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種親密方式

尚燕琴

記不起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和先生之間再沒有了戀愛時的那些激情的擁抱和纏綿的熱吻，想想現在我倆之間親密的舉動最多不過是刻意而為之的拉個手，可也沒有了從前甜蜜溫存的感覺。想著，總覺得有些惋惜，雖然我和先生相處和諧，沒有什么大不了的爭吵和矛盾，越來越寬容互相體諒，可少了些親密之舉，不禁讓人嘆息時光真得是沖刷帶走了很多美好的東西啊。

大概是晚上睡覺時只顧著琢磨這個念頭，不知怎么地壓到了耳朵，早上起來的時候，耳朵前側疼痛，用手一摸還有個腫包。心里不禁有些緊張：現在這年齡，就怕有個病痛，若真是挫傷什么的，倒還好，就怕是其他什么隱患。我趕緊跟先生傾訴，先生也明白我的擔心，一副胸有成竹地口吻寬慰說沒事，就是壓著了，抹個正紅花油就好。說完，去藥箱里找出藥水，坐在床邊幫我抹藥。我像個病人一樣也沒起床，仍側躺著，先生倒出一些藥水在掌心，用手蘸著輕輕地在我耳痛處上下摩挲涂抹。在摸到那個腫包處，特意打圈多抹幾下，指腹觸碰下會有痛感，我像個嬌氣的孩子一樣做出不吃痛呻吟——其實并沒有多疼的，最起碼還不不至于讓我一個成人疼到要叫喚的程度。我知道，這樣承受著先生的照料，我百分百是起了故意撒嬌賣慘的念頭。先生輕聲安撫說，忍一下，讓藥水滲透進去好得快。我心安理得閉目享受著。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試探性地招呼先生該上藥了，先生答應得極為爽快。為什么是試探性的呢，因為其實我完全可以自己抹藥的——耳朵邊，自己又不是夠不著，而且自己更能掌握力道。可我就是有種撒嬌示弱做回可憐病小孩子的心理，想讓先生寵著。先生也縱容著我，并沒有不耐煩，也沒說讓我自己抹藥，仍舊不急不重地來來回回給我涂抹著藥水，足足有十分鐘。先生的指腹摩挲在我耳畔，我覺得這是一種很容易讓人沉溺的親昵之舉，就如年輕時的擁抱與親吻一樣，讓人心生甜蜜與幸福。我想，其實我和先生之間的親密從未被時光沖淡，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睡前，和先生聊起當年的一個糗事，說到第一次陪我參加同學聚會，被同學灌酒醉倒在桌下的事。我繪聲繪色地復述著當時先生被我扶起來站在餐館門口時大放厥詞的話，先生聽著連說“別說了，別說了”，讓我打住莫提。看著他難為情的樣子，我更起了捉弄之心，偏要繼續揭丑：“我是從大城市來的，哼，什么場面沒見過……”先生實在聽不下去自己當年醉后的笑話，偏又不能叫停，情急之下，伸過手捂住我的嘴。這個舉動真是讓我意外——沒想到先生一個大男人居然出此下策，作出這么既可愛好笑又霸道有效的動作。我故意裝出還要掙扎說出的樣子，先生就這樣一直含羞帶笑地捂著我的嘴。我覺得這樣親密嬉戲的動作真的挺好，有種別樣的心悅。

前段時間，母親生病住院，我便請了長假回去伺候照顧，等到母親出院，前前后后呆了足有十余天時間，自結婚以來，還沒跟先生分開過這么長時間。返程那天是工作日，先生非要請假來接站。出了站我舉目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一眼就看到了先生，他使勁踮著腳伸著脖子，像是感應到了他熱切的目光，讓我隔著人海，一下就和先生對視到了。遠遠的，倆倆相望，我能看出先生的眼中滿是濃濃的期盼和喜悅，一眼不眨地盯著我。待到走近，我倆繼續抿嘴微笑對視著，沒說一句話。先生看著我，打量著我的臉，舒口氣，眼里有些如釋重負般放下擔心，又有些憐惜的體貼，仿佛在說“辛苦了”。承接著先生的注視，我也讀懂了他目光里的語言和心情，心里溫暖而安心。這種多年夫妻小別重逢的對視，不亞于熱烈擁抱的親密度和安撫度。

在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我的手因為出站時一直拉著行李箱有些冷得冰涼，我插進先生的大衣兜里，窩在先生暖和的手掌心里取暖，先生默契地緊緊握著我的手，這應該就是婚姻里親密的牽手方式吧——不是初戀時異性肢體接觸的那種怦然心動，也不是熱戀時十指相扣的那種海誓山盟，就是這種走過人間煙火后寒冬里裹你在手心的踏實感。

我不再怪怨時間無情帶走曾經的親密，只要悉心去體會，就能發現夫妻間的親密舉止并沒有消失，而是換了一種方式融入到我們的生活中。這種方式好像沒有那么鮮明的標志性，它存在于日常生活的點滴中，比如手受傷時對方給你洗頭發的撫摸間，比如關節僵硬對方給你修剪腳指甲的觸摸間……那都是夫妻間真實可感的親密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