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零

龐永力

依賴

是不是依賴有多深

孤獨就會有多深

在種類之外

慢慢形成習慣

小小的鼻子冰涼拱來拱去

這依賴是相互的

說不上誰恩寵誰

窗外輪替著雨雪

還有那么多孤獨者

總要獨自地睡獨自地老

詩齡三十年

那些年瘦得像精排

追求同樣羞澀的女孩兒

體內荷爾蒙轉化為詩行

噴薄而出一天能寫好幾首

鄉村的電力還不能充分保障

停電之夜月光變得十分放肆

朗誦自己的詩直到口干舌燥

兩頰掛著咫尺天涯的清淚

第一本詩集單薄而潦草

一首首能全部背下來

你們問什么叫詩齡三十年

滿臉油膩保溫杯里泡著枸杞

其實是自我介紹時的虛空

很多詩剛剛寫出來就忘了

他們好像走丟了

或者從未出生過

好像一群孩子圍過來齊聲喊爹

老年癡呆中晚期的我

笑得滿臉波紋蕩漾

卻完全不認識他們

清零

就好像現在

我鉆進被窩準備睡覺

睡日復一日毫不新鮮的覺

突然想到

現在我又是一個孩子了

你離開多久

我就有多大

里外都是嶄新的

不帶你相伴時的所有

連悲傷與創痛

也是嶄新的

看圖說話

小時候

我就愛胡思亂想

一片變換顏色的湖

遍地長相奇怪的生物

安靜得疹人的一大片黑屋子

失了方向走不到盡頭的四周

現在我老了

從來沒有掉進湖水里

身上沒有爬滿冷濕的蠕動

已經習慣在昏黑中蒙頭大睡

荒了四十年的堤坡修了大橋

但我知道

那些東西一定會有

初遇時就熱淚盈眶

不在無窮的東就在無盡的西

不在遼闊的南就在浩渺的北

不會平白無故

人世間沒有的東西

不會游入我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