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聰 管建濤 魏弘毅 王鶴
2022年10月的一天,李艷華把自己最早培育成功的大豆品種“東生1號”寄給了國內大豆加工行業的一家龍頭企業。經有關部門審核批準后,大豆種子被飛船送到太空做實驗。

30多年間,李艷華只做大豆育種這一件事;她把培育成功的豆種稱為“孩子”,其中任何一個的表現好壞,都逃不過“媽媽”的眼睛。
因為成績突出,李艷華先后獲得“全國三八紅旗手”“全國巾幗建功標兵”“黑龍江省70年70人模范人物”等榮譽,但她說自己“沒做什么特別的事”。
2022年11月的一天,清晨6點多,在一張不到1米寬的皮沙發上,李艷華睜開雙眼。她急著要和“家人們”—幾千份大豆“材料”見面。
這里是李艷華在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海倫農業生態實驗站的辦公室。作為土生土長的黑龍江海倫人,她的家離單位并不遠,走路大概只需4000步,但她還是喜歡住在辦公室。
“這兒不如家里好,但離豆子近。”李艷華說。陪著豆子,她才安心。
辦公室里,一層又一層的陳列架貼著墻壁,上面掛滿了一個個裝有大豆的牛皮紙袋。還有些干枯的豆稈連著豆莢高高地立在架子的最上方,展示著豆子生命的脈絡。
桌子上疊放著二十幾本“賬本”,里面有很多格子,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世代“材料”的各項指標數據。數據旁邊,還有對不同“材料”的評價:“非常好”“好”“飽滿”“淘汰”……
每年,李艷華要做幾百種雜交組合,這些“材料”都有譜系。每一顆大豆是誰和誰的后代,每一代的形狀、色澤、株形、稈的強度、蛋白質含量、脂肪含量、抗病性、成熟期……所有豆子的“祖宗八代”幾乎全在李艷華的腦子里。
“豆子已經跟我的生命融在一起了。”李艷華說。
農忙時節,李艷華穿上膠皮鞋、舊外套,一頭扎進地里。別人只當她是一位普通的農家婦人,只有當地豆農知道,她是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的寒區大豆育種專家,是給農民帶來高產大豆品種的“金豆娘娘”。
1990年,從東北農業大學作物學專業畢業后,李艷華回到原海倫市農業局農科所工作。剛到單位沒多久,中科院的一位老專家到農科所挑選人才。
老專家是金振宇。眼看快要退休,自己的心愿仍遲遲未能實現,他只好寄希望于年輕人。對于接班人選,金振宇的條件很苛刻:必須是本科畢業,有認真鉆研的精神,專業水平高、人品好;考慮到育種工作對女性來說過于艱苦,金振宇加了一條:要男性。
好幾年過去,仍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直到有人向金振宇推薦了李艷華。
“那個時候,是把我當臨時工招進來的,每天兩塊零六分的工資,干了好幾個月。”李艷華回憶。
最終,金振宇被李艷華不怕辛苦的“傻乎乎的認真勁兒”感動了,打破了自己設定的條件,將未完成的研究工作交給了她。
1991年,李艷華成為海倫農業生態實驗站第一個女育種人。
三十多年如一日,已經促成15個高產豆種面世的李艷華仍在這條路上艱辛跋涉。即便在冬閑時節,她仍忙得分身乏術:“我把已經做好的347份雜交組合帶到海南繁育,這幾天有剛出苗的,有鼓粒的,從早到晚都在觀察。”
一顆優質大豆的問世,除了要有適宜的生長環境,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是:人工雜交。
大豆原產于中國,然而近年來我國大豆產業形勢不容樂觀。根據中國海關發布的數據,2021年我國大豆自給率不足15%。與大豆生產強國相比,我國大豆平均畝產偏低,這是我國大豆嚴重依賴進口的一個重要原因。
提高單位面積產量,提升自給率,擺脫對進口大豆的嚴重依賴,是大豆育種人的重要課題。
大豆有四個主要的性狀維度:豐產性、優質性、抗性和廣適應性。通俗地說,就是需要高產量、高蛋白質含量、抗病蟲害、能適應不同環境。
但是在野生大豆的生長過程中,這四個指標相互沖突,無法完美地融入一株植株。育種人員要做的,就是通過雜交,將不同野生大豆個體的優質性狀組合到一起,在平衡四個指標的同時,盡可能提升單個品種每個指標的絕對值。
“我們選擇在夏天豆株花朵含苞待放的時候,用鑷子拔掉母本豆株上的雄蕊,然后將父本豆株上的花粉授給母本豆株。雜交就這樣開始了。”
李艷華用一句話概括了雜交繁育的起點,但她明白,從6至7代的繁育過程,到性狀穩定后進行決選,再到參與品種比較試驗、區域試驗、大面積生產試驗等,不啻小小豆子的一場艱苦“長征”。
雜交授粉通常在7月進行。李艷華團隊要冒著酷暑,用鑷子一點一點授粉。授粉需要手穩眼尖,這是對體力和心態的雙重考驗。授粉母本的成活率一般不超過30%,而且要求株高在80~90厘米、豆粒要盡可能圓、出現病害一票否決……“任何環節有一項不合格,這株苗就不能要。有時候一年下來,可能一株合格的都不剩。”李艷華說。
豆種從雜交開始到“擁有姓名”,一般需要10~12年。即使非常順利,也需要8~9年。為了在更短的時間內培育出高世代豆種,李艷華團隊在海南省三亞市崖州區保平村租了30畝地,建立了南繁基地。李艷華如候鳥一般,每年在大豆生長周期開始時攜帶大豆往返南北,開啟新一季雜交繁育,同時進行數據記錄和豆株管護、淘汰。
李艷華樂于在“孩子”的成長中發掘未知:“有的長得快,有的長得慢;有的‘臉比較圓,有的比較扁;有的‘膚色金黃,有的顯得暗淡……哪一個是最好的?只能培育長大后再來評價。”
每一個雜交株,從出生之日起就面臨著優勝劣汰。“有的品種我做了六七年,最后在審定環節被淘汰了。”李艷華說。繁育了這么多年,早就有了感情,但是為了優中選優,必須有所舍棄。
從業32年,李艷華從難以計數的雜交豆株中篩選出了15個“孩子”。它們“走”出實驗室,“扎”進黑土地,繁衍生息。
據粗略統計,這15種高產豆種目前廣泛分布于全國,占全國大豆種植面積的十分之一。
辦公室里,抓起一把豆子,李艷華傾斜手掌,五指微張,任由金黃飽滿的大豆從掌心流瀉而下。
大豆落入桌上的玻璃容器,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李艷華觀察片刻,報出了大豆的重量:“百粒重(100粒的重量)大約22克。”
走到試驗田,李艷華慧眼如炬,在一大片“東生3號”豆株中一眼發現一株因播種失誤而長于此的“東生9號”:“‘東生9號的莢色有點草色,殼和粒之間非常緊湊;‘東生3號有點毛乎乎的,顆粒飽滿。”
“神乎其技”的背后,是李艷華內心不變的堅韌和對糧食長久不渝的珍視。
1998年,李艷華已經闖出些名頭。得知海倫市有這樣一位育種人才,一個大城市的企業打算高薪挖人,單是承諾給她的獎金就比她當時的工資還高。企業人事部門還開出誘人的條件:現在她住多少平方米的平房,入職后就給她置換多少平方米的樓房。
李艷華拒絕了:“在大城市工作,去一趟地里得多費勁啊!浪費時間。在海倫,想去哪兒都方便。”
還有幾年就要退休的李艷華,8年前才評上高級職稱,只因她沒發表過SCI論文。有人為李艷華抱不平,可李艷華并不在意:“我這點東西不足以發表論文。大豆育種以應用為主,我抓緊研究出更好的大豆品種,能為老百姓增產增收做點事,就挺好。”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23年2月20日,梅子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