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善寶
關鍵詞:BBNJ國際協定;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劃區管理工具;環境影響評估
中圖分類號:D996.9;P7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5-9857(2023)04-0003-10
0 引言
《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海洋生物多樣性養護和可持續利用國際協定》(以下簡稱《BBNJ國際協定》)是自1994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生效以來國際海洋領域最為重要的立法。2019年5月17日,在聯合國第三次政府間會議開啟前,會議主席在聯合國法律事務廳海洋事務和海洋法司協助下編寫并首次向各代表團及公眾發布《BBNJ國際協定(草案)》,旨在促進基于案文的談判,這得到與會各國的熱烈歡迎,顯著改變了各代表團發言的基調、節奏與細節[1]。此后,2019年11月18日和2022年6月1日,會議主席考慮到各方在閉會及政府間談判期間提出的評論意見和案文建議,修訂了新版《BBNJ國際協定(草案)》。《BBNJ國際協定(草案)》以類似條約的結構方式出現,并載有具體的條約用語,只是將各方有爭議的內容以備選方案或平行表述的方式一并列明。當前,聯合國大會追加的第五次政府間會議仍未就《BBNJ國際協定》的內容達成一致,談判陷入僵局。在此背景下,分析草案中對既有海洋立法的變革與完善、存在的問題與中國的應對等方面,既有助于各方厘清分歧、加快妥協,更有助于中國提出有針對性的案文建議,提升在制度構建中的話語權、貢獻度與影響力。
1《BBNJ國際協定》對既有海洋立法的變革與完善
《BBNJ國際協定》作為《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第三個執行協定,其內容的豐富性、變革性、重要性都要遠勝于其他2個執行協定。《BBNJ國際協定》首次將近數十年來最具革命性的法律概念即人類共同繼承財產引入共有海洋遺傳資源的開發制度[2],真正體現《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考慮到全人類的利益和需要,建立公正和公平國際經濟秩序的價值追求。在養護方面,該協定將國際環境法現代養護規范引入海洋法體制,通過構建劃區管理工具和環境影響評估的全球機制應對現有法律框架分散性、部門性而帶來的缺陷,建立更加跨部門和綜合的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治理體系。
1.1 《BBNJ國際協定》變革海洋遺傳資源“先到先得”的商業利用規則
《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作為時代的產物,其內容受公約締結時人類認知的局限。20世紀60—70年代,國際社會普遍認為海洋生態系統的基礎是光合作用,故黑暗的深海底被認為是生命的荒漠。因此,公海生物資源管理制度主要針對魚類和哺乳動物,人類通常以食用或其他目的捕撈[3],而國際海底區域資源僅指礦產資源。然而,20世紀末,伴隨海洋科學技術的發展與探測提取能力的增強,以化能合成作用為生態系統基礎的BBNJ作為新型海洋生物資源逐漸被人類認知[4]。BBNJ的經濟價值主要源于極端生存環境孕育了獨特的生理、代謝結構和特殊的生物活性物質,這些特性均是由生物體內遺傳資源決定的,故遺傳資源是BBNJ商業利用的核心。然而彼時《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已經締結,故未專門對BBNJ的商業利用規則做出規定[5]。同時,生物資源遵循自然邊界而非政治邊界,BBNJ既存在于水體中,又與國際海底區域礦產資源混合或依附而存在于海底或底土中,位置上跨公海與國際海底區域,《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劃區域而定的生物資源開發制度無法適用。源于既有立法的局限性,當前BBNJ的商業利用還遵循“先到先得”的落后法則,而該資源獲取與研發能力的全球分布不均性導致少數國家獨占資源所衍生的利益,而廣大發展中國家被排斥在惠益分享的大門之外。
實際上,在海洋資源的分配上,《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一直被發展中國家詬病,強調其內容常常被解釋為主要海洋國家權力的鞏固和利益范圍的擴大,進而導致海洋空間及其資源的迅速私有化、商業化[6]。為遏制這一趨勢在《BBNJ國際協定》談判中蔓延,雖然知曉就單一法律屬性進行爭論是不可取的談判方式,但發展中國家在一開始就宣稱BBNJ所包含的海洋遺傳資源是人類共同繼承財產,世界各國均有權利分享資源所衍生的利益。從《BBNJ國際協定(草案)》內容看,雖然為達成妥協的結果,BBNJ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法律屬性被列為備選方案且遭到以俄羅斯、美國為代表發達國家的強烈反對,但草案卻依據該原則創建海洋遺傳資源的惠益分享制度。
《BBNJ國際協定(草案)》的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制度包括獲取與惠益分享兩大核心點在內的8個條款,既要求原地獲取者在收集海洋遺傳資源之前、之后履行通知義務,還明確研發者貨幣惠益與非貨幣惠益的分享類型與階段,更通過設置監測與透明制度確保締約國遵守獲取與惠益分享的相關規定。《BBNJ國際協定(草案)》的前述規定,有助于廣大發展中國家參與海洋生物多樣性的養護和可持續利用,公正合理分享海洋遺傳資源所衍生的利益。《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可視為發展中國家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談判期間改變主導秩序企圖的延續,通過編纂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的創新條款,真正實現共有海洋資源分配的轉型變革,同時為月球資源、南北極資源等人類共有資源分配規則的構建提供前瞻性指導。
1.2 《BBNJ國際協定》完善養護規則相對獨立且缺乏協調與合作的局限性
目前,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各國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為核心締結190余項雙邊與多邊條約用以規制海底采礦、底層捕撈、非法廢物傾倒等人類活動[7]。然而,這些養護規則相對獨立,涉及特定的物種與部門,由不同的組織制定并管理,監管法律框架的分散性導致現有全球、區域和部門組織之間總體上缺乏協調與合作[8],公海水體與國際海底區域深海底法律地位的差異進一步加劇養護體系的復雜化[9]。此外,包括海洋科學研究、石油和天然氣勘探、深海旅游和軍事活動等在內的多種人類行為缺乏有效的監管機制制約[10]。鑒于當前養護規則的局限性,《BBNJ國際協定》有別于既往國際海洋立法以特定人類活動為規制對象,而是將規則的擬定核心置于創建劃區管理工具和環境影響評估的全球機制。
劃區管理工具是指對某一劃定地理界限的海域內一種或多種人類活動進行更嚴格的監管,使其獲得比周圍環境更高的保護,以達到特定養護和可持續利用的目標[11]。海洋保護區是最典型的劃區管理工具。《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未對劃區管理工具的識別與管理作出規定,故其目前由具有不同管理職能的區域和部門組織在零散的框架內實施。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國際海事組織建立特別敏感海域,以控制成員國船只的海上活動;國際海底管理局建立特別環境利益區,以確保海底采礦不對BBNJ的代表性和穩定性產生不利影響;區域漁業管理組織建立禁漁區,以防止底層捕撈對脆弱海底系統造成損害。然而,現有劃區管理工具均是通過部門方法制定的,缺乏全球機制,并且在監測與執行方面存在缺陷。《BBNJ國際協定(草案)》劃區管理工具部分主要圍繞劃定程序展開,其既確立判斷擬予以保護海域的指示性衡量標準,還就劃區管理工具議案的提出、審議、協商、決策等做出規定,更為保障劃區管理工具的穩定與持久有效設立監測和定期審查制度。
《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第二0四條至二0六條對環境影響評估機制做了原則性規定,其后《倫敦公約與議定書》《公海深海漁業管理國際準則》等法律規則與技術性文件對環境影響評估機制進行了進一步發展。目前,對可能導致海洋環境重大影響的活動進行環境影響評估已經發展為習慣國際法的一部分[12]。然而,《聯合國海洋法公約》沒有提供環境影響評估的最低標準并缺乏報告機制,導致執行差[13]。當前,只有數個部門性或區域性國際組織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制定環境影響評估的具體實施機制,沒有全球機構負責制定最佳實踐標準或監測實施情況[14]。《BBNJ國際協定(草案)》環境影響評估機制明確規定啟動評估的門檻和衡量標準,同時詳細列明環境影響評估的具體流程,還就評估報告的內容、評估之后的決策、監測等做出規定。
《BBNJ國際協定》通過建立上述劃區管理工具和環境影響評估的全球標準與流程框架,分享最佳做法并彌補相關領域的法律空白,創建締約方大會作為協調中心便于BBNJ領域問題與其他部門問題一起審議和解決,共同促進BBNJ養護規則的更加全面、具體、可操作。
2《BBNJ國際協定(草案)》存在的問題
2.1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議題的談判分歧將嚴重影響協定的成立與普遍性
《BBNJ國際協定(草案)》確立海洋遺傳資源的利用不再根據國家“先到先得”的邏輯,弱化海洋大國已經確立的技術、經濟或地緣政治優勢,遭到這些國家的強烈反對。同時,《BBNJ國際協定》直接將《生物多樣性公約》公平、公正分享遺傳資源所衍生利益移植過來,但后者并未準確界定“公平、公正”這一模糊性概念[15],而是依靠國家管轄范圍內遺傳資源的提供者和使用者根據共同商定的條件確定。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沒有確定的提供者亦無實現利益分享的合同機制[16],難以實現公平、公正的結果,進一步加劇各方爭論。
目前,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制度是整個《BBNJ國際協定》談判中最具爭議的內容,大量條款存在多個平行表述意味著迄今為止沒有提出詳盡的解決方案[17]。雖然經過十數年的討論,草案已經最大限度地弱化法律屬性的爭議,但各國在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上的爭議仍沒有消減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發達國家認為海洋遺傳資源的商業利用周期長、風險大,貨幣惠益將使研發者背負沉重的財政壓力,進而阻礙惠益的產生,故僅應在自愿基礎之上分享非貨幣惠益。對于海洋技術轉讓,發達國家認為應以需求為導向,將高度復雜的技術轉讓給技能與知識層面存在局限的國家無法產生積極作用,因此技術轉讓應根據各方共同商定的條件進行。對于海洋遺傳資源利用中所涉及的知識產權問題,因現有知識產權國際立法對相應問題已經做出規定,美國、俄羅斯、歐盟、日本、韓國等均認為知識產權問題不屬于《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范圍[18]。與發達國家針鋒相對,發展中國家主張應當對BBNJ的研發者收取權益費、重要階段式付費等貨幣惠益組成信托基金,為發展中國家的能力建設提供資金[19]。同時強調能力建設與海洋技術轉讓應透明、由國家驅動并以相應法律框架的經驗教訓為指導,只有強制性規定才能產生法律義務。此外,鑒于BBNJ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法律屬性,對該資源研發所獲得的成果不應受知識產權的保護[20]。
分析各方對《BBNJ國際協定(草案)》的修改意見及國際海洋立法的歷史談判經驗,發達國家在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制度分歧點上很難妥協讓步。強制性技術轉讓一直被發達國家反對,1982年簽署的《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遲遲不能生效正是因為發達國家反對國際海底區域礦產資源開發中的強制性技術轉讓,最終伴隨《1994年執行協定》變更為任意性技術轉讓公約才得以生效。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海洋遺傳資源利用上的技術差距更為懸殊,強制性技術轉讓幾無可能。對于海洋遺傳資源利用中的知識產權問題,且不談知識產權制度在激勵研發、促進科學進步上的重要意義,僅針對國家管轄范圍內遺傳資源商業利用在《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條款中嵌入“原產地披露”就誘發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激烈爭論[21],寄希望于在BBNJ商業利用中突破現有國際知識產權立法的一般規定十分困難。《糧食和農業植物遺傳資源國際條約》在知識產權方面缺乏明確性規定,美國、日本進而拒絕簽署該條約[22]。
從內容看,《BBNJ國際協定(草案)》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制度所包含的貨幣惠益分享、知識產權不應破壞惠益分享的可追蹤性等內容更多體現發展中國家的意志,美國、俄羅斯、韓國等發達國家對既往草案相應條款提出大規模的修改、刪減意見。條約只對締約國有約束力,一旦發達國家認為《BBNJ國際協定》沒有顧及其利益,就會不簽署、批準該協定,進而繼續依照公海自由原則利用海洋遺傳資源而不用承擔任何惠益分享義務[23],這意味著《BBNJ國際協定》在成立與普遍性上很可能重蹈1982年《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覆轍。
2.2 草案內容多是政治意志的表達而忽視科學基礎與客觀實際需要
《BBNJ國際協定》的締結基礎與《魚類種群協定》《1994年執行協定》不同,后者在制度構建之時對資源的內涵與外延已經有較為清晰的認知,故規則制定更多是政治意志的協調。但對于《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研究顯示尚有90%的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物種未被人類描述、了解[24],故科學知識在《BBNJ國際協定》一攬子協議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基礎地位。惠益分享制度需要了解遺傳資源利用的方式與過程;環境影響評估需要掌握BBNJ棲息地及其受外界影響的程度;劃區管理工具依賴于物種連通性的知識來為空間規劃提供信息[25]。因此,當前迫切需要科學界將最新科研成果帶到決策者的談判桌上,進而反映在協定的文本中[26]。然而《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進程更多是政治利益協調,缺乏科學界的參與及科研知識的反饋[27],這就導致草案的貨幣惠益分享、環境影響評估啟動門檻等內容脫離科學基礎與客觀實際需要,必然影響協定的實施與執行。
發展中國家所主張的貨幣惠益分享,因海洋遺傳資源的商業開發需要持續十數年甚至數十年[28],故分享貨幣惠益的基礎是建立強有力的監測、追蹤系統,以了解貨幣惠益是否產生及驗證其是否按照規則分享。然而,當前建立貨幣惠益分享的監測、追蹤系統弊大于利。①海洋遺傳資源僅具有潛在的商業價值,并不是所有的研發都能獲得商業產品,目前對其貨幣價值的估計具有高度推測性,故大量監測、追蹤無法最終產生貨幣惠益,建立系統所需巨額財政資源和監控基礎設施可能遠高于海洋遺傳資源所產生的貨幣惠益[29]。②因商業利用不再依靠生物物理樣本,大多數研發企業從異地或電腦模擬獲取開始接觸海洋遺傳資源,因整個開發過程大多是不連續的,實踐中很難確定私人研發者從何時介入海洋遺傳資源的商業利用[30]。③很多國家的知識產權立法并未強制專利申請人披露海洋遺傳材料的來源[31],而含有遺傳信息的BBNJ可能附著或依賴于海床,或在水體中自由漂浮,很難確定其來自專屬經濟區或者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④原地獲取的BBNJ生物樣本可供多個用戶異地訪問或電腦模擬獲取,因商業利用過程中需要對海洋遺傳資源進行提取、培養、復制進而不斷改變性質,特定海洋遺傳資源在最終商業產品中的占比可能非常小[32]。
《BBNJ國際協定(草案)》第24條規定若締約方對擬進行的活動對海洋環境產生的效應未知或知之甚少,就應進行環境影響評估。如前文所述,國家管轄范圍外海域面積遼闊、環境惡劣、難以進入,目前國際社會對其的認知尚處于早期階段。2020年一項針對國際海底區域礦產資源開發利益攸關方的調查顯示,88%的受訪者認為人類社會對深海科學知識的獲知尚處在匱乏階段,無法應對大規模海底采礦所帶來的環境損害風險[33]。雖程度有異,但任何人類活動都會對BBNJ產生不利影響,認知局限自然缺乏足夠的科學信息和數據為判斷人類活動是否對海洋環境產生效應及其程度提供決策基礎。在此種情況下,若依照草案第24條的判定標準,幾乎所有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的人類活動都應當進行流程復雜的環境影響評估,這既有違《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規定,又給人類探索與利用海洋帶來不利影響,甚至扼殺創新和阻礙研究,更不利于BBNJ的養護與可持續利用。
2.3 草案執行與監管機制乏力將嚴重制約協定的效力
執行與監管措施的規定與效能對實現《BBNJ國際協定》的目標有重要意義。但分析《BBNJ國際協定(草案)》的內容,其養護和可持續利用的規定更多體現在原則層面,很少觸及規則層面的制度構建,且條文包含大量任意性條款,缺乏強制執行的基礎。同時,草案執行與監管措施仍然停留在《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已有規定的層面,沒有任何創新與發展。
草案規定《BBNJ國際協定》的執行與監管主要依賴締約國。要求締約國酌情采取必要的立法、行政或政策措施,確保根據要求進行海洋遺傳資源的獲取與惠益分享;確保在其管轄或控制下的活動符合劃區管理工具的相關規定;確保所授權活動對環境的影響得到審查。締約國屬人管轄即船旗國管轄是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的基本管轄制度,但《BBNJ國際協定》并沒有解決船旗國管轄在魚類捕撈法律文書執行中所存在的問題。僅以BBNJ的商業利用為例,締約國承擔的條約義務只有通過國內機制的密切配合才能真正得到落實,但目前沒有任何國家通過立法管理其國民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的生物開發行為[34]。同時,期望締約國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規制本國國民行為存在風險。①是否履行義務及履行義務的程度取決于各國的意愿,考慮到BBNJ研發需要巨額的投入,締約國很可能選擇不監管這些活動以免阻礙投資[35];②成員國能力不同將導致執行《BBNJ國際協定》水平的不均衡;③發展中國家不具備執行協定所需的裝備與人員、科學知識與技術能力。
草案規定的另一執行措施是報告機制。草案要求各國向締約方會議提交報告說明利用國家管轄范圍以外區域海洋遺傳資源的情況;單獨或集體向締約方會議報告劃區管理工具的執行情況;提交報告說明提供和收到的能力建設和海洋技術轉讓情況。然而,上述報告義務的執行完全基于締約國善意,雖最新版草案增加接收、審查報告的國際程序,但缺乏針對審查結果的后續支撐措施,難以保證報告機制的效果。
2.4 草案存在進一步加劇國際海洋治理碎片化的趨勢
當前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為核心,以國際海底區域礦產資源的勘探與開發、魚類捕撈為主要分支,國際海底管理局、區域漁業管理組織、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等制定大量的法律文件。《BBNJ國際協定》必須首先解決如何將一項新的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國際文書融入現有國際海洋治理體系之中,從而為現有機構之間的重疊和分裂產生協同效應,而不是沖突或負面反饋[36]。
對于如何解決《BBNJ國際協定》與已有制度之間的銜接,談判中存在3種選擇。①全球方法,創建具有決策機制和執行權限的全球機構;② 區域方法,將決策和執行權限分配給現有區域或部門機構;③混合方法,將全球決策、標準制定和實施權力與強化區域或部門管理相結合[37]。目前,《BBNJ國際協定》正朝著混合方法方向發展,草案規定“該協定的內容都不應妨害《聯合國海洋法公約》規定的各國的權利、管轄權和義務,對其解釋和適用,亦應參照《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內容并以符合公約的方式進行,不應損害現有的文書、框架和機構”。然而上述“不損害”的規范性標準因其“模糊性”而受到批評[38]。從草案內容看,《BBNJ國際協定》缺乏具有可操作性的跨部門合作與管制措施協調機制,未在混合方法中尋求到平衡,建立既尊重全球統一制度又尊重區域和部門管理的機制[39],反而進一步加劇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海洋治理的碎片化趨勢。例如,各國雖然對南極的海域劃分存在爭議,但南極存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這一事實毋庸置疑,《BBNJ國際協定(草案)》并未在適用范圍中明確排除南極,故協定可適用于南極BBNJ的養護與可持續利用[40]。南極條約體系規定,獲取海洋遺傳資源應履行通知義務并進行非貨幣惠益分享[41],而《BBNJ國際協定(草案)》則規定貨幣惠益分享,且許多國家認為原地獲取應適用公海自由。一旦《BBNJ國際協定》生效,因其僅強調“不損害”,故在南極的國家管轄范圍外海域存在2種沖突的制度規制海洋遺傳資源的獲取與惠益分享,這無異于對已經碎片化的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海洋治理“雪上加霜”。
《BBNJ國際協定(草案)》“不損害”的規定還意味著一旦協定內容有創新,就可能被某些國家解讀為“損害”,進而以此為據不加入,影響協定的普遍性。《魚類種群協定》第4條同樣規定“不損害”現有法律制度,但一些國家認為其為確保管制措施能夠得到普遍適用,突破公海船旗國管轄,授權區域漁業管理組織成員方的漁業檢查員可登臨或檢查任何國家的漁船,這無視聯合國大會確保與《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一致的授權與指示,成為很多國家不加入該協定的主要原因[42]。而在《BBNJ國際協定》談判中,海洋遺傳資源的原地獲取、環境影響評估的條件等都被某些國家指控破壞《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規定,有可能成為這些國家不加入協定的理由。
3 中國的立場與應對
前文所提到《BBNJ國際協定(草案)》存在的問題,有一些難以通過談判解決。例如監管與執行措施,《BBNJ國際協定》解決的問題是有法可依,考慮到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執行與監管的客觀困難性與國家排斥性,苛求其有詳細、嚴格、可操作的規定幾無可能。此外,對于科研成果反饋談判進程,國際法的締結是國家意志協調的過程,締約國都希冀本國利益最大化體現,這意味著即使科學結果明確,但因其不符合談判國的利益,也很難讓決策者接受。更何況當前關于BBNJ科研成果的話語權幾乎被發達國家壟斷[43],研究內容與結果亦會受政治、經濟因素的影響,故更難讓發展中國家接受。鑒于此,中國應采取3項措施應對草案存在的問題,推進《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進程。
3.1 明確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的差異性需求,以交換正義維護各方利益,兼顧自身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
維護與拓展國家權益是中國參與任何國際立法談判的首要出發點,而發展階段的不同及規制客體的差異導致權益的具體內容亦有差別。對于《BBNJ國際協定》海洋遺傳資源惠益分享制度的構建,中國應從全局和戰略的高度分析潛在利益。身份上中國屬于發展中國家,但卻具有發達國家的資源研發設備與能力,更具有很多發達國家不具備的發展潛力,這意味著在雙方對抗激烈的談判中支持發展中國家的主張將使中國獲得更多的政治利益,而發達國家的方案更有利于中國經濟利益的維護。鑒于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在海洋遺傳資源開發上存在差異性需求,前者可以直接研發進而獲得利益,而后者可以通過樣本共享、海洋技術與設備轉讓、培訓等提升自身養護和可持續利用BBNJ的能力。中國應明確各方的差異性需求,以交換正義維護各方利益,兼顧自身政治利益與經濟利益。為此,中國應堅持海洋遺傳資源人類共同繼承財產的法律屬性,注重非貨幣惠益分享,以客觀開發實踐為基礎提出具有可操作性的規則制定方案,在制度構建可行性的基礎之上支持其他中小發展中國家在技術轉讓、培訓、科研資料共享等方面的訴求。同時,嚴格限定貨幣惠益的分享時間與內容,堅持原地獲取自由原則,支持各方以共同商定條件轉讓海洋技術與設備,重視海洋遺傳資源利用過程中的知識產權保護,保障當前以發達國家為主體的研發者利益。
3.2 秉持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務實推進《BBNJ國際協定》的立法進程
當前,《BBNJ國際協定》的政府間談判已進入關鍵期,各方在海洋遺傳資源的貨幣惠益分享、爭端解決程序等問題上仍然存在明顯意見分歧,已公布的草案中大量平行案文表述并沒有消減,協定的最終達成仍任重而道遠。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既有利于國際社會共同應對全球海洋生態環境危機,更有助于建立公平、合理的海洋治理秩序,其對化解當前《BBNJ國際協定》政府間談判分歧具有重要的價值。中國應積極參與《BBNJ國際協定》的政府間談判,以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為指引,以不損害既有海洋立法、確保制度可行、保持國家間利益均衡為消解各方分歧的標準,適時提出方案并加強與其他利益集團的磋商,促進更加公正合理國際海洋秩序的構建。
3.3 加強BBNJ的采樣和商業研發進程,維護與拓展海洋權益
中國是海洋地理不利國,在海洋大國向海洋強國邁進的過程中,維護與拓展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海洋權益具有重要的意義。當前,為履行國際海底區域礦產資源勘探合同中收集海洋環境數據、構建環境基線的義務,中國正持續在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開展BBNJ采樣和科學研究工作。如前文所述,當前BBNJ的商業利用遵循公海自由,雖然已公布的協定草案對其生效前已獲取的BBNJ是否應當分享惠益存在爭議,但大部分國家對此提出反對意見[44]。因此,在《BBNJ國際協定》生效前加強資源的采樣與開發力度,獲得大量的樣本加以保藏,可以為中國可持續利用BBNJ奠定堅實的物質基礎。同時,在BBNJ采樣和研發過程中,通過共享樣本、培訓和科研合作等方式,可以提升發展中國家養護和可持續利用BBNJ的能力,彰顯中國踐行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決心。此外,加大對BBNJ的采樣與科學研究力度,可以加深國際社會對資源及其環境的了解,為更好地構建養護與可持續利用規則奠定基礎[25]。
4 結語
《BBNJ國際協定》為國家管轄范圍外區域建立海洋生物多樣性養護和可持續利用的全球機制,在國際海洋立法中占據非常重要的地位。然而,當前《BBNJ國際協定(草案)》大量核心條款的平行表達體現出各國在重要問題上仍然存在根本的對立或明顯的意見分歧,而執行與監管措施、與已有制度的銜接等方面的不足更亟待國際社會共同努力。對于中國而言,《BBNJ國際協定》的談判既是規則層面話語權的爭奪,更是以海洋命運共同體理念在全球層面引導建設公正合理國際海洋秩序的重要契機。中國應深度參與《BBNJ國際協定》的政府間談判,秉持海洋命運共同體的理念,尊重以《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為基礎的現有海洋治理框架,明確發展中國家與發達國家的差異性需求,以交換正義平衡各方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