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玉中, 王耀瓏
(江西理工大學法學院,江西 贛州 341400)
流域環境保護,功在當代、利在千秋。2021年11 月25 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貫徹實施〈長江保護法〉工作推進會會議紀要》指出,要嚴格貫徹構建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強化對環境污染者、生態破壞者的相應責任追究。當下流域環境問題日益突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三個五年規劃綱要》指出要“推進江河流域系統整治”“推進多污染物綜合防治和統一監管”,以此推進流域環境治理工作。
在刑事司法層面,我國總體上對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犯罪行為加大了打擊力度。根據《中國環境司法發展報告(2020)》數據顯示,雖然2020 年全國法院受理案件數量有所下降,但環境資源類案件數量卻呈攀升之勢,環境刑事案件一審收案量同比增長17.30%。案件數量不斷增加,但傳統治理手段卻展露疲態,難以實現“治理與修復并重”的司法目的。面對困境,適用恢復性司法,引導污染主體采取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做法被實踐青睞。對此,兩院發布的《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文簡稱《環境案件解釋》)及《關于辦理非法采礦、破壞性采礦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均將“積極修復生態環境”作為量刑情節之一。最高人民法院2020 年9 月發布的《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保護狀況》白皮書中提出,要創新生態修復方式,探索形式多樣的生態修復方式。恢復性司法的適用將繼續深入。
放眼世界,將河流流域作為獨立的法治空間進行規制保護的做法歷史悠久。20世紀以來,各國法律所保護的“流域”范疇逐步從地表水擴張到地下水、空氣水等[1],呈不斷拓寬之勢。我國2020年起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江保護法》是中國第一部流域法律,該法立足社會治理目的與自然水文因素將“長江流域”定義為“干流、支流和湖泊形成的集水區域所涉及的相關縣級行政區域”,具有開創性。但回歸到水環境刑事研究領域中,流域環境犯罪理念仍未從水環境犯罪這一大類中獨立出來。
流域環境犯罪是指違反流域管理和保護的相關法律規定,危害流域環境,招致流域環境污染、環境破壞的犯罪行為。通過梳理《刑法》《環境保護法》《水法》《水污染防治法》及《河道管理條例》等相關法律法規可知,目前法律上規定的造成流域環境破壞的行為主要包括開發行為、排放行為、捕撈行為和損毀行為四大類。其中,開發行為側重于對流域生態環境資源的不合理索取及利用,其行為方式主要包括占道(非法占用、縮窄、改造河道)、非法采集(非法采砂、取土、淘金)等,在實踐中常表現為圍墾河道、過度開采河沙等礦物資源。排放行為是通過非法排放、傾倒、堆放阻礙行洪的障礙物等,使污染物介入流域水體的行為;此外,清洗、填埋、滲漏有毒有害物質,非法養殖行為也屬于上述范疇。捕撈行為則側重于捕掠流域生物資源,主要表現為非法捕撈水生生物、非法獵捕水生珍稀動植物。損毀行為往往并不針對流域環境本身,而是通過阻礙流域生態保護工作的方式間接影響生態環境,主要表現為損毀堤壩、閘壩等水文設備,破壞、砍伐具有護堤護岸功能的防護林等。
流域環境犯罪所涉及的罪名主要包括污染環境罪,非法捕撈水產品罪和非法獵捕、殺害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等。可見,流域環境犯罪包攝了多項傳統罪名,囊括了各類侵害流域環境的行為,故司法機關若想要提高流域環境犯罪治理成效,首先需要在宏觀層面上找出流域環境犯罪這一“類”行為的共性,考察當下流域環境犯罪治理以及流域生態修復情況,進而歸納出具有普適價值的刑事司法“實操”技巧。
1. 犯罪客體的綜合性
直觀來看,流域環境犯罪所侵犯的客體表現為流域環境及流域管理秩序,但流域實際上是一個涵射自然、經濟、社會、人身安全等因素的立體空間,空間內各要素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并誕生出獨特的流域文化。從歷史經驗來看,這也是不同流域呈現出不同文化圈、經濟圈的原因之一。流域治理不能就水治水,應當根據犯罪客體的綜合性特點,將流域空間作為有機整體,尋求系統性的解決方案[2]。
2. 犯罪影響的外溢性、動態性
犯罪影響的外溢性指犯罪行為所造成的影響在流域環境中不斷蔓延、擴散。在普通犯罪當中,犯罪直接影響范疇或僅局限于某一人、某一物,但在流域空間中各要素的富集效應以及相互影響的作用下,單一生態環境要素的變化可能引發全流域的系統性風險[3]。質言之,在流域特征的“加持”下,流域環境犯罪影響將突破單一環境要素限制,不斷外溢。而犯罪影響的動態性主要是立足于流域生態特點而言的,河水的流動性決定了污染的非靜止性,如果不及時阻斷污染源,超越流域自凈范疇的污染物便會持續擴散。
3. 犯罪結果的跨區域性
河流本身可能存在上下游、主干與支流,這便意味著流域環境犯罪行為招致的生態破壞結果極易跨越行政區域劃分,從上游漫延到下游、從主干波及到支流,并且由于各河段環境特征的區別,故不同河段危害結果可能呈現不同的表征,造成“九龍治水”的管轄難題。
恢復性司法興起于20世紀中后期西方國家的刑事司法改革,用以應對當時刑事司法領域犯罪率居高不下等難題。托尼·馬歇爾認為:“恢復性司法是一種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所有與特定犯罪有關的當事人走到一起,共同商討如何處理犯罪所造成的后果及其對未來的影響。”[4]恢復性司法具有獨特的恢復性、彌合性,其誕生的目標之一便是最大程度彌補和修復因犯罪侵害而受損的對象及客體關系。
環境法益保護理念已實現從人類中心主義到生態中心主義的轉變,這意味著在流域環境犯罪預防及治理過程中都應當更加重視流域環境本身的獨特價值。
傳統報應型刑事司法模式表現出傳統人類中心主義觀,強調用人的需求衡量某種法益保護的必要,若流域環境污染并未實際侵害到人的權益,便無動輒刑事打擊的必要。傳統人類中心主義順應了我國早期追求經濟發展、側重治理效率的需要。在傳統人類中心主義影響下,傳統流域環境犯罪治理范圍局限于對人產生實際侵害的部分,并在刑罰適用上呈現出注重對犯罪人的懲戒、輕視對流域環境的修復的司法樣態,導致犯罪人雖伏法,但受損流域環境與社會關系并未得到較好的修復。該做法雖具有短期成效,但難以持續發展。
面對困局,生態中心主義、自然價值論等環境倫理觀所倡導的環境價值論逐漸被國際社會認可,將其運用于環境犯罪治理理念當中,便是認為環境本身具有作為刑法保護客體的內在價值。自2013年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完善生態修復制度至今,生態修復已成為我國生態文明建設內核,生態修復理念融入各項法律制度當中。至此,環境不再作為人的附庸,流域環境刑事司法中犯罪治理與生態修復并重的做法也具有了正當性與必要性。
恢復性司法理念與當前流域環境刑事司法目的“不謀而合”。恢復性司法所具有的恢復性、彌合性,填補了傳統流域環境犯罪治理時出現的忽視受損環境與社會關系修復的漏洞,通過適用生態修復措施,達到犯罪懲治與生態修復、犯罪人的改造、社會關系的修復并舉,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
傳統流域環境犯罪注重判處罰金刑,并將罰金收繳情況作為重要的量刑因素,卻忽視流域環境的及時修復。待漫長的訴訟程序終結之后,再開展或是干脆放棄修復工作,導致錯過阻斷流域污染蔓延的“黃金期”,這是違背流域環境特征的表現。
刑事司法中,行為人或者有關部門采取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起點”,即判決下達之后,此時流域環境往往已經面臨重大風險或是遭受較為嚴重的破壞。但環境侵害行為與其他侵害行為的一個顯要區別是,就算終止環境侵害行為,若不及時介入環境修復,環境損害則會持續加重,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只有對已經產生的環境污染在初期階段及時進行干預、制止、修復,對尚未產生的環境污染加強預防、監控、監測,才能夠更好地提高治理質效。由此看來,傳統刑事司法中相關主體慣常實施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具有先天的滯后性,治理維度急需提升。若將生態修復工作“單點式”囿于上述時間節點,倘若污染已經十分嚴重,即使進行生態修復,這一過程中,產生因人為處理或控制不妥當而繼發二次污染的可能性也將提高[5]。
而恢復性司法提倡將各種恢復性措施貫穿于整個刑事訴訟過程當中,其適用能夠有效滿足流域生態修復需求。就司法實踐中的運用來看,有檢察機關在審判前便與行為人協商,達成生態修復事宜,使其在污染外擴初期及時介入阻斷。也有法院將刑罰與環境修復性措施相結合,對符合條件的罪犯判處緩刑的同時,通過社區矯正等手段使其承擔環境修復義務[6],或是判處行為人采取以魚護水、增殖放流、土壤修復等流域生態修復性舉措[7],保證流域環境犯罪治理的預后實效。
針對各類流域環境犯罪行為,對應地采取流域生態修復措施,是恢復性司法適用的主要表現。恢復性司法的“恢復、彌合”理念被廣泛運用于環境刑事司法領域。《環境案件解釋》第5 條規定,污染行為人及時采取措施防止損失擴大、積極修復生態環境的,法院可將其作為罪輕的量刑情節予以考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2021 年2 月發布的《長江流域生態環境司法保護典型案例》 “李某某非法捕撈水產品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案”中,人民檢察院積極與李某某開展協商、達成協議,約定李某某履行增殖放流的時間、價值及批次等內容,其實際履行情況則被作為雙方達成刑事和解、法院量刑的重要依據。典型案例將“把增殖放流作為主要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做法推廣了開來。
2021 年6 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發布的《國務院關于長江流域生態環境保護工作情況的報告》顯示,僅2020年一年累計清理取締涉漁“三無”船舶便達3.4 萬艘、違規網具26.7 萬張(頂),查處非法捕撈案件7 579起、涉案人員8 361人,同時報告指出“長江流域生態環境保護問題依然突出”。面對猖獗的非法捕撈類犯罪行為,增殖放流進行流域生態修復的模式在司法實踐中也愈發受到青睞。
以江西省增殖放流措施適用情況為例展開實證分析。截至2021 年11 月,以中國裁判文書網已公布的文書數據為樣本,輸入“關鍵詞:增殖放流;案件類型:刑事案件;文書類型:判決書;地域:江西省”作為檢索條件,獲得流域環境犯罪相關的刑事判決書56 份。通過對上述刑事判決書的分析,可以進一步明晰當前增殖放流司法適用情況。
從圖1可見,2017年至2020年,中國裁判文書網中含有“增殖放流”關鍵詞的刑事判決書的數量呈現逐年倍增的增長趨勢。流域生態修復措施使用率的逐年提高,順應了“治理與修復并重”的刑事司法趨勢。

圖1 增殖放流之全國司法適用逐年倍增
江西省增殖放流措施司法適用的絕大部分案件涉及罪名是非法捕撈水產品罪,占案件總量的89%;還有一部分案件觸犯的罪名是非法獵捕或收購國家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占案件總量的11%,詳見表1。恢復性司法措施被廣泛運用于流域環境犯罪的治理。

表1 增殖放流之江西省司法適用罪名占比
增殖放流被廣泛應用于流域環境犯罪的各個階段。在審判前便有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與有關國家機關就實施增殖放流措施或者繳納增殖放流相關費用展開協商;在審前階段是否實施增殖放流措施或者繳納增殖放流相關費用將被法院作為重要量刑情節予以考慮。
此外,從表2 中可以看出,將增殖放流措施作為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的訴訟請求的案件數量大大增加,與之相反,直接將增殖放流作為獨立的刑事判項的案件數量卻在逐漸減少。

表2 增殖放流之江西省司法適用裁判模式
流域環境損害評估是法院判處增殖放流措施的重要依據。上述56 份刑事判決書中,僅有23 份判決書載明了流域環境損害的評估主體,占全部判決書數量的41%,而有59%的判決書沒有載明評估主體與相應評估過程。其中,評估主體以及對應文書表述樣式如表3。

表3 案涉環境損害評估主體統計
從表3可見,評估主體既有相應的行政主管機關,也有其他社會組織。判決書中對環境損害評估情況的一般表述樣式為“XXXX 接受本院委托出具了《XXX 環境損害評估報告》或《XXX 生態補償修復意見》”,但有17.3%案件雖經評估卻未載明評估主體,僅載明“經評估”或“經專家評估”字樣。
從圖2 可見,上述56 份刑事判決書中,有34%的犯罪人選擇了自行履行增殖放流,有66%的犯罪人則是選擇了向相關組織或機構繳付增殖放流相關費用,由其替代履行增殖放流的判決義務。

圖2 江西省增殖放流的執行方式
對于如何履行判決義務實施增殖放流,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農村部2009 年4 月發布的《水生生物增殖放流管理規定》和2020 年6 月發布的《關于進一步規范長江流域水生生物增殖放流工作的通知》中都未明確規定具體流程,實踐中各地政法機關執行的增殖放流也是各有特色。
此外,近年來江西省創新探索“替代性修復方式”。在個案中,法院引導生態環境修復責任人將生態修復資金管理、使用以及監督等執行全過程通過公益信托的方式委托第三方環保公益性社會組織施行①參見:江西法院發布六起環境公益訴訟涉生態環境修復執行典型案例,載江西法院網,http://jxgy.jxfy.gov.cn/article/detail/2022/06/id/6721771.shtml,訪問時間:2022年8月10日。的方式,取得了良好的法律效果以及社會效果,同時解決了生態修復過程中缺乏專業性與實效性的難題。對于當事人來說,實效性的保障也意味著其將有更大的機會獲得法院的從輕判處,“替代性修復”的做法值得深入探索。
“一一對應”的適用思維指司法實踐中司法機關針對一種環境犯罪行為對應地適用一種生態修復措施的思維慣性,例如犯罪人通過非法捕撈行為攝取流域中某種水生生物資源,則僅對應地適用增殖放流措施補全該種水生生物,數量上也與捕撈數量對應。犯罪行為與補償措施“一一對應”的做法頗具“同態復仇”的司法色彩,采取單一的生態修復措施可以大幅節約司法成本,提高法院案件處理效率,通常在犯罪社會危害程度較低、環境影響較小的流域環境犯罪中表現突出。
“一一對應”的適用思維是忽視流域環境特征的體現,與當前環境刑事司法中側重生態修復的趨勢不符。作為犯罪對象之一的流域環境與“物”或是“財物”不同,因犯罪而缺損的物或許可以通過單純地填補、修復缺損的部分達到恢復原狀效果,但流域環境具有綜合性、系統性的特點,水生動物、水生植物及水質等流域環境因素相互影響、相互關聯,如果只針對個別環境要素進行修復,修復目標單一,缺乏對生態環境的系統性考量,修復效果將難以達到妥當的程度[8]。
在上述56 份刑事判決書中,環境損害評估主體的多樣化導致增殖放流等恢復性司法措施適用的參考依據紛紜復雜。這反映出司法機關事實上無法精準地把握流域生態修復標準,通常需要依靠專門行政機關、社會專業機構來完成流域環境受損的事實判斷。
據上文統計,在有恢復性司法適用記載的判決書中,進行評估、提出增殖放流措施建議的主體包括農業農村局、漁業漁政局和專業的科研院所。專業機構的評估雖更具科學性,能夠輔助司法機關判斷流域環境受損情況以及需要采取的具體生態修復措施,但評估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通常無法獲得有效信息,無法行使對評估主體的選擇權、異議權等權利。如果對專業機構的報告和方案“照單全收”,可能受到生態治理方案的技術性與法律性之間關系沒有進行過合理權衡的質疑[8]。
此外,流域生態修復工作的重心在于通過生態修復工作使受損環境達到恢復的狀態,但怎樣才算修復了受損的生態環境?就增殖放流而言,犯罪人按照司法機關要求在規定的時間內將一定數量的指定物種投入目標流域內,是否便能夠被認定為承擔了相應的刑事責任或是達到了流域生態修復要求,這在司法實踐中尚無定論。
從表2可以看出,流域生態修復措施應用模式包括作為獨立刑事判項、量刑情節和附帶民事公益訴訟判項。其中,將生態修復措施履行情況作為量刑情節以及在附帶民事公益訴訟中判處被告承擔生態修復責任的做法都有相應法律依據,但將生態修復措施直接作為獨立刑事判項的做法,實際上是將承擔刑事案件中民事責任的生態修復措施刑罰化,這是有違罪刑法定基本原則的。生態修復措施既非《刑法》規定主刑或附加刑的任一刑種,也與刑罰的嚴厲性、強制性及被迫性相差甚遠。
另外,罪刑法定原則所蘊含的“明確性”,要求刑法條文中應當詳細規定刑罰的種類與幅度,未經刑法規定便直接將生態修復措施作為獨立的刑事判項的應用模式,有濫用裁量權、侵害被告人合法權益和違反罪刑法定基本原則之嫌。
流域生態修復工作本身具有極強的專業性、科學性,修復主體不得隨心所欲進行,否則不能取得生態修復質效。以增殖放流程序的區分為例,增殖放流分為普通物種與特殊水生生物兩大類,放流實施過程因被放流物種的不同而有所區別。總的來說,放流實施過程包括確定放流地點、放流數量及規格確定等工作,但特殊水生生物放流還需要準備放流個體的野化訓練[9]。不規范的增殖放流難以起到生態修復的作用,因為增殖放流在提升增殖種類資源量的同時,也會給野生資源種類和增殖水域生態系統健康帶來諸多風險[10]。
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執行方式包括責任人自行履行,司法機關履行以及委托專門行政機關、社會專業機構履行三種。上文圖2 顯示,責任人自行履行增殖放流的比例多達34%。自行履行的優勢在于,責任人可以通過執行生態修復措施明白生態保護的重要性,但在缺乏專業指導的前提下,由普通的責任人進行依賴專業知識的生態修復工作恐怕無法達到預期修復效果,甚至事倍功半、滋生繼發污染,更加無法保證生態修復的質效。
轉變“一一對應”的慣性適應思維,在充分考量流域環境特征的前提下,選擇需要適用的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實現“靈活適用”。應當明確流域環境犯罪治理須以流域生態修復為重,要根據流域環境綜合性、動態性特點,在全面考察環境受損情況的前提下,靈活選擇必需的流域生態修復措施。
事實上,真正意義上的水生生態系統修復是一項長期的系統工程,要達到最終的修復目標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并且與所采用的修復方式密切相關[11]。流域水體質量與水生植物、浮游生物、各種魚類及底棲生物數量等因素緊密關聯,就水中“魚類”而言,其攝食活動可控制水生植物、食物生物種群數量,排泄活動可加速水體營養物質循環,進而影響到水體透明度、水中植被光照接收度。不同的魚類對于水體的意義也不同,肉食性、濾食性及草食性魚類在水體中承擔著不同的“生態角色”,過多地放養草魚將減少水生植物數量,降低水體自凈能力;而過多地放養肉食性魚類則危及小魚種群生存空間,這些都說明,放養不同生活習性魚類、選擇性捕撈對水生態系統的結構、功能、演化有顯著影響[12]。不局限于“魚類”,像是水生植物、浮游生物、水體營養程度等要素都將在水體中相互作用、相互影響。換言之,流域生態修復需要秉持綜合性思維,結合具體環境受損情況,針對性地使用多種修復措施才能夠擁有實效。
法院在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確定過程中需要遵循基本的法律原則、規則,對于犯罪人而言,流域生態修復措施本質上屬于負擔行為,若該負擔過多地超過其彌補損害客體所需要的程度,便存在司法不公之嫌。“一一對應”的做法或許是對罪責刑相適應原則的理解偏差,流域環境犯罪客體是具有系統性特征的流域環境,一個行為將造成綜合性結果,故相應地采取綜合性修復措施才是因應之舉。
靈活采取多種生態修復措施綜合修復流域生態環境或是根據流域環境實際情況選擇放流其他水生物種的做法,已被運用到司法實踐當中。尋烏縣人民法院針對非法捕撈水產品等犯罪行為,除了適用慣常的增殖放流措施,還根據實際生態需求責令犯罪人承擔適當的水生態環境涵養修復責任①參見:贛州檢察:從“東江源”到《東方之珠》,載江西省人民檢察院官網,http://www.jx.jcy.gov.cn/jwzn/gyss/202207/t20220707_3741302.shtml,訪問時間:2022年8月10日。;在南城縣堯某輝非法捕撈水產品案中,堯某輝使用地籠非法捕撈小河魚、小河蝦,法院根據流域生態狀況責令其選購不同種的優質鰱、鳙魚(濾食性魚類,可捕食浮游生物凈化水體)進行放流②參見:堯某輝非法捕撈水產品案,載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s://wenshu.court.gov.cn/website/wenshu/181107ANFZ0BXSK4/index.html?docId=17f3270ed1a84379baa6ad17003548a8,訪問時間:2021年11月25日。。這些案例都突破了“一一對應”思維,通過“靈活適用”實現了補充漁業資源與修復流域環境的“雙贏”。
流域生態修復措施是非刑罰處罰措施的一種,而將是否積極實施流域生態修復措施以及修復效果作為酌定量刑情節也有相應法律依據。2021 年3 月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發布的《關于充分發揮審判職能作用為長江十年禁漁提供司法服務和保障的意見》指出“將生態環境修復義務履行情況作為量刑情節”。將流域生態修復措施認定為非刑罰處罰措施順應了當前環境法益保護的趨勢,但非刑罰處罰措施通常適用于輕緩的刑事案件當中,流域生態修復措施不應當成為罰金刑替代執行措施,應當進一步明確其在流域環境犯罪中的適用種類與范圍。若任由犯罪人按照經濟差距選擇適用罰金刑或是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實際上是加劇了犯罪人之間的不平等,將造成具有相應經濟實力的犯罪人通過“以錢贖刑”便可換取更為輕緩的刑事處罰,這與法律基本的平等原則相背離。
生態修復不等于“恢復原狀”,生態修復責任與民事責任當中的“恢復原狀”有所區別。首先是客體的區別,民法當中的恢復原狀法律責任要求侵害人將被侵害物,通過返還原物、修理、重做、更換等方式恢復到被侵害前的狀態。“物”確實可以通過以上方式恢復到原來的完滿狀態,但是生態環境并非民法意義上獨立的物,流域環境具有影響的外溢性特點,污染物擴散迅速、輻射范圍廣泛,刻板地按照物的標準將流域環境恢復原狀缺乏合理性。其次是客體權屬不同,民法中的恢復原狀,針對的是被侵害人的人身、財產權益,具有私權性質,而生態環境影響范圍大且不局限于個人,具有明顯的公益性和社會屬性,故不能將生態修復責任簡單歸類為恢復原狀。
對于修復標準,王立新等認為如果被破壞的環境資源有國家標準或行業標準的,恢復后的環境資源達到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的最低標準之時,便可以稱之為“已恢復”[13]。但以國家最低標準作為生態修復標準并不切合實際,在原生態環境優良的情況下,存在即使遭受一定程度損害,其受損后環境資源依然超過國家最低標準的可能,因此按照國家最低標準便沒有進行生態修復的必要。周啟星等認為恢復就是將破壞的環境資源修復到其可以發揮正常的作用和功能[14],這一說法更為貼近修復實際。與民事私法中的“恢復原狀”不同,生態修復責任具有濃厚的公法屬性[15],此外,由于“環境”與傳統民事法概念上之“物”有別,受損環境難以做到“原物復現”。2022 年5 月多部委聯合發布《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管理規定》,其中第9 條便明確“生態環境損害可以修復的,應當修復至生態環境受損前的基線水平或者生態環境風險可接受水平”③參見:《生態環境損害賠償管理規定》,載最高人民法院官網,https://www.court.gov.cn/fabu-xiangqing-359261.html,訪問時間:2022年8月10日。。
生態修復標準的確定需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權利保障”納入考量。法院全盤接受行政機關或是專業機構的鑒定、評估報告,并將其直接作為具有終局意義的結論性證據的做法,實際上侵犯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評估事項基本的知情權、異議權。對于司法裁判者而言,鑒定意見并不具有預定的法律效力,并不是什么“科學的判決”,而鑒定人也更不是“科學法官”[16],將其轉化為定案證據須經過合法的審查程序,所以,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有權向有關機關與個人提出知情權、異議權等權利的保障請求。
此外,當前我國環境損害司法鑒定制度尚處于探索階段,存在環境損害鑒定立法滯后,評估機構設立、管理制度缺失等問題。針對同一環境損害糾紛,不同的鑒定評估機構的鑒定評估程序、標準和方法不同,可能導致鑒定評估結論懸殊,造成混亂的局面[17]。故法官應當加強對鑒定、評估意見的合法性、合理性審查,并探索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環境損害報告或意見書的知情權、異議權保障途徑。
流域生態修復應重“質效”而非形式上的“判處”,缺乏行之有效的措施執行體系,流域生態修復目的便無法實現。
首先,根據流域環境受損程度的不同,針對性地選擇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實踐中,生態修復措施的執行方式多樣,包括責任人自行執行,司法機關代為履行以及委托專門行政機關、社會機構履行。
由于各生態修復主體的專業程度及執行力不同,因此事先將流域環境損害情況類型化,進而依據不同程度的環境損害情況選取合適的主體進行修復,是較為明智的做法。從圖3 可見,流域環境損害情況有“兩類三分”,“兩類”指將受損流域環境率先分為可以修復與無法修復兩大類,遭受永久性損害的流域環境不具有可修復性。“三分”則是執行方式的分類,在“兩類”的基礎之上,對不可修復的流域環境采取異地履行的執行方式;對可修復的流域環境,受損“輕緩”的可由責任人自行履行或者由司法機關代為履行,受損“嚴重”的則應委托專門行政機關或社會專業機構履行。

圖3 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兩類三分”
其次,完善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執行規范。應制定可操作性強的行為規范對流域生態修復措施的執行進行指引,針對各類生態修復法律、標準與規定分散的問題,盡快將流域生態修復措施類型化、體系化,以便更好地指導恢復性司法實踐。以增殖放流為例,法律應當進一步區分普通物種與珍稀水生生物的增殖放流程序,明確放流措施制定、執行、監督的主體;應當制定具有普適意義的放流流程,包括選種育種方式、放流時段、放流地點及放流生物數量等等。如此一來,便可減少犯罪人選擇自行履行時的隨意性、無序性現象。
最后,加強司法機關與行政機關的對接協作,構建有效的執行監督模式。由于生態環境案件通常涉及高度的專業知識,法官在確定生態環境修復方案時,需要一定的專業知識加以輔助,這類案件的順利解決需要司法機關與環境、土地、水利等行政機關充分配合協調[18],而刑事責任作為最嚴厲的責任方式可以極大地增加行政措施的強制力,兩者加強互動協作才能更為有效地修復受損的流域環境。司法機關與行政機關應當構建信息聯通共享機制,暢通溝通渠道,便于司法機關明確環境受損事實并及時跟進生態修復措施執行情況。此外,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執行應當積極探索社會主體參與監督的模式,在環境修復方案執行及修復完成后的驗收環節,通過召開聽證會、實地走訪考察的方式,調動社會主體的積極性,提高流域生態修復效率。
流域環境犯罪中恢復性司法的適用正處于不斷深入的階段。當前流域環境犯罪治理過程中,采取流域生態修復措施修復受損環境的做法逐漸普及。但是,在流域管理協同化發展、環境資源案件設立專門法庭管轄的趨勢下,加強流域環境犯罪治理和流域生態修復措施執行時,司法機關與行政機關、社會專業機構的聯動協作,構建流域生態修復協商的公眾參與程序以及創新探索恢復性司法的應用形式,都有持續研究與實踐的必要。而在貫徹用最嚴格制度、最嚴密法治打擊流域環境犯罪的同時,如何在其中展現更多的“生態關懷”,達到犯罪治理與流域環保的契合,找到流域空間內環境犯罪有效懲治、犯罪人教育改造與流域多元環境要素統一保護的平衡點,是司法實踐中的新課題。
流域環境保護,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流域環境犯罪治理,也應秉持代際正義,放眼全局、綜合考量,方能為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提供更為合理、高效、有力的司法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