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保利：“詩意機長”向風而行

金良快 劉金海 方欣

如果不是身著飛行制服，很難想象，面前這位舉止儒雅、滿腹詩書、出口成章的中年男子是一名飛行教員、客機機長。

他因在飛行中充滿詩情畫意的特色廣播問候被稱為“詩意機長”，由他執(zhí)飛的航班也被譽為“詩意航班”。

如今，他又多了一個稱號——《2023中國詩詞大會》冠軍。

來自天上的“詩意”問候

2023年2月4日，立春。CZ6321航班劃破晴空，直沖云霄。

“‘律回歲晚冰霜少，春到人間草木知。便覺眼前生意滿，東風吹水綠參差。大家好，我是南航機長馬保利……立春是二十四節(jié)氣之首。立，是開始之意；春，代表著溫暖、生長。立春揭開了春天的序幕，是萬物復蘇的開始……”

這是《2023中國詩詞大會》冠軍馬保利奪冠后的首飛，而像這樣充滿詩意的問候，他已經(jīng)堅持了近5年。

2018年10月，廣州至大連的航段，秋高氣爽。航程近半，飛機抵臨浦東上空。長江入海口，煙波浩渺。恰巧此時，乘務長來電說，有乘客詢問飛機當前的位置。多次飛越此處的他思考片刻，拿起話筒，道出無限感慨：“女士們、先生們，下午好，這里是機長廣播。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飛至上海區(qū)域，坐在飛機左側(cè)的旅客可以從左側(cè)窗看到長江的入海口，長江從這里流入東海，不由讓我想起古詩《長歌行》中的詩句：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坐在飛機右側(cè)的旅客可以從右側(cè)窗看到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中國古代最可愛最豁達的宋代大文豪蘇東坡先生曾經(jīng)慨嘆：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即興的廣播，滿滿的詩意，引得乘客們紛紛望向機窗，一睹此刻的神州風景。

在跨越山海的飛行途中，山高海闊的場景常令馬保利感慨祖國大好河山的多姿多彩。“不讀書的話，我可能只會贊嘆‘山好高‘海好寬‘云朵很厚。”讀書以后，景色在馬保利眼中呈現(xiàn)出層次，讓他思考如何用凝練優(yōu)美的語言讓畫面生動鮮活起來，再用貼切的詩詞把所觀所想分享給更多人。

高山峻嶺在他眼中成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戈壁落日在他眼中成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河流湖域在他眼中成了“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天地廣闊在他眼中成了“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秋色晚霞在他眼中成了“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從小埋下愛詩的種子

1988年，馬保利出生在江蘇徐州一個小村莊。談起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結(jié)緣，馬保利回憶起喜愛詩詞和畫畫的父親。

“小時候我家是青瓦白墻，爸爸經(jīng)常在墻上畫出一些畫面感很強的詩詞，小橋流水、枯藤老樹……寥寥數(shù)筆就讓我覺得詩句中的意象躍然紙上。”詩句和畫面給年幼的他留下深刻印象，從小耳濡目染，父親給馬保利埋下一顆愛詩的種子。

“在夏季收獲的時候，爸爸帶我去田里面割麥子的時候，也讓我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體會了什么叫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馬保利覺得他在學習詩詞當中，爸爸雖然沒有受過多么高的教育，但是他從爸爸對他的詩詞啟蒙當中汲取了很多的力量。

在父親的影響下，年幼的他開始主動想象詩詞中描繪的畫面，讓充盈的想象力透過詩句，天馬行空地勾勒著一幅幅生動爛漫的場景。

上了小學，馬保利遇到一位語文老師，這位年輕的鄉(xiāng)村教師給他的小學生活帶來新的詩句和活力。

彼時正值《三國演義》改編熱，語文老師便趁著學生興趣正濃的勁頭，在黑板上寫下《念奴嬌·赤壁懷古》和《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帶領著學生感悟“大江東去”和“浪花淘盡英雄”中波瀾壯闊的歷史。“語文老師帶著我們齊聲背誦這兩首詞，現(xiàn)在想起這個場景仍然讓我心潮澎湃。”詩歌和歷史的交融，讓馬保利仿佛越過歷史的滾滾浪潮，與歷史的書寫者和詩詞的作者并肩感悟時代。

“我們那個年代小學的課業(yè)壓力小，體育課都是語文老師帶著我們到野外農(nóng)場、河邊玩。”馬保利記憶中的童年，是在草長鶯飛的二月有著拂堤楊柳沉醉于春煙，是散學歸來早的孩童趁著東風牽扯著紙鳶，是追趕黃蝶的玩伴穿過籬笆細數(shù)著花瓣……

隨著接觸詩詞的數(shù)量多了，馬保利越發(fā)覺得自己好像有個特長——在腦海中給詩詞配上畫面。

“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每每讀到這句詩，馬保利便覺得眼前出現(xiàn)了兒時家鄉(xiāng)的景象：大運河畔有些村莊屋落稀疏，每隔五十米、一百米會有一兩家漁民的房子，老漁民帶著家中小孩坐在岸邊閑聊，架鍋燒水，春去秋來，月落又升，恰如詩中所描繪的場景。

2003年，電視劇《沖上云霄》熱播。劇中機長的豪情壯志，給正在上中學的馬保利帶來了深深的震撼。如果不是因為少年時“遇見”飛行，馬保利說自己會學文科，長大后成為一名老師。

為了當飛行員，馬保利選了理科。2007年，馬保利順利考取南京航空航天大學飛行技術(shù)專業(yè)。2012年，馬保利入職中國南方航空大連分公司。經(jīng)過不懈努力，2016年，時年28歲的他升任機長，4年后成為飛行教員。

時至今日，繁忙的工作沒有讓他放棄對傳統(tǒng)文化的熱愛，手不釋卷反而讓他更加深入地觀察這個世界。每次飛行，馬保利都要在飛行箱里放一本書，飛到哪讀到哪。快節(jié)奏的飛行與慢節(jié)奏的閱讀，在他看來并不沖突。中國傳統(tǒng)文化給了他看世界、看飛行的新視角，讓他知道，心中的遠方，可以是家園，可以是萬里路，也可以是萬卷書。

通過《中國詩詞大會》看大世界

2018年，馬保利許愿要“看大世界”。第二天，他就填寫了《中國詩詞大會》第四季的報名表。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馬保利引用陸游的詩句來形容這幾年的變化。2018年至今，馬保利每年都關注并參與《中國詩詞大會》的活動，并不斷取得進步和收獲。

2023年2月3日奪冠后，親友向馬保利發(fā)來祝賀。

馬保利覺得他沒有將節(jié)目視為“大賽”，而是覺得《中國詩詞大會》是一場“大會”，是以詩交友的“因緣際會”，是領略筆墨詩林奇光異彩的“機會”。

“看了前三季的《中國詩詞大會》，老師對詩詞的鑒賞是我最喜歡的環(huán)節(jié)，和志同道合的詩友交流也讓我覺得特別棒，所以我報名了第四季的《中國詩詞大會》。”經(jīng)過幾輪線上線下的選拔，馬保利從上萬名選手中脫穎而出來到現(xiàn)場。

沒想到，第四季節(jié)目的結(jié)束對馬保利來說只是個開始。在被評為人氣選手后，他又以預備團團長和出題人的身份相繼參加了第五、六季《中國詩詞大會》。他笑著說：“我甚至覺得，每年不參與《中國詩詞大會》，就像過年沒吃餃子。”

通過詩詞大會，他在生活中接觸到更多相互學習和交流切磋的詩友，也為四處奔忙的飛行工作帶來更多幸福。“因為工作的便利，我飛到每個城市都有詩詞大會的好朋友，‘拄杖無時夜叩門的驚喜、‘夜雨剪春韭的溫暖，會覺得人生真的很美好。”

人生自有詩意

“中國是一個詩的國度，中國人都有一顆詩心。”這句話，馬保利說給他人，也講給自己。

在生活中，馬保利的“詩心”是和妻子一同喝茶看書，靜下來對飲，感受宋人李清照趙明誠夫婦的“賭書潑茶”；是家中父母帶著兩個小孫女在院子里種瓜種菜，親近農(nóng)耕文化，體驗“也傍桑陰學種瓜”，感受辛棄疾筆下《清平樂·村居》的歲月靜好；是閑暇時間全家一起出行，去山水之間，去尋“山寺桃花始盛開”、去看“桃花流水鱖魚肥”、去聽“空山松子落”……

馬保利平日里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日常的休閑娛樂活動不是喝茶就是讀書。除了處理工作的需要，他和妻子幾乎不會在孩子面前玩手機。“我的小女兒經(jīng)常向別人‘抱怨我整天在家就知道看書喝茶。老師留日記作業(yè)，她的同學可能會提到家長打麻將、看電視，我女兒寫的是爸爸一邊教她泡茶一邊教她背古詩。”說到這里，馬保利滿是欣慰，在他和妻子的言傳身教中，家中兩個女兒年紀很小就能熟練地使用茶具、介紹茶文化，也對詩詞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

相比于人流往來的鬧市，馬保利和妻子更喜歡安靜的山水，所以風光旖旎的大自然就成了一家人假期最常去的地方，在觸景生情的地方吟詩作對成了一家人的共同娛樂。

有一次，馬保利的小女兒走到一棵松樹下，大女兒拉著馬保利和妻子說：“爸爸媽媽，你們看妹妹站在那里，像不像‘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的場景呀？”聽到女兒的描述，馬保利感到一陣驚喜。

帶著詩意工作，飛行中的“詩心”是馬保利汲取力量的源頭。

“我是一名機長，我們的首要責任是保證飛行安全。”飛行安全靠什么來保證？要靠“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的不斷學習；要靠“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的身體力行；還得加上“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的嚴謹作風。“這是我從詩詞和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中汲取的力量。”

傳統(tǒng)文化給了馬保利看待工作的新視角。儒家所提倡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馬保利看來就是跟上時代，活在當下，做好自己。“對傳統(tǒng)文化的學習，對中國古人的這種智慧的這種學習，對他們?nèi)松鷳B(tài)度，人生追求的一些理解之后，如果我們能好好地繼承并且發(fā)揚下去的話，我覺得，‘俱往矣，數(shù)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我們今天的生活這么美好，如果我們能結(jié)合古代人的智慧，把今天的日子過得更有滋有味，那就是真正活成了詩與遠方。”馬保利說，其實在生活當中詩詞隨意可見，只是你眼里面有沒有詩，你內(nèi)心里面有沒有詩。

“社會每一天都在變，我們能把握的就是不斷學習，努力應對社會的變化。”馬保利說，在更遠的未來，他會思考如何講好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生活和工作中影響更多的人，做一名有詩常在心中的“儒系飛行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