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多 編輯/周一澤

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劇照
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上映之后,一本近乎被時代遺忘的雜志——《飛碟探索》重回大眾視野。直到今天,《飛碟探索》編輯部仍不時地收到“荒誕”的來信,有人十年如一日地書寫囈語一般的外星人奇遇,有人自稱推翻相對論、用自然語言證明哥德巴赫猜想,還有人鄭重其事地預測星際大戰的發生。
來信的人都在尋求一種共鳴。這些不被世人理解的“熱愛”與“瘋癲”,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閃耀的東西。

曾經風靡全國的科普雜志《飛碟探索》
“一本雜志,光探索飛碟就探索了40年,真是夠奇葩的。”
在《飛碟探索》編輯部,80后編輯馬文若打趣地自嘲。辦公室外,一股“廢土科幻感”正席卷而來,漫天的黃沙侵襲了整座城市,馬路對面的建筑消失不見。塵暴之下,太陽成了一個模糊的光團,好像一艘懸停于半空的UFO。
電影《宇宙探索編輯部》上映之后,這本近乎被時代遺忘的雜志突然重回大眾視野。電影里,《宇宙探索》是一本研究地外文明的過氣雜志,主編老唐是個癡迷于外星人的“偏執狂”。他用八爪按摩器接收宇宙的信號,在電視的雪花點里尋找宇宙誕生的余暉,盡管生活落魄潦倒,也要義無反顧地踏上尋找外星人的旅程。
電影的原型正是曾經風靡全國的科普雜志《飛碟探索》。科幻作家韓松在微博中略帶傷感地回憶:“《宇宙探索》編輯部就是《飛碟探索》編輯部。女看‘知音’,男看‘飛碟’,那時就是這么說的。”
1980年代初期,《飛碟探索》在西北工業重鎮蘭州創刊。在那個剛剛打開國門的年代,它的誕生就像UFO一樣,如同一個驚世駭俗的“天外來客”——宇宙人、反物質、月球移民這些神秘又不失科學的概念,讓無數人心潮澎湃,輾轉難眠。
對一代渴望知識的年輕人來說,《飛碟探索》是通往外星神秘世界的“重要通道”;對不被世界理解的UFO信徒來說,《飛碟探索》是行走在邊緣人生里的“堅實同盟”。
如今,40年過去,飛碟始終沒有出現。尋找飛碟,也成了很多人記憶中的荒誕“大夢”。但人們懷念《飛碟探索》,是因為在那個時代,它曾為所有人打開無限可能之門。
“在浩瀚的宇宙里,恒星的總量比地球上所有的沙粒還要多。”1980年,美國科普作家卡爾·薩根在《宇宙》一書中如此寫道。同一時期的中國,人們也在遙想太空的無數種可能。1980年年末,甘肅人民出版社的編輯王化鵬收到了一封和“飛碟”有關的神秘來信。
信中說,美籍華人林文偉先生希望和出版人朱福錚、中國駐法大使館的工作人員時波共同創辦一本“專門研究不明飛行物UFO”的雜志,他們負責撰稿、配圖,想要尋求一家出版社出版這些稿件,并支付1200元的酬勞。
雖然需求并不復雜,但當時沒有一家出版社敢接下這個任務——此前,這封信寄給了全國近10家出版社,全都吃了閉門羹。當時,蘭州空間技術物理研究所在全國赫赫有名,是我國第一批從事“空間飛行器”研制的單位;而在甘肅省另一端的戈壁灘上,中國第一顆人造衛星“東方紅一號”曾在這里冉冉升起。可以說,“飛碟”與蘭州這座工業城市的氣質并不違和。
但承辦一本UFO雜志,卻是一個“相當冒險”的決定。
《飛碟探索》的元老級編輯、甘肅人民出版社科技室前總編輯王郁明回憶道,1980年年末,新事物紛至沓來,人們的求知欲空前旺盛。幾經討論,甘肅人民出版社的編輯們決定冒險一試,因為大家相信,在科學的領域里沒有禁區。
負責牽頭的編輯王化鵬畢業于西北工業大學,學的是陀螺儀專業,對“航天器怎么飛”稔熟于心,對不明飛行物自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另一位負責“拍板”的老同志名叫曹克己,時任甘肅人民出版社總編輯;同年,他還帶領社里的兩位年輕人創辦了影響了幾代人青春的雜志——《讀者》。
第一期《飛碟探索》印刷了10萬冊,在當時是個“野心勃勃”的數量。為了打開雜志的知名度,編輯們把這批雜志拉進了辦公室,一本一本地用信封裝起來,寄往全國各地的郵局。
創刊詞里,編輯部引用了愛因斯坦在《論科學》中的一句話:“想象力比知識更重要。”還提出了一句浪漫的口號:“使想象力超越智慧,使創造聯系宇宙。”
科學史上,很多重大的發現都源自好奇心和幻想。1895年,英國作家威爾斯在小說《時間機器》中設想了“時間旅行”的概念,主人公能夠在未來與過去之間任意穿梭。10年之后,相對論提出,時光機在理論上找到了它的依據。
科學與幻想像是一對雙生子,彼此牽引、緊密互動,然后在某一個時間點上巧妙地發生重合。
《飛碟探索》創刊號封面上,一個閃爍的藍色飛行器正在駛離未知的星球,飛向浩渺的宇宙。
1980年代,作家三毛曾向《飛碟探索》的撰稿人、美籍華人林文偉寫信,聲稱自己在撒哈拉沙漠見到了UFO;1994年,作家池莉曾在《飛碟探索》上投稿,記錄自己在新疆看到飛碟的故事;1990年代初期,科幻作家韓松采訪了中國臺灣地區飛碟研究會理事長呂應鐘博士,就飛碟學進行嚴肅討論。

1980年代,承辦一本UFO雜志,是一個相當冒險的決定 圖/視覺中國
到底有沒有飛碟?外星人真的存在嗎?這些看似荒誕的問題,實則折射出一系列深刻的生存問題——它不僅關乎人類在宇宙中是否孤獨,也關乎人類面對自身的生存危機該如何自處。工業革命之后,地球上的生態能源開始遭到嚴重破壞,人類對于外太空的探索和追問,也意味著尋找宇宙第二家園的努力。
不過,民間對《飛碟探索》“科學性”的批評卻從未停止。任意翻開一本他們1980年代出版的雜志,你都可能同時看到“宇宙膨脹論”的理論分析,以及“外星人綁架”的奇情故事。
有網友將《飛碟探索》形容成“科幻版的《故事會》”,對此,王郁明有點無奈。他強調,雜志從一開始,就是“沖著科學嚴謹的方向去的”。
從1984年任職《飛碟探索》副主任,到2004年退居二線的20年里,王郁明一直將雜志定位為“科普雜志”——“科普是普及科學知識,科幻是搞幻想,一搞幻想就有點五花八門了,脫離了我們的本意。”
王郁明上任的那一年,錢學森曾親自給《飛碟探索》編輯部致信,稱UFO“很可能不是來自天外,而是來自地下,是地層斷裂引起的”。王郁明告誡團隊,一定要用嚴謹的態度看待UFO現象,警惕那些“怪力亂神”的文章。
為了證明編輯部的“科學性”,王郁明說到自己招人的要求:“必須是理工農醫(專業),如果你是學文學的,哪怕是碩士、博士,到我這也沒用。”
在《飛碟探索》任職超20年的另外兩名“老編輯”,也都是工科生——前主編何曉東于1991年入職,專業背景是海洋地質和水文工程;另一位1998年入職的編輯錢茹,是學機械的,那時候別的大學生沉迷寫詩,她卻沉迷于工業制圖和理論力學。
在《飛碟探索》的辦刊史上,王郁明是公認的“個性突出的編輯”,但和電影里的主編“老唐”截然不同。編輯們口中的主編“老王”是冷峻的、理性的,對天文物理的興趣遠大于浪漫化的科幻想象,是學游泳都要研習“流體力學”的理論派。
1960年代,老王畢業于天津大學建筑學系,是“萬里挑一”的學霸。在進入甘肅人民出版社的科技室之前,老王曾在建筑工地上工作了9年,腦子里是各種各樣的計算公式,“根本沒有虛頭巴腦的東西”。
這樣的專業背景,讓老王對語言表達、事物描述的準確度有著很高的要求。
早在《飛碟探索》的創刊詞里,編輯部就明確過立場,“飛碟存在論與否定論”都將受到本刊的歡迎,本刊絕不會尋求單一的結論。
老王一度希望編輯部能做一手的資料搜集,派記者去前線調查,然后自己寫稿。但由于《飛碟探索》只是甘肅科學技術出版社旗下的一個部門,任何決議都需要社里層層審批,老王“擴充編輯部”的愿望幾近落空。
這一“轉型”的失敗,給雜志日后的困境埋下了伏筆。由于編輯部缺乏原創稿件,雜志一度缺稿嚴重,以至于只能將雜志的命運維系在少量“靠譜”的作者身上。

電影《外星人》劇照
在《飛碟探索》的全盛時期,編輯部每天都會收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目擊報告,幾個大塑料筐里,堆滿了顏色深淺不一的牛皮紙信封。“千真萬確”“句句為實”這樣的字眼,常常以鏗鏘有力的姿態出現在信的開頭,迫切地用于自證。
前主編何曉東回憶,編輯部接到過各種各樣的神秘電話,有人說與外星人進行了“第三類接觸”,也有人堅稱自己進過UFO的機艙。
從1990年代起,甚至有讀者專程到《飛碟探索》編輯部拜訪,他們的目標一致,就是想看看辦這本雜志的是一群什么樣的人,是不是稀奇古怪、志同道合的友人。

科幻作品《三體》中的數學天才魏成(左)就是個不被世人理解的“瘋子”
老王說,來訪的人中,曾有不少是想要“化緣造飛碟”的。但他們給出的飛碟圖紙通常都止于外形設計,加以簡單的原理闡釋。最常見的是“風扇原理”——很多人相信,只要把風扇的轉速提高,把葉片增加、圓筒縮小,風扇就會變成渦輪噴氣發動機,然后就能飛起來。
編輯錢茹說:“幾百年來,空氣動力都是這些東西,基本原理沒有變化,一些民間愛好者就抓住了這個點,覺得飛碟很容易實現。但現實是,讓一個東西動一下很簡單,可要持續地動下去,還要按照一定的軌跡動,這就太難了。”
80后編輯馬文若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讀者們的“秘密”:“他們覺得《飛碟探索》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對象,覺得你又權威又小眾,一定是站在我這一邊的,怎么可以背叛我”。
馬文若深知,來信的人都在尋求一種共鳴。這些不被世人理解的“熱愛”與“瘋癲”,可能是他們人生中最閃耀的東西。
1994年,是《飛碟探索》的巔峰時期,發行量一度超34萬冊,在科普雜志里一騎絕塵——創刊于1933年的中國科普雜志“鼻祖”《科學畫報》,發行量也只有10萬冊。
但幾年后,老王感知到,時代的潮水正在退去。
1997年9月,中國UFO協會的解散,這就像一支帶有預言色彩的“序曲”:千禧年來臨之際,老王察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討論“市場”和“經濟”,大家將目光從遙遠的宇宙收回,落在了更當下、更務實的生存問題上。2001年,中國加入WTO,新一輪商業浪潮席卷中國,《飛碟探索》的發行量從巔峰期的30多萬冊,下降到20萬冊。
進入互聯網時代后,越來越多的神秘現象遭遇“起底”。人們猛然發現,百慕大三角不過是一個虛構的文化概念;“麥田怪圈”多數是人為制造;令人觸目驚心的UFO目擊報告,有可能是電風箏、氣象氣球、衛星過境,甚至是拍照時鏡頭出現的光學現象。

電影《獨行月球》劇照
“一個地外生命來到地球探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歷史上,人類曾經用阿雷西博望遠鏡向外太空發送過一條無線電信息,目的地是距地球兩萬五千光年的球狀星團M13。按光速傳播,這條信息要在2.5萬年后才能送達。等人類收到回復,最快也是5萬年以后的事了。”編輯馬文若說道。
一夜之間,大量的“未知”變成了“已知”,來自外太空駁雜的神秘回響趨于平靜。
老王說起來萬般惆悵:“無可奈何花落去,這本雜志確實已經走到一個死胡同里頭了。”
不過,老王沒有那種悲觀的論調,他認為,《飛碟探索》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大家整體的科學素養提高了”,而且,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它曾經為年輕人開啟了通向未知世界的大門。
前主編何曉東透露,一位雜志的前撰稿人,正是因為《飛碟探索》選擇了之后的人生方向。從清華大學畢業以后,這位同學前往美國讀博,研究在南極發現的一塊隕石碎片,因為碎片上發現了DNA的痕跡。
另一批《飛碟探索》的讀者,成長為了中國科幻領域的“中流砥柱”。詩人流沙河曾在《中國科幻口述史》中回溯了《飛碟探索》對他的影響,宇宙的浩瀚讓他終生對未知充滿敬畏,他寫下:“沒有想象力的人,是靈魂的殘廢。”
2019年,《飛碟探索》宣布休刊。就在一個多月前,科幻作家劉慈欣被授予了克拉克獎,在獲獎感言中,他提及人們“對太空的瑰麗想象已經漸漸遠去”:“信息技術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發展,網絡覆蓋了整個世界。在IT所營造的越來越舒適的安樂窩中,人們對太空逐漸失去了興趣。”
休刊后,編輯部收到全國各地的來信。最早一批的讀者已經進入了古稀之年,眼睛老花、看字困難,但仍對年輕時讀過的這本雜志念念不忘。
2020年,《飛碟探索》改版復刊。改版后的《飛碟探索》不再聚焦UFO、地外文明和未解之謎,而是將視角轉向了更廣闊的領域——物理、航天、考古和生命科學。
復刊前夕,編輯馬文若寫了一段浪漫的寄語:
“無論何時,人類都該守護庸常之外的自我……天真與好奇,賦予了我們行動的力量,它曾是人類演化道路上讓爬行與直立、徒手與工具、生食與取火、本能與審美產生分界的那個神秘的偶然,也將會是牽引我們走向下一個探索紀元的最迷人的未知。”
“我們一直想做的就是把大家從單一的外星人、飛碟里引出來,把精力放在‘探索’兩個字上——向上的、向下的、向內的、向外的,任何你可以探索的領域,無窮無盡。”
本文轉載自《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