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葉集

黃懌彤

正值初秋，在這樣一個谷物豐收的季節(jié)里，綠植的生長卻仿佛被按下暫停鍵。光線佝僂著背，時間的車輪帶走了黯淡的陽光，花園像一塊巨大的鐘表，花的枯萎、葉的凋零和樹的干枯，都像是指針轉(zhuǎn)動，暗示著萬物進入一個沉寂且安靜的秋天。我回頭，落葉被塵土微微掩蓋，無聲地宣示著不合時宜的了無生機。盆栽里的植被也垂著頭，倦怠且陰郁地避開我的視線。

幾周前，我和母親在逛街，帶著挑剔的目光買下這盆我們都一眼相中的萬壽竹，綠葉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圈，透著鮮活的生命力。回到家時，母親在我好奇的目光中把萬壽竹交給了我：“你來試著養(yǎng)吧！”我滿心期待地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書桌旁，小小的天地，將會是它生命重新開始的地方。

從那段時間起，我便常常觀察那抹青蔥，著急于它生長的緩慢。在繁忙的學(xué)習中，抽空觀察它的細微變化已經(jīng)發(fā)展成我的一個習慣。每到給萬壽竹換水施肥的時間，我便懷著希冀，拿起布清洗葉子，甚至把瓶子也擦上幾遍。最開始孕育一個嶄新生命時，人們總會抱有極致的耐心和期望，以及過度的關(guān)懷與緊張，仿佛這是一場虔誠且高尚的祈禱。而母親從沒有干擾過我，而是讓我大膽地嘗試。

然而，幾周后，一切都變了。萬壽竹仿佛迎來了它的瓶頸期，虛弱地倚靠在木桌旁的角落，生出了枯黃的葉，原本鮮嫩的綠芽也被點點斑黃取代。它仿佛失去了水分，可憐巴巴地耷拉著腦袋，葉根勾在竹上搖搖欲墜，奄奄一息。

我傻眼了，帶著慌張和不解，跑去向母親求助。母親進了房間，說：“你這太悶了，空氣不流通，不適合養(yǎng)花花草草。”聽罷，我環(huán)顧四周，鮮少開窗的房間似乎確實有點讓人喘不過氣，更何況萬壽竹這般嬌嫩的生命。母親捧起那瓶萬壽竹，把它搬到了陽臺。

大而開闊的陽臺，瓶子一落地，日光便傾盆而下，花瓶像鍍上了金，毫無生機的葉片似乎顯出了些許氣色。“不要天天換水，幾天一次就好了，太頻繁換水不利于它吸收養(yǎng)分。”母親建議道。

我依照母親的方法每周在陽臺打理，不再每天頻繁地留意它的長勢，也許我們都得學(xué)會給彼此喘息的空間與時間。

又是好幾周過去了，我按捺不住跑去陽臺，意料之外地收獲了一份驚喜：萬壽竹像是蛻變了般，生得茂盛且健康，先前的枯葉已經(jīng)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已經(jīng)冒出頭的新芽，張揚著濃郁的青。過去的黃已經(jīng)被新生的蓬勃取代了。大大的陽臺，給予了萬壽竹自由馳騁的空間，承接住了萬壽竹肆意生長的力量。

我興奮地跑出陽臺叫來母親，把她拉向萬壽竹：“它活過來了！快看！”

母親看著我，也笑了：“看到了嗎？其實只要給它一片天，它就會長成一片天。這才是適合萬壽竹生長的地方。如果永遠把它困在我們的身旁，反而會使它失去自由生長的空間。”

那一刻，我的心一陣震顫。過載的愛不該是水，剝奪它呼吸的權(quán)利；而每當我醉心于一株生命，新鮮感和熱情便充斥我的胸腔，使我難以避免地陷入一個陷阱，像一個盲目的賭徒，把所有的賭注押在了珍惜的事物上，沉甸甸的希望化作無形的壓力。在一次又一次頻繁的換水中，把它溺死在不成熟的愛的水里，而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只苦苦等待、抱怨、迫切地渴求結(jié)果與成功，卻忘記了扎根需要時間，生長需要空間，生命需要氧氣。

原來，開闊的空間才是適合我們成長的地方。

后來，每當學(xué)習疲憊時，我總會走向陽臺，看一看那抹治愈的青蔥。而在那些放空的時間里，我總是望著那瓶萬壽竹，不由自主地想到母親。

年幼時，父母總是無微不至地保護著孩子，把他們鎖在了身旁，提供安全的庇護所和取暖的壁爐，但他們的臂膀之下，不全是適合孩子成長的地方，它也許會是壓制孩子自由成長的力量。母親很愛我，可她的愛并不是緊緊包圍我的空氣，而是讓我在足夠?qū)拸V的天地中長大。這是第一次，我站在孩童的角度清楚地看到父母愛我的方式：學(xué)會耐心和放手去包容萬物，也是第一次恍然明白真正的愛與珍惜，是還它自由，予它港灣。

或許，放下過度的保護與溺愛，把少年流放到大千世界中，讓繽紛的顏料染上我們的視野，讓他們扎根在一片蒼茫大地，野蠻生長、茁壯成長，讓他們自己攀上一座山峰，游向一片海洋，走向一片草原，他們終會獲得獨屬于自己的黃金時代。

當我們從懵懂無知到學(xué)會栽培花草、領(lǐng)養(yǎng)寵物，就意味著我們已經(jīng)開始學(xué)著承擔更多的責任，開始學(xué)會照顧他人、愛惜朋友、珍視父母。而在這個過程中，珍惜不應(yīng)該是過度保護，期望也不應(yīng)是急于求成，畢竟，每一個生命的成長，都是一次細水長流的蛻變。

陽光的照耀下，萬壽竹的枝葉暈著光，透著鮮活的色彩，恍惚中，就像是孩子透紅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