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波


南宋太學初建,撥地范圍極大,從后洋街(大約現在慶春路西段)原岳飛府邸往西,接近如今的小車橋;往東,臨近當時的清湖河(現在的浣紗路)。紹興十二年(1142),擴建校舍,某日,有兩道士從這地走過,一個說:“好地方,必出人才,可惜就是不會出宰相。”另一個說:“要是再往東一點,狀元、宰相都會有。”
說來也巧,慶元五年(1199)刊印的《宋狀元錄》記載:太學正式開學以后,“至今五十五年,凡十八榜(會試),由太學擢第者幾(近)二千人。侍從、執政不可勝數,而未有真相。”也就是說,到慶元五年,由太學生進士及第的,還真沒有當過宰相或者丞相。
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覽志余》說得更邪,太學擴建時,工匠是按學校的鳴鼓聲為吃飯時間。有個山東來的劉姓老漢是位盲人,他聽了鼓聲,問鄉里的匠人:“這是什么地方?聽鼓聲好像官氣很旺。”匠人告訴他,是在建太學。劉老漢說:“聽這鼓聲,此地不出相,但永無火災。”
不過,到了寧宗嘉泰年間(1201-1204),太學還真出相了,這就是從上舍生擢升為了國子博士生以后,進入朝廷的陳自強。此人官運亨通,當時任御史中丞。這陳自強還嫌官當得不夠大,挖空心思巴結權臣韓侂胄,想進入宰執當右丞相。
禮部祭酒(主管人事)也想討好韓侂胄和陳自強,聽說太學的鳴鼓曾經有“不出相”的說法,故意提出太學的鼓壞了,要重新鞔(蒙)一張皮,于是鼓聲暫停。后來又借故鼓皮太大,一時買不到,干脆連太學大門外置鼓的橋都改名“鞔鼓橋”了。
陳自強當了右丞相沒多久,韓侂胄因為權勢太大,樹敵太多,又參與后宮之爭,被當時的楊皇后算計上了。楊皇后和禮部侍郎史彌遠合計,用寧宗手諭,命令殿前中軍統制夏震棒殺了韓侂胄。陳自強為此受到牽連,“盡削在身官職,竄(發配)死嶺表(南嶺以外)”。就這樣,太學唯一的“相”短命了,好似沒有出過一樣(“是猶不出相也”)。
后人好稱南宋皇帝為“高宗”“孝宗”“寧宗”“理宗”等,這是廟號,是該皇帝逝世以后,進入太廟祭饗的場所名。廟號以一個字,概括該皇帝一生。所以,理宗的廟號,體現了這南宋的第五個皇帝趙昀,崇尚理學。順便說一句,在講述故事情景時,以廟號代表當時的皇帝,是不正確的。
淳祐元年(1241)正月,崇尚理學的趙昀前往太學視察,太學壁上原本鐫刻的王安石語錄沒有清除,王安石反對理學,太學生根本沒把皇帝要來當一回事。趙昀一見,大為光火,他說:“王安石謂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語為萬世罪人,豈宜崇祀孔子廟堂?合應削去,以正人心,息邪說。令國子監即日施行。”
周密的《癸辛雜識》也記載了趙昀當政時,太學東面的武學、宗學,受太學影響,反對理學,推崇改革之事,時人稱為“三學之橫”。右丞相丁大全為此重修了學監令,“榜之三學”。哪曉得“監令”一榜布,反倒惹怒了“三學”的學生,加之丁大全政績差,好腐敗,與當時的近侍(太監)董宋臣狼狽為奸,時人稱作“叮(丁)咚(董)”。“三學”一起鬧開了學潮,結果連丁大全都被掀翻了。
某日上朝,文武臣僚們說起太學生,意見極大,歸納起來有四條:一是“多無檢束”;二是群居,以個人喜怒攻擊朝臣;三是阻撓行政執法;四是欺騙民眾,往往“散副本”發小道消息詆毀大臣。于是,皇帝趙昀要求臨安府尹和太學的學監拿出辦法。
辦法終于議出來了,決定從當年七月份的招生開始,按照“舊比分數”招收新生。怎么一個“舊比分數”?也就是要各州學、庠學按南宋前的招生比例,以招收本籍學生為主。
本來這工作進行得好好的,正巧,一個林教官說話失口,被太學生抓了把柄,又鬧了起來。沒辦法,校方只好答應太學新生的招收,“一半取土著,一半取游士”。或許當時的土著杭州人和現在一樣,比較安于現狀,小富即安,守紀奉法。
沒幾天,右相鄭清之和趙昀說起此事,趙昀光火了,他說:“近來各州都在試行‘舊比分數法,正好遣散太學中的游學之士,臨安府憑什么還要招收外方之人?”臨安府尹一害怕,不得不強制執行,限期遣散外籍學生。太學中一時“副本”滿墻滿地:“斯文將喪,嗚呼天乎!吏議逐客,嗚呼人乎!乘桴浮海,嗚呼圣乎!遁世無悶,嗚呼士乎!”“校存知必毀,書在已如焚!”
恰好這時賈似道硬了頭皮出兵在淮河一線,他發來一本奏折,說臨安太學中有游士想“渡淮投北虜”,也就是投奔金國。于是,臨安府尹配合太學的學監,以抗戰的名義施以高壓。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學生,才消停了不少。
在南宋史上,能玩得轉太學生,大概就是賈似道了。賈似道這權臣是個奸賊,極有心計,他在將南宋第六個皇帝趙禥玩得團團轉的同時,也將太學生玩得不亦樂乎。賈似道常給太學撥款,提高膳食待遇,很討太學生歡心。太學生們“啖其利而畏其威”,對賈似道的禍國殃民之舉,也就“噤不敢發一語”了。
賈似道要挾皇帝提出辭職,太學生們居然還“上書贊美,極意挽留:今日曰師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無一人敢指其非”。一直到了賈似道率師出征魯港抗金,假話破滅、“潰師”而遁,太學生們才如夢方醒,紛紛起來聲討。南宋到了這田地,為時已晚,離亡國的日子也就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