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俊虹
一路向東,迎著初升的太陽。陽光有些刺眼,我不由得將窗邊的簾子拉上,看著手中的火車票,時隔10年,我又一次坐上了這趟K788次火車,它還是一如既往地慢,慢得讓歸心似箭的人兒心里著急。
2008年5月12日,那是一個讓人唏噓的日子。原本的書聲瑯瑯被慌亂的腳步聲打斷,一時間書在動,桌椅在動,整個世界像發了瘋似的搖晃震蕩,8.0級地震就這樣發生了,沒有一點點防備。10年的時間,我已記不清自己如何跑下教學樓,如何到操場列隊,但我仍記得那教學樓一點一點地坍塌直至成為一片廢墟的場景,那一幕無數次出現在我夢里,讓我痛卻又激勵我前進。
那場災難真的很痛,有如撕心裂肺般將我包裹,當父親冰冷的身體躺在我面前時,當母親蒼白無力地躺在ICU時,我覺得我的人生亦發生了地震般的塌陷。我不再是個只能享受校園生活的純真美好的學生,我不得不擔負起一個家庭的重擔。迷茫與無措,像是在黑夜的海島上,等著潮漲,將我一點一點地淹沒。
然而,我是何其有幸生在這樣一個國家,為了不讓孩子們失學,國家實施了校園一對一資助。那年9月,又是一個新學期,我和同學們坐上了K788次火車,由成都開往長沙,在湖南師范大學附屬中學繼續我們的學習。它有如一道陽光,給絕望的黑暗透過一絲希望,可心里也免不了感到一絲惶恐與忐忑,陌生的老師,陌生的環境,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無法預料。
適逢中秋,師大附中的老師們給我們精心準備了一場中秋晚會,所有的不安也隨之消逝,那是家人們的一場相聚,在經歷生離死別、迷茫絕望無助之后,我重新感受到了家的溫馨,人間的大愛。
長沙的車水馬龍與汶川對比鮮明,我心里的落差也愈發加大,或許青春期的孩子有些敏感,加之父親的去世和母親的臥床,讓我在擁有美滿家庭的同學面前頗感自卑。
“孩子,你要堅強,國家和社會各界都在默默地支持你們,你要勇敢地去面對,我相信你。” 附中四川班的班主任這樣對我說。
即使10年過去,他說這句話時的語調、神情都能清晰地在我的腦海里一幀一畫地放映,記憶猶新。一剎那,所有酸楚涌上鼻尖,淚水打濕了眼眶。得知父親去世時,我告訴自己已經是個男人了,沒哭;得知母親病重,我告訴自己你要保護好她,沒哭;而當周老師跟我說出這席話時,我只想當自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學生,多日的委屈心酸悉數傾倒!
國家幫助我們受災地區學子重返校園,為我們提供資金,而師大附中的老師們更是身體力行,在生活的各種小事上都關懷備至,他們讓我感受到心靈的溫暖,像初春的陽光,讓冰封了一個寒冬的心靈逐漸融化。
高三,是用汗水與淚水匯聚的,多少個與書聲相伴的清晨,多少個挑燈戰題海的夜晚,多少個在想放棄時咬緊牙關的瞬間,我一次次告訴自己要堅強地去面對,告訴自己不能辜負自己所肩負的希望,告訴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上天不公又怎么了,我不相信掌紋里的命運,我只相信十指緊握成拳頭的力量。與時間奔跑,與命運拼搏,在師大附中的高三是充實而有色彩的。
高考如期而至,我毅然報考了軍校,僅僅因為受災現場那抹鮮綠帶來的感動。光陰悄然逝去,如今的我已褪去了少年的稚嫩,成為一名阿壩公安特警。在九寨溝發生地震之際,我毫不猶豫地參加了抗震救災,成為那抹軍綠,給人帶去感動,就像10年前,當第一抹軍綠來到汶川時,人們復雜交錯的感慨,只是10年后,我很光榮地成為軍綠色中的一員,在災區里逆行。
火車繼續向前開,高大的建筑漸漸多了起來,往事如潮水般洶涌而來。我時常在想,如果國家沒有開展一對一資助,我沒有機會去湖南師大附中繼續學習,那么現在的我又是哪般光景。可能我會埋怨上天不公,行走在社會邊緣;可能我會被生活所迫,四處漂泊謀生;可能我會不堪所負,早早選擇與這個世界告別……可是人生沒有如果,我呼吸著這清新的空氣,懷揣著一顆感恩的心,為人民、為社會、為國家貢獻自己的一分力量。
“各位旅客,長沙西站到了……”
我提著行李下了火車,闊別10年再次踏上這片故土,我來到師大附中,親切、熟悉、又有些許感動,走進教師辦公室,再次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思緒萬千。
“報告,08級四川班周風建前來報到。”聲音哽咽代表我那顆心,莊嚴的軍禮代表我最崇高的敬意。我拿出臂章走到那給我迷茫人生一絲光亮的老師面前,“老師,我做到了!”
窗外的樹很茂盛,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照進辦公室,斑駁的光影讓其更添幾分韻味。陽光不燥,微風正好,那帶有絲絲香甜混著泥土的青草氣息,竄進鼻腔——嗯,那是陽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