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羽下的隨想

前年秋天，我在一片野地里發現了一棵巨大的春羽，龍爪般的大葉子肆意生長，在空中組成了綠油油的大傘帽。它高約一米五，根莖粗壯，氣生根從根莖上的圓形瘢痕處生出，盤旋下落至土中。其中有一兩條氣根并未扎進土里，而是貼著地面的腐葉延展而生，長出去好幾米，在海芋林間與超大綠籮纏繞并進。

這絕對是一株裝飾工作室的理想植物。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它從土里拽了出來。春羽的根扎得并不深，主要是氣生根在土下吃著力。我一點點將他們刨出來，將過于長的氣根切斷。回到工作室，我用最大的一個紅泥缸種植它。那缸很深，是之前廢棄的一個水缸，我在底部鉆出孔洞，將春羽搬了進去。由于沒有預先準備大量的土壤，我將之前用過的有些板結的土壤堆在了缸的底部，上面鋪了一些松軟的新土。這棵春羽在工作室中顯得比野地里還要高大，種好后半個屋子都被它罩上了一股綠意，張牙舞爪的造型分外有趣，活力滿滿。幾個月過去了，它安靜地在工作室的角落里持續生長，雖然沒有繼續長高，但新葉一片接著一片向外冒。有時我忘記澆水，會有幾處葉尖微微變黃，但整體長勢還是非常不錯的。

春羽的葉冠半罩在長沙發上，我非常喜歡坐在它的綠罩子下讀書、畫草圖，那會產生一種讓活力擁抱的感覺，讓整個人安靜又富有靈感。它的葉冠向空中飛揚，根須深入土層延展，在時間的累積中釋放著能量。我正坐在它的葉冠下方，在它的氣場中，感受時間的流逝與生命的涌動。也許生命就是能量在時間刻度上留下的痕跡吧！在時間的流逝中，春羽一片片更替新葉，用強有力的生命能量創造繁茂。滴答滴答，時間向前走著，以它慣有的步調。而在春羽旁邊的我，同樣用每一天的時間，書寫著自己的生命故事。不論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不論高興，還是痛苦，時間都在前進。

去年的一天，我照常澆水，發現春雨的幾片老葉集體變黃，軟弱無力地垂到地上，葉冠也變矮了很多。我為它上了一些緩釋肥，但并沒有明顯的效果。接下來的幾個月，葉片逐漸凋落，植株一點點變小。大半年過去了，最后就剩下了三片葉子，光禿禿的。樹冠消失了，整個工作室的色調也跟著灰暗了很多。我琢磨不透發生了什么，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上了，春羽卻越來越暗淡無光，棕色的枝干和氣根似乎也開始變得有氣無力。我感覺它一天比一天虛弱。

有一天，我去野地收集一些做景觀缸的小植物。在翻找的過程里，發現野地的土壤非常松軟，有大量的防風林掉落的松針和熱帶植物所形成的腐植土。我想也許問題出在土壤上，不如將這些土帶回去試試，看看能不能挽救春羽。回到工作室，我將那棵奄奄一息的春羽刨了出來，發現它的根系已經干扁，幾乎沒有新根。我將缸底的土全部挖了出來，換了從野地里帶回來的幾麻袋極其松軟的土。種下去后，我非常關注它的狀態，幾乎每天都會看看它的變化。但一個月下來，它還是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葉面灰暗，形態蜷縮。我有些失去了耐心，只是定時澆水，不再關注它了。

那之后的某一天，我坐在沙發上和朋友喝茶聊天，突然發現腦袋上方多了一片綠色。抬頭一看，一片春羽葉一枝獨秀地竄得老高，波浪般的葉莖異常粗壯，和另外三片灰藍色的老葉格格不入，鮮綠的顏色在光線的浸潤中帶著淡淡的嫩黃色。從那天開始，葉片以無法阻擋的勢頭一片接著一片地從莖首鉆出，有的向著陽光長，有的向上猛竄，有的葉莖形成柔美的拋物線，有的則不規則地隨意彎曲。沙發上方綠意盎然，新的傘冠形成了。

這顆春羽，半年步向衰敗，又半年步向繁盛，重新回到了生機勃勃的樣子。同樣的時間，卻展示出截然不同的生命狀態。隨著時間的流逝，春羽的劫難與重生在鐘表刻度上留下了自己的腳步。我想，它所體現出來的生機或衰敗是一種結果，是生命在時間中被壓抑或被釋放的結果。如果想養護好一棵植物，關注植物本身是不夠的，更要關注它的生長環境：陽光、水和土壤。經歷一段時間之后，好的環境會養育出好的結果，正向的能量會形成積極的生命活力。

我們每個人的狀態又何嘗不是如此。有時，因為生活瑣事，因為情緒擾動，因為缺乏活力和目標，或因為過度追求結果，我們迷失在生命的旅途中，消耗著最初的動力與夢想，最終只留下瑣碎的回憶，甚至傷痛。但有時，我們卻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很多事情，克服難題，獲得深刻的領悟。我們想留住時間，掌控時間，也是希望多一些時間讓我們有機會變得更好。

可我們如何留住時間？

流逝的其實不僅僅是鐘表上的刻度，對于我們每一個人來講，流逝的是我們的生命。不論我們努力，還是躺平，歡樂還是痛苦，匆匆歲月不會因我們任何人駐足。也許有一種掌控時間的方法，就是在一段時間內盡量調動生命能量，經歷更多，體驗更多，使我們的生命在時間線上變得豐滿。這在一定程度上，也意味著我們豐富了生命體驗，延展了生命時間。料理好我們的身心環境，那些陽光、水和土壤，將自己比做春羽，比做一棵需要關懷的植物，時刻關注自己的狀態、思維與感受，使它們保持平衡與穩定，在平衡中調動好奇心與動力，逐漸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命節奏。

春羽在時間的流逝中，向前走，不論它是衰敗，還是繁盛，它都朝著生命的終點行進。坐在它的綠傘下，我感受到了它的生命脈動，亦得到了啟示。時間無法被延長，那就選擇屬于自己的節奏，體會飽滿深刻的行進方式，讓生命維度在時間的行進中得到延展。

臧蔓簡介

臧蔓

原名藏小曼

青年藝術家。

自由撰稿人。

畢業于中央美術學院，碩士學位。

工作生活于北京。

不局限于媒介的使用，

以開放的心態重構充滿奇幻與未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