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錦矗的半世熊貓緣

葉含勇 余里

2023年2月16日，被譽為“中國大熊貓研究第一人”的胡錦矗在四川南充病逝，享年94歲。作為中國第一代大熊貓保護研究工作者，胡錦矗見證了中國大熊貓保護研究的很多重要瞬間，被譽為“守護國寶的國寶”，是國際公認的大熊貓生態生物學研究奠基人。

與熊貓結緣

1957年，28歲的四川開江小伙胡錦矗從北京師范大學生物系脊椎動物研究班畢業。正值壯年的他懷著一腔熱血回到四川。

彼時，四川南充師范專科學校新設了生物系，急需教師。胡錦矗背著行囊直接到了南充。作為生物學者，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多去野外，在實踐中進行研究。

與鳥和魚打了10多年交道后，已是四川省知名野生動物專家的胡錦矗迎來了研究生涯的轉折點：1972年，大熊貓打開了一扇新的外交大門；1973年，國家召集四川、甘肅、陜西三省干部舉行座談會，計劃開展以大熊貓為主的珍稀動物調查。1974年，45歲的胡錦矗受命組建了四川省珍稀動物資源調查隊，組織和領導全國第一次大熊貓野外調查研究。

胡錦矗組織考察了四川所有的大熊貓棲息地，發現很難在野外看到大熊貓；即便遇到也是匆匆一瞥，往往相機還沒掏出來，大熊貓就已轉身匿入山林，因此很難掌握野外大熊貓的分布情況。

胡錦矗想到，大熊貓每天要吃竹子，要排便。不同大熊貓的糞便中殘留竹節的長短、粗細、咀嚼程度各不相同，通過比較，就可以了解大熊貓的大體年齡、種群數量和活動范圍等—這套方法后來被命名為研究野生大熊貓的“胡氏方法”，一直沿用至今。

4年多時間里，川、陜、甘的2459只大熊貓就這樣用“胡氏方法”找到了，胡錦矗還和隊員們完成了一份20多萬字的《四川省珍貴動物資源調查報告》。

基于這份調查報告，臥龍自然保護區從原來的2萬公頃擴充為20萬公頃；位于四川北端的青川縣唐家河從一個林場變成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寶興蜂桶寨、北川小寨子溝、馬邊大風頂等5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相繼獲批。

以“五一棚”為起點

“五一棚”位于四川臥龍自然保護區東南核心地帶。1978年剛建立時，這里只有幾個簡陋的窩棚。

全國第一次大熊貓資源調查完成后，國家決定繼續加強對大熊貓的生態學研究。1978年，胡錦矗牽頭在四川臥龍自然保護區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大熊貓野外生態觀察站，取名“五一棚”—因為從住地到取水處需要走51級臺階。

在“五一棚”，最苦最累的活，是每天24小時不間斷地跟蹤定位戴著無線電項圈的幾只大熊貓。夜晚，他們要在氣溫零下十幾攝氏度的雪地里踩著積雪反復測試，確定大熊貓的位置。一夜下來，胡錦矗的軍大衣常會被凍成“冰甲”，讓他走起來如同機器人一樣咔嚓作響。

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胡錦矗帶領團隊用了8年時間，在35平方公里區域內建立了7條觀測線路，獲得了大量大熊貓生態生物學的第一手材料。這是迄今為止野外追蹤觀察大熊貓時間跨度最長的一次科考，首次系統地對大熊貓生態學、行為學、繁殖學等進行了基礎性研究，取得了寶貴的研究成果。

1985年，胡錦矗編寫的首部有關野生大熊貓生態學研究的學術專著《臥龍的大熊貓》出版，首次揭秘了大熊貓在密林里的“隱士”生活，引起世界動物保護學界的極大關注。這部著作至今仍是最具權威的大熊貓保護科研基礎性資料。

以“五一棚”為起點，大熊貓保護研究工作拉開序幕。胡錦矗帶領團隊扎根四川臥龍的山野間，吸引了全球的目光，中國大熊貓保護事業開始走上正軌、走向國際。

1980年，以大熊貓為會標的世界野生動物基金會（后更名為“世界自然基金會”，即WWF）進入臥龍，與中國政府展開合作，增設帳篷，擴點建站，派駐專家。這不僅是世界自然基金會在中國進行大熊貓保護工作的起點，也是國際非政府組織在中國開展的第一項保護工作。2016年，世界自然保護聯盟宣布，得益于中國持續數十載的保護，大熊貓受威脅程度等級從“瀕危”降為“易危”。

時代賦予的使命

一直到92歲生日之前，胡錦矗仍堅持每天去辦公室工作。無數人曾在位于四川南充西華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3樓317號的“胡錦矗教授工作室”與這位中國大熊貓保護研究泰斗交談。胡錦矗就像一個大熊貓數據庫，和大熊貓有關的一切問題，似乎都能在這里找到答案。

西華師范大學的野生大熊貓研究在全國高校中開展最早，持續時間最長，科研成果舉世矚目，西華師范大學也因此享有“熊貓大學”之稱。胡錦矗生前接受記者采訪時說，他一生的驕傲，就是培養了一批專業人才；談及人生中的遺憾，他說：“人生有限，培養的學生還不夠多。”

1984年，胡錦矗開始招收研究生。中國保護生物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魏輔文就是胡錦矗的第一屆碩士研究生。魏輔文回憶胡錦矗帶領學生去野外科考時說，“蚊蟲、螞蟥、草蜱的叮咬常讓人心煩氣躁，羚牛、菜花烙鐵頭蛇的攻擊也得時時提防”，可50多歲的胡老師日復一日地帶著學生采集標本、辨認動物痕跡，回到宿營地，不管多累，還要堅持整理筆記。

胡錦矗用實際行動告訴學生：這是一條寂寞而漫長的路，點滴成果都需要艱苦的付出。他叮囑學生：“無論你走過多少艱險之路，你采集的數據、資料一定要準確，要經得起檢驗。”

教書育人、做好研究，是胡錦矗一生最大的事業。他說：“我們有世界上唯一的種群和棲息地，科研搞不好，對誰都沒法交代。”

科研遇到關鍵節點時，已經七八十歲的胡錦矗仍然會上高山、進森林、住窩棚。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拿到最真實的一手數據資料。在胡錦矗的引領下，一代一代大熊貓科研人員走上前臺，一項一項大熊貓科研成果問世。直至退休，胡錦矗共培養了近20屆研究生，他們中的多數人已經成為大熊貓研究界的扛鼎者。

胡錦矗生前經常叮囑學生：“研究大熊貓是國家重任，也可以說是時代和歷史交給我們的使命和任務，我們這一代人應該完成時代賦予的使命。”

（參與采寫：龍婷婷）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23年2月21日，苦樂年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