,這當然和其閱歷有關,也是他們必須要經歷的一個過程。在技法上,青年作家們充滿恣意的想象,多有模仿前輩作家的痕跡。羅一凡明顯師法先鋒小說,嘗試留下諸多的敘述空缺來,比如小說中提及的童年時光明顯是悲慘的,但是在當下的回憶中卻是無憂無慮的,形成一個悖論,敘述者“我”再次見到母親未講出來的實話又是什么,包括玻璃車窗倒影中的人像,這些都有一種模糊化的處理。《掛鐘》既有青年寫作的這種普遍情緒書寫,作者用“那不是家庭,是扭曲的地獄”來表達這種對原生家庭的憎惡,同時作者也有所推進,對現實的觀照,書寫懦弱的一種傳承,其實指向的就是原生家庭對個體成長的某種戕害,尤其是寫到了第三代人,也許同樣目睹了“我”所目睹的那一幕,文本深處發出了微弱的“救救孩子”的呼聲。同時,由于對時間的深度思考,也讓小說在哲思層面躍升。
《魚人》在主題上也有突破,作品描寫“呼吸器官及形態異變者”這一想象中的群體,其靈感來源有可能是科學家提出的“人是由魚進化而來”的推斷,當然小說并非進行一種科學探討,作品聚焦一種異化書寫,人異化成魚、變成魚的錯覺,讓人忘記了重做人的可能性,揭示出一種扭曲而變態的心理。特別是對水的無止境的需求也有一層象征意味。到最后,所有的水已經不能滿足,只能選擇跳河,變異的身體開始生產毒素,污染河道,成千上萬的人成為他們的陪葬品。變成魚人之后對水的無盡渴望與所有那些埋藏在人性深處的欲望無異,這樣的描寫,其實是將欲望具象化,以對人的肉體的摧殘入手,用一種夸張變形的手段呈現出來。但同時,魚人又標榜自己是對人類本身的反思,是對作孽的一種救贖。
羅一凡專修影視,影視技法也順勢挪到小說中來,他的這兩則小說都追求一種畫面感,場景不斷切換,畫面不斷閃轉,無論多小的篇幅,都要多線并進,這種文字直觀上的“無序”,也正是庸常而靜止生活表象之下的波濤洶涌,亦是時間大師的魔力。小說同時出現了夢境的描寫,亦真亦幻中,進一步表達錯亂的時間與紊亂的人生。《掛鐘》使用了限制敘事的童年視角,選擇將電影畫面與家暴的畫面混融起來,某種意義上來講,敘述者混亂的意識,還是與其心理年齡依舊停在童年有關,即便是當下的敘述,視角也是受限的。現在與過去不斷閃回,或許他在嘗試成為一名“時間修復師”,回到那無憂無慮的童年。《魚人》則是一部十足的懸疑警匪片,在簡短的文字中,將一場驚心動魄的抓捕呈現出來。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所有的藝術都在圍繞一個核心的東西展開,那就是時間。時間是生命的內在形式,或者說時間就是生命本質,正是時間的流動才有了生命的延續。藝術試圖抓住時間,留住時間,既而讓我們感知生命的存在。無形的時間如何具象化是十分考驗藝術家的,羅一凡的嘗試吸收了影視處理時間的方式,佐以文字的賦形,時間在某種意義上變得客觀可感,在慣常的書寫中達到某種升騰。重要的是,青年作家永遠相信未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