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世界

〔日〕星新一

某個春天的下午，一個女孩走在街上。暖風吹拂，街道兩旁的樹木都露出了新綠，大樓外墻的顏色也在樹木的掩映下變得柔和起來。

她的表情不太開心，因為身邊沒有陪自己一起走的戀人。其他人都手挽著手，說著悄悄話，笑得很燦爛，可她沒有戀人，所以感到既孤單又無聊。

她去找在醫(yī)院上班的同性朋友，苦苦哀求，要到了一粒致幻劑，那是一種能讓人產生幻覺的藥。

當然，朋友一開始并不同意給她：“你最好不要吃這種藥，服藥對身體不好。通過吃藥來做夢也太奇怪了。”

“我沒有戀人，這個世界在我眼中全是暗淡的灰色，所以我實在想去幻想世界看看。要是一輩子都像現(xiàn)在這樣，我真的寧可去死。”

“什么死不死的，別瞎說。”

“哪怕一次也好，讓我體驗一下美好的幻覺。求你了，給我兩粒就行。”

“真拿你沒辦法，就一粒哦。”朋友妥協(xié)了，給了她一粒致幻劑，并反復叮囑她吃藥時需要注意的事項。

就這樣，女孩的口袋里有了一粒致幻劑。要是把它吃下去，心情會變得如何呢？周圍的一切會變成彩色的嗎？自己會被幸福籠罩嗎？對未知的期待讓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往前走。轉過大樓的拐角時，她撞到一個人，打了個趔趄。

“啊，對不起。”她一邊道歉，一邊抬頭看去，發(fā)現(xiàn)她撞到的是一個帥氣的青年。她不自覺地被對方吸引了，臉有點兒泛紅。

“不，是我不好，走路心不在焉……”青年盯著她，也害羞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為了表示歉意，請允許我在這附近請你喝杯茶吧。”

“別這么說。不小心的明明是我，而且你也沒有撞疼我，不用道歉。”

“說實話，我是不想就這么與你分別。難得遇到像你這樣讓我一見傾心的人，我不想讓這份幸運溜走。”

“我也有這種感覺，為什么會這樣呢？”青年說。

她感到既奇怪又高興，不由得笑了，樣子格外迷人。

她說：“也許是因為春天來了吧。我們先去公園散散步，說不定郁金香已經(jīng)開了，急性子的蝴蝶也飛舞起來了，噴泉折射出的彩虹很漂亮。”

“好啊。”

兩個人一起向公園走去。女孩一邊走，一邊從口袋里掏出致幻劑，把它扔了。剛才還以此為寄托的那種消沉情緒神奇地消失了。她已經(jīng)不需要這種東西了，如果把它留在口袋里，也許她還會想吃，倒不如扔掉。

一對戀人就這樣產生了，兩個人迅速走到了一起。仔細想想，總感覺過于簡單。不過，使他們走到一起的并非春天，春天女神正忙于裝扮大自然，根本無暇顧及這種事。真正幫助他們的是丘比特。他就坐在街角紅白條紋的遮陽篷上，只是人類看不見他。

那時，丘比特發(fā)現(xiàn)了這個口袋里裝著致幻劑的女孩。沒錯，他連她口袋里的東西都能看到。他心想：哎呀，別吃那種東西啊，得想辦法阻止她。

丘比特能做的只有射箭。他用金色的弓射出金色的箭，箭射中了女孩，化作七彩粉末散開。這副弓箭不是殺人的武器。箭兩支一組，射完一支后，要趕緊把另一支射向另一個人。

丘比特環(huán)顧四周，正好有一名男青年走了過來。丘比特一看就知道他單身，便選中了他。另一支箭射中了男青年，兩個人撞到一起，一見鐘情。

看著兩個人走向公園，丘比特在遮陽篷上喃喃自語：“真順利啊。箭的力量一如既往地強大。一旦兩個人被箭射中，他們就會相愛。接下來，我該瞄準誰呢？”

這時，一個小小的東西飛進丘比特的嘴里。因為太突然，他被嚇了一跳，一口把它咽了下去。

“我把什么吃進嘴里了？算了，反正我是不會生病的。”

那是女孩扔掉的致幻劑。雖然丘比特不會生病，但藥還是會對他起作用，畢竟連神喝酒也會醉呢。藥效開始顯現(xiàn)，丘比特進入夢鄉(xiāng)。

丘比特本身存在于人的夢中，因此，身處夢中夢的他就會出現(xiàn)在現(xiàn)實世界里。平時人們看不到丘比特，但他做夢后，就會慢慢在現(xiàn)實中現(xiàn)形。

一個路過的女人察覺到異樣，抬頭發(fā)現(xiàn)了丘比特，大聲叫起來：“哎呀，那是誰？”

很快，有幾個人聚了過來。遮陽篷上有一個長著翅膀的裸體男孩，他手里拿著一把金色的弓，背上背著裝箭的箭筒。這不可思議的景象讓圍觀的人張大了嘴。

“這是商店的人偶裝飾吧？”

“不是，他是活的。你看，他還在眨眼呢。”

人們議論紛紛。一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說：“那是從某個星球來的外星人，肯定是外星人。”

人越聚越多，一名警察趕了過來。他撥開人群，擠到前面喊道：“喂，你在那兒做什么？你到底是誰？”

“我是丘比特。”丘比特如實回答。因為致幻劑的作用，他眼神呆滯，語氣沒精打采。

警察以為被愚弄了，厲聲說：“扮演丘比特沒事，但不能光著身子爬到那種地方！你這樣引人圍觀，會造成交通堵塞的。快下來，不然我就把你拽下來！”

“可我的心情非常好，想再多待一會兒。你要是打擾我的話……”

丘比特把箭搭到弓上，射向警察。因為熟練，所以即使藥效發(fā)作，他的動作也很快。警察來不及閃躲，更來不及拔出槍就被射中了。不過，他一點兒也不疼，只看到散落一地的七彩粉末，所以他疑惑不解地愣在原地。

“另一支箭射向誰呢？”

丘比特看了一下周圍，朝著馬路對面花店里的女孩射了一箭。一瞬間，女孩和警察之間萌發(fā)了愛意，他們不顧周圍的喧囂，親密地交談起來。兩個人拉著手，小聲地唱起了歌。

接著，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她是兒科醫(yī)生。

“哎呀，這孩子好像患了夢游癥。他睡迷糊了，夢游到這里，要是掉下來就危險了。快把他弄下來，誰來搭把手。”

“我把你抱起來，這樣你就能夠著他了。”一個年輕男人走上前說道。

丘比特接連向這兩個人射出了箭，兩個人之間立刻迸發(fā)出愛的火花。他們忘了丘比特，熱烈地交談起來。對相戀的人來說，其他事情都無足輕重。

“你真是個好人啊。”

“你才是啊。”

“去一個人少點兒的地方吧，我是個醫(yī)生。”

“是嗎？我是研發(fā)藥品的，一定跟你談得來。”

看到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周圍的人紛紛竊竊私語。

“看來，他真的是丘比特啊。開玩笑或演戲可做不到這一切。”

“丘比特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呢？”

誰也不知道原因。有些害怕被箭射中的人慌忙逃走，因為他們都有戀人或者已婚，如果被箭射中，必定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同時，一群人蜂擁而至，請求丘比特朝自己射箭。當然，他們都是想談戀愛的人。

大家推推搡搡，聲音一直傳到很遠的地方。從外國來的間諜看到這一幕，心想：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有人發(fā)動了革命嗎？

為了打探情況，他悄悄地靠近。結果，丘比特的箭射中了間諜，而另一支箭射中了另一個國家派來的女間諜。

男間諜笑著說：“你真漂亮，我一眼就喜歡上你了。”

女間諜笑著回答：“你也挺討人喜歡的。我們去一個安靜的地方聊聊吧。其實，我是A國的間諜，知道很多有用的情報。”

“能遇到同行真讓人高興。我是B國的間諜，雖然我們兩國對立，但愛無國界。”

“對，我們之間沒有界線。我國的最高機密是……”

敵對國的間諜成了戀人，他們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對方，開始交談。

丘比特的出現(xiàn)引起越來越大的騷動。他覺得奇怪，呆呆地嘟囔道：“吵死了，大家都在吵什么呢？好不容易有個好心情。真沒意思，去別的地方吧……”

人喝醉酒后會搖搖晃晃地走路，而丘比特則搖搖晃晃地飛，一邊飛，一邊射箭。由于致幻劑的效果逐漸增強，他總是射中奇怪的目標。

他射中了路上行駛的汽車。一支箭射中一輛藍色的車，另一支箭射中一輛淺綠色的車。這兩輛車都放慢速度，在路中央靠攏，一起停了下來。

開藍色車的男人說：“哎呀，怎么就蹭上了？”

開淺綠色車的女人打開車窗說：“這可不是我的錯，是車自己靠過去的，我控制不了。你的車是怎么回事？”

“我的車也突然失靈了，好奇怪啊。沒辦法，往同一個方向開一段吧。我們現(xiàn)在這樣會阻礙交通的。”

他們試了試，兩輛車就這么相互貼著，慢慢地開走了。

心情舒暢的丘比特一支接一支地射箭。一支箭射中了一家住宅建筑公司的總部，另一支箭射中了一家童書出版社。箭產生了效果，這兩家公司的老板有了這樣一番通話。

“我是住宅建筑公司的，不知道為什么，我認為今后的住宅必須建成童話風格的，所以我腦海中一下子就浮現(xiàn)出了貴公司。我們兩家公司合并怎么樣？一定會很順利的。”

“哎呀，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現(xiàn)在也是這么想的。我認為，現(xiàn)在童話的表現(xiàn)形式必須往建筑領域發(fā)展。我們兩家公司合并吧。這種嘗試在世界上應該也是首創(chuàng)了。”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么突然冒出這樣的好點子呢？”

丘比特的箭還射進馬戲團的棚屋，一支箭射中了獅子，一支箭射中了熊。馬戲團的團長大吃一驚，因為平時關系不好的獅子和熊突然變得很要好。不過，他也因此欣喜萬分，馬上把獅子和熊帶到觀眾面前。觀眾們拍手叫絕，大家都是頭一回見到獅子和熊手拉手跳舞的場面，再也沒有比這更精彩的表演了。

丘比特時高時低地飛著，身上閃閃發(fā)光，隨風一直飛到公園的上空。

致幻劑的作用還沒消退，他仍然在胡亂射箭。一支箭射中了葡萄藤，另一支箭射中了櫻花樹。葡萄藤對著櫻花低語道：“櫻花，你在我身邊這么久，我一直都沒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可我現(xiàn)在突然喜歡上你了。”

“我也是啊，葡萄藤。”

“櫻花，我想擁抱你。”

葡萄藤不再纏在架子上，而是纏到了櫻花樹上。

“我從來沒想過，你能做出這樣的事。”

“在愛面前，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們再相愛一點兒，櫻桃也能結得跟葡萄一樣。”

丘比特的箭制造了意想不到的組合。一支箭射中了一只在空中翱翔的白鴿，另一支箭射中了池塘里的一條金魚。

金魚從池塘飛向天空，搖著尾巴，跟鴿子并肩說著話。

“我突然喜歡上了你，一心想飛到你的身邊，結果真的飛了起來。愛讓一切都變得可能。飛翔真有意思啊！”

“我的心情和你一樣。這樣的話，我也許能游泳。我來試試吧。”

鴿子飛舞著降落到池塘邊，然后一下子跳進水里。鴿子會游泳了，它扇動著翅膀，和金魚一起在水中快樂地游動。

丘比特又射了兩支箭，一支箭射中噴泉映出的彩虹，另一支箭射中遠處的電視塔。一瞬間，電視塔上出現(xiàn)了一道美麗的彩虹。

很快，箭所剩無幾了。

“還剩兩支了嗎？好吧，拿它們做一件大事吧。”

在致幻劑的藥效下，丘比特充滿了豪情壯志。他把一支箭射向地面，把最后一支箭對準天空。春日的傍晚，月亮發(fā)出微弱的光芒。正當丘比特準備將箭射向月亮時，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這家伙別胡鬧了。你要是射中了月亮，它就會和地球相愛，然后掉下來。”

發(fā)出這個聲音的是上帝。他發(fā)覺人間出了大亂子，所以來看看情況。

丘比特迷迷糊糊地說：“不是很有趣嗎？為什么不行呢？”“啊？你吃錯藥了吧。最近在地球上真是一不留神就會被卷入奇怪的事情里啊。”

上帝清除了丘比特體內的致幻劑。藥效消退后，丘比特恢復了原樣，沒有人能看到他了。與此同時，丘比特的夢也消失了，這場騷亂平息了。

鴿子回到天空，葡萄藤也回到原來的架子上……一切都像從一場白日夢中回歸了現(xiàn)實。但是，扔掉致幻劑的那個女孩的愛情沒有改變，因為那時丘比特還未進入夢鄉(xiāng)。

（置 琴摘自譯林出版社《謎一樣的青年：星新一腦洞小說集》一書，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