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上的眼睛

程瑋

漢堡微縮景觀世界（局部）

在我居住的城市，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博物館——漢堡微縮景觀世界。據說，這是德國排名第一的旅游景點。它由格瑞特·布勞恩和弗瑞德里克·布勞恩共同創建。這對雙胞胎兄弟在漢堡市易北河畔的倉庫城里以嚴謹的工匠精神，手工制作了世界上第一大鐵路模型景觀。它以1∶87的比例復制了世界上的許多經典景觀，目前還在不斷擴展中。有一次，一個朋友來到漢堡，剛下飛機就點名要去那里，我就陪她一起去了。

進門以后我才發現，這簡直就是一個令人難以想象的世界，一個有條不紊地運轉的微觀世界：漢堡機場的飛機會起飛、著陸；汽車規規矩矩地在車道上行駛，車里的司機，甚至連車子的裝飾都一絲不茍；一列列火車穿山越嶺，進站出站，道岔自動調整；商場、游樂場和露天音樂會人頭攢動……

參觀的人一再放緩腳步，以一種無比溫柔、無比歡悅、無比贊賞的表情看著這個正常有序、幸福美麗的世界。

一個人能偶爾擺脫凡俗的世界，神游在蒼穹之上，以一種新的角度注視世界，一定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

記得第一次讀《戰爭與和平》時，我最不喜歡的是，當情節進行到戰斗激烈、很多人物生死莫測的時候，托爾斯泰突然話鋒一轉，以一章或幾章的篇幅，長篇大論地談起當時的歐洲局勢，或開始講哲學，探索推動歷史前進的契機和動力。那時候的我每次看到這種地方，心里總是莫名的惱火，便趕緊翻過去，一心想知道安德烈公爵是否死了，娜塔莎最后嫁給了誰，貴婦人安娜的沙龍里又出現了什么新寵……我后來才慢慢明白，這部小說之所以被稱為歷史上最偉大的小說，不是因為它生動地描寫了貴婦人的舞會，或者公爵與貴族小姐們的糾葛。它的偉大之處正在于，這種穿插其中的冷靜清醒、自高處俯視人間的“上帝視角”。這種視角使小說擺脫了卿卿我我、恩恩怨怨，獲得了一種史詩般廣闊雄渾的氣勢。這種視角把戰爭與和平、前線與后方、國內與國外、軍隊與社會、貴族與貧民、上層與下層聯結起來，全方位地反映出那個時代的真實風貌。而那些公爵達官、夫人小姐，都只是時代洪流里一顆顆小小的、身不由己的沙粒，時代的走向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命運。他們期望、反抗、掙扎，但最后還是無可奈何地走向各自的歸宿。這就像漢堡微觀世界里的那些小人，他們穿什么服裝，是站在火車站等火車，還是在廣場上散步，或是坐在歌劇院聽歌劇，他們在那個微觀世界里的位置是由布勞恩兄弟決定的。布勞恩兄弟坐在系統監管室里，正以上帝般的目光密切關注著他們創造的那個微觀世界。一有差錯，他們立刻趕到現場修理和調整，使微觀世界迅速恢復常態。

在孤獨星球上生活的人類，對世界的未知、對災難的恐懼、對自身命運的不確定，使他們把希望寄托在蒼穹之上——一個更高的層次上。他們相信，有一雙清明的眼睛正注視著這個微小的世界，惡行將受到懲罰，善舉會得到褒獎。這是全人類共同的心靈寄托。

（嘉林秀摘自微信公眾號“三聯少年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