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村遇到“米奇”

張豐

2023年春節，我在農村老家發現了中國社會一些深刻變革的印記。

一天晚飯后，我和70多歲的父親出門散步，碰到一位鄰居，他正牽著自己養的大狗遛彎兒。這是我在老家的十天里，遇到的最驚人的一幕。要知道，我們散步的地方是村子外面的田間公路，在這里牽著繩子遛狗，非常少見。

這可能是千百年來住在這里的人第一次用繩子牽著遛狗，在這個時刻，狗在這里第一次成了寵物。在鄉村，當然一直有人養狗，但是過去它們主要用來看家護院，吃人剩下的食物。另外一個鄰居也養了一只小狗，這只狗每天跟著她。我問她的狗叫什么名字，她說：“米奇。”

在鄉村，這也是個奇怪的詞。很明顯，它是一個英文名的譯音。過去，鄰居們養的狗，大部分叫“虎子”，人們希望狗兇一些，這樣才能更好地看家。“米奇”則代表著一個新世界。

很明顯，來自城市的生活方式正在全面融入鄉村。那位遛大狗的鄰居，正在引領某種新風尚：在大家都修樓房的時候，他重修了平房；他的平房有巨大的院子、漂亮的屋頂，房間里面的布局和城市樓房三室兩廳兩衛的戶型一樣。他在這樣的房屋里，沒有給農具間和糧倉留下位置。

老家居住方式的城市化，開始于十年前。大家先是修建樓房，然后開始安裝熱水器，最后是改造廁所。幾年前，村民開始使用自來水，這無疑加快了“城市化”的進程：代表城市生活方式的“衛生間”開始在鄉村出現，這又反過來促成房屋結構的變化。

除了這些方面的變化，村民還開始注重審美。兩年前的夏天，我回老家，從縣城回村的路上看到沿途有很多美麗的花朵，司機告訴我：“那是格桑花。”在我心中，格桑花是屬于很遙遠的地方的植物，現在它大面積出現在豫東平原，著實有點兒令人驚異。

這里可能涉及公共財政的支出，但我不覺得這是“負面新聞”。要知道，我小時候在這里長大，那時從來沒有人在路邊種花，人們只會想著將每一寸土地都種上莊稼。

我叔叔在冬天出了遠門，離開前，他囑咐我父親，幫他照顧好兩盆綠植。天氣太冷的時候，我父親就把它們挪到室內；有太陽的時候，可以搬出去曬一下。

對一直靠種地為生的農民來說，養這種“毫無使用價值”的植物，實在是一個新課題。但是，這也說明，美開始悄悄走進人們心中，正在發芽。

人們習慣把鄉村想象成一個“他者”：一種是靜美的田園——城市中產人群周末的旅行地，他們有時候還要花錢讓孩子體會農業生產；還有一種，是把鄉村定義為“農村”，那里永遠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而我看到的是城市和鄉村的混合——沒有必要哀嘆鄉村的消逝，它正在進行真正的更新。

在我看來，生活方式的革新可能是最重要的變革。過年的時候，大量在外務工人員不遠千里開車回來，甚至造成鄉村的大堵車。

由于缺乏紅綠燈和交警，一些十字路口相當混亂，人們不得不自己想辦法解決。他們會發現，唯一的辦法，是在內心遵守交通規則。

那些出門打工的人，帶回來的不僅是錢，還有都市的人生哲學和價值觀，這讓鄉村的氛圍顯得亂哄哄的。鄰居們感嘆，老家比城市“熱鬧”得多。這個“熱鬧”其實意味著很多。

現在，鄉村還只是一個模仿者，或許很快會沉淀出真正的新生活方式，這意味著生機開始出現。

（池塘柳摘自《新周刊》2023年第4期，勾 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