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九月寓言》解讀：生命本真與歷史理性的悲劇性沖突

劉 偉

（福州職業(yè)技術學院，福州 350108）

引言

張煒《九月寓言》的發(fā)表，對于20 世紀末的中國文壇來說，是一件大事。它令讀者日益倦怠麻木的心靈為之一振，因為它觸及人類生存的某種本質(zhì)和永恒的東西。有人認為，在20 世紀末中國文化和人文異常飄浮缺少定準的情境下，張煒試圖把文化和生存假象遮蔽下的東西清晰地呈現(xiàn)出來，為讀者提供可以想象的生存的穩(wěn)定感和家園的歸屬感。不少人拿張煒散文《融入野地》（《九月寓言》代后記）作為一把“解剖刀”來分析《九月寓言》，認為它是在抒寫張煒尋家的情急和歸家的喜悅。顯然，《融入野地》直抒了張煒渴望家園的理想，對于個體生命和靈魂而言，或許登州海角的一間小屋便可容納了，而對于整個人類的命運與歸宿，這是一個遠為復雜艱難的問題。張煒自己也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故在小說的結尾處，象征家園的野地在一片火光中被焚毀了。實質(zhì)上，張煒所維護的“大地”的原生態(tài)之美，是一個正在消逝而且無法挽回的稚純想念。《九月寓言》的主旨在于呈現(xiàn)給讀者一個人類生存的走向問題：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所以，與其說張煒的《九月寓言》是對民間本真生存圖景的一次詩性挽留，不如說它呈現(xiàn)了人類生存與歷史發(fā)展沖突的某種必然性命運；與其說是抒發(fā)詩人尋家的情急與歸家的喜悅，不如說是在敘寫一支家園失落的挽歌。一言蔽之，《九月寓言》是呈現(xiàn)時代變革特征的寓言。

一、時空演進中的悲劇意象

20 世紀西方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象征符號美學的奠基人恩斯特·卡西爾在論“人類的空間與時間世界”中指出：“時間和空間是一切實在與之相關聯(lián)的構架。我們只有在空間和時間的條件下才能設想任何真實的事物。按照赫拉克利特的說法，在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超越它的尺度——而這些尺度就是時間和空間的限制?！盵1]每一個具有獨創(chuàng)性的作家總是有自己對時空獨特的感知方式，正是在這種對時空的充分個性化的感知方式中，凝聚著這個作家對生命、生活獨特的觀察、感受與認識，表現(xiàn)著作家獨特的精神世界和藝術世界，即讀者能通過作家對時空的感知方式和表現(xiàn)方式，從而把握主體的心理體驗的深度[2]。因此，對《九月寓言》“時空”形式與意象形態(tài)的解讀，便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在《九月寓言》里，張煒把“融入野地”的時間選擇在“九月”，并且反反復復地把抒情的目標指向“秋天”和“大地”，這是有其深味的：“秋天”（九月）和“大地”是進入《九月寓言》的切口。在《九月寓言》中，“秋”難道僅僅是一個季節(jié)嗎？九月對于小村人來說，是親如爹娘的——“難忘的九月啊，讓人流淚流汗的九月啊，我的親如爹娘的九月啊！”，而張煒在《融入野地》里說，之所以把“融入野地”的時間選在“一個五谷豐登的季節(jié)——九月”，是因為“被饑困折磨久了”。這二者之間顯然有內(nèi)在必然的聯(lián)系。張煒對“秋”的體悟，似乎與西方原型批評家弗萊在古代神話和寓言中關于季節(jié)圓周弧線上秋天象征悲劇的結論是相抵觸的。秋天是成熟的季節(jié)，收獲的季節(jié)，它最充分地展示了大地的奉獻，九月把人與土地的血肉聯(lián)系明確地揭示出來：大地是人類生存的根基，是人與萬物的本原?！疤臁迸c“地”是人類賴以生存繁衍的“父母”。顯然，張煒把“天地”視為《九月寓言》中“鮮廷鲅”們（小村的名字，意思是“停吧”）生命的源泉和落定的歸所。然而張煒又說，“秋天是一個喜劇，也是一個悲劇”，這是很耐人尋味的，它令人聯(lián)想到日本人在櫻花爛漫時節(jié)的悲春（悲嘆生命的美麗與短暫的感傷）意識，以及中國文人精神中普泛著的悲秋意識?！扒铩笔巧竟?jié)最輝煌的時刻，亦是走向霜雪逼人、衰敗死亡的開端。《九月寓言》中“鮮廷鲅”們即在“秋天”與“大地”的時空演進中演繹著生命從豐沛走向衰微，生活從詩意棲居走向家園失落的悲劇性命運。

“大地”這一象征意象，是張煒在《九月寓言》中確立的抒情核心意象，具體為“鮮廷鲅”的家園——村莊與土地的指稱，象征著人類命運的歸宿與精神的家園。藝術的本質(zhì)是詩，有無核心意象，是一部作品是否詩化的標志之一。詩性與抒情品格是一切偉大作品的共有特征。在過去的許多小說中，乃至當下的不少作品中，作家的智力分析多于體驗，反對情感的語言理性力量顯得過于強烈，它拒絕人性的溫度和詩意的關懷，感動的力量消失了，藝術只剩下分析的力量，那么藝術會漸漸失去抒情性，然而張煒在深情的追憶中堅持了詩性的藝術立場。在《九月寓言》中，張煒熾熱渲染抒寫大地，詠嘆式的抒情將個體豐富的文化底蘊融入廣闊的藝術基礎——“大地”中。于是大地具有多層意蘊：大地意味著賴以生存的土地，萬物由此出現(xiàn)，大地又指涉著精神空間的家園，萬物也由此返回，大地作為潤澤萬物的生息命脈，為萬物提供生存的穩(wěn)定感和家園歸屬感。《九月寓言》結構的母本〔以肥（小村的幸存者、見證者）的出走返回為結構〕正是一個出走與回返的尋找過程?！毒旁略⒀浴吩谇锾臁⑷?、萬物與大地之間負載和呈現(xiàn)的人類生存狀態(tài)，實際上是建立起一個虛幻的預言?！毒旁略⒀浴分跃哂心菢訌娏业那楦兄渣c和藝術的凝聚力，是因為一切抒情指向了這一巨大的幻象。

二、追思緬懷里的棲居家園

人們對敘事文學的閱讀，通常都是從對故事的期待開始的。事件、人物只有通過敘述者的講述才能被讀者感知。沒有敘述者這個陳述行為主體，就沒有事件或人物這些陳述內(nèi)容。這并非意味著敘述者只是簡單地承擔陳述行為，只有呈現(xiàn)事物和人物的功能，只是一種媒介或者工具。實際上，敘述者不僅在陳述事件和命名人物，還在“參與”故事。敘述者參與故事的程度，敘述者的作用被感知的程度，敘述者的可靠性，都干預、影響著事件和人物[3]。由此可見，敘述者的“敘述視點”在文本中顯得尤為重要。

“老年人的敘說，既細膩又動聽”——《九月寓言》的題辭已確立小說的敘述視角和敘述基調(diào)：一種追思，一種緬懷。這種追思和緬懷是通過肥和挺芳的敘說體現(xiàn)的，他們于許多年后重返已經(jīng)被毀而荒廢了的小村遺址，以一個歷史見證人的身份開始對村莊往事的歷史追敘，來呈現(xiàn)小村整個的生活圖景。張煒在作品中采取了自由的“散點式”結構凝聚時空，作品的七個章節(jié)無主次之分和必然的因果關系，時空的模糊性與交叉性貫穿完整的生活世界，并以寓言的方式圓環(huán)起源、過程與結尾?！按蟮亍薄覉@隨著敘述的展開趨于到場：敞開、呈現(xiàn)、歸閉。對生活的還原結果便是存在的呈現(xiàn)，即把鄉(xiāng)村本真的生活狀態(tài)全面呈現(xiàn)出來。隨著鄉(xiāng)村本真生活圖景的呈現(xiàn)，“大地”的存在被“帶出”，“大地”與人的原初關系被“帶出”。

（一）“大地”——詩意的棲居地

土地是小村人繁衍生息、耕耘稼穡的樂園。于腳下的土地，小村人享有“獨特的、真正的快樂”。瓜干以飽食的物質(zhì)滋養(yǎng)人的生命，它將這一方土地與人之間的血肉聯(lián)系一起，處處流淌著勞動的快樂和收獲的幸福感。于是讀者看到了理想化、虛飾化的田野牧歌：年輕人被賴于自然而生長的火紅的地瓜所燃燒旺盛的激情而感染，他們游蕩于夜幕下的野地里，任情任性而肆意妄為地歡樂鬧騰。

張煒癡迷眷戀的“九月”，是這九月的純化月夜，是月光傾瀉的野地上“鮮廷鲅”們吃飽地瓜盡情嬉戲和由此表現(xiàn)出來的充盈生命。濃濃的夜色是對白天一切辛勞的撫慰。夜的中心，乃是大地的中心。在夜色的覆蓋下，瘋長的茅草葛藤，滿泊野物吱吱叫喚，山山水水，草響蟲唱，無拘無束，生命活力充分流露在這詩意盎然的世界里，尤其是露筋與閃婆的愛情。他們在野地里相愛流浪，幕天席地，以野物野果為食，許多年在野地里奔騰流暢，充滿魅力的幸福時光更為野地增添了浪漫色彩。

小村的“鮮廷鲅”們接受著大地精神無言的撫慰，從而充沛恣肆地傾泄人在天空下大地上行走歌哭時那份豐厚的生氣和至悅，是一種真正詩意的棲居。

（二）“大地”——安撫靈魂之所

土地不僅以它的豐厚滋養(yǎng)著小村，帶給小村無限的歡樂，還以它寬闊的柔懷消解小村更多的苦難，是小村苦難靈魂得以安撫之所。

小村人的生活是充滿苦難的。他們的祖先是一群流浪漢，顛沛流離，受盡屈辱和痛苦的折磨，因為實在倦乏于漂泊，不約而同聽從了“停吧，停吧”的內(nèi)心吁求，才在這里駐留下來，生存繁衍后代，故被人稱為“鮮廷鲅”——一種劇毒的魚類。當下，他們還要忍受外村人的歧視、種族延續(xù)危機的苦難，還有夜晚小村的野蠻惡俗景象：對妻施暴、虐待兒媳、鉤心斗角、爭權奪利、田野打斗等。然而令人困惑的是，無論是個人還是家族歷史上的苦難，在敘述者的講述中變成了一種詩意的訴說，沉迷于毫無禁忌的“憶苦”述說中，小村的“鮮廷鲅”們甚至獲得了精神上狂歡式的愉悅，在歷史感中失卻了現(xiàn)實感的記憶。如第二章的金祥尋“寶”一段，更是把漂泊經(jīng)歷幻作趣味與魅力的精神飽餐，金祥也因此成為小村人的普羅米修斯。敘述者為什么如此美好地敘說親人的苦難？“憶苦”活動為什么反成為小村人盛大的節(jié)日？所敘所憶的苦難為什么不再叫人痛定思痛，哀傷欲絕？無盡苦澀的往昔似乎成了醞釀詩情的溫床，成了苦難經(jīng)受者家園精神的紐帶，心理空間得到安定和滿足。讀者終于發(fā)現(xiàn)了苦難的轉(zhuǎn)換機制——大地。大地消融了苦難，消融了人類的悲劇。小村人之所以能體認苦難，超越苦難，是因為人間的惡濁之氣都被開放無私的天地所吸納消泯，盡管有磨難、窮苦和疑懼，但大地與夜幕間藏蘊著的無窮的不可言喻的愉悅消弭了這一切，大地成了苦難靈魂的安撫之所。因為有了棲居的家園，有了大地的承載和依托，“鮮廷鲅”們有一種“在家感”，一種“落定感”，在大地母親的懷抱里，是“盡可以訴說昨日的流浪的”，所受的傷痛在野地里愈合。

三、沖突抗爭中的家園失落

復調(diào)小說理論是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一書中提出的。復調(diào)小說突破了獨白型小說模式，它是多聲部的、“全面對話”的小說?！皩υ捴髁x”已成為巴赫金方法論精髓的代名詞[4]。在《九月寓言》中，“地上有一個村莊，地下也有個村莊”，地上地下一明一暗兩個村莊的此衰彼興，實際構成了小說一顯一隱的復調(diào)結構。

《九月寓言》中的鄉(xiāng)村世界是封閉、凝滯的，然而現(xiàn)代文明也在一步一步侵入這一塊“世襲領土”。小村人生存的“伊甸園”——那一片純凈甜美的野地在一日日被污染，一日日被毀損。在象征地上村莊的農(nóng)業(yè)文明和代表地下村莊的工業(yè)文明的此衰彼興中，小村一天天被掏空了地基，在一步步走向毀滅。堅定自足的“鮮廷鲅”們雖充滿激情與韌性，卻終究是無望又無謂地堅守，鄉(xiāng)村世界的最后消失恰是工業(yè)文明造成的結果。

再看鄉(xiāng)村人與工區(qū)人的沖突與抗爭。在這二者的抗爭中，小村人的心理是充滿矛盾的。他們在閉守的環(huán)境里并不滿足僅僅圈囿于小村，于是當工區(qū)“入侵”小村后，他們對于工區(qū)任何一件事物充滿既羨慕又排斥的心態(tài)，潛意識里渴求工區(qū)的黑面餡餅、膠筒皮靴、澡堂、手帕、琴等新鮮事物，但又本能地去詆毀這些事物，甚至工區(qū)的男人和女人們都帶給他們精神生態(tài)的迷惘。誘惑與抵抗同時存在，而結局以小村的失敗而告終。這種失敗是一種精神的毀滅。美麗健壯的充滿生命活力的趕嬰，因受禿頂工程師的褻瀆而從此“水靈氣被吸光了”，蒙受屈辱的心靈充滿著失意惆悵和憂傷，“我變成了一具徒有其形的冰雕……”，趕嬰獨自喃喃，“看不到邊的野地，我去哪兒啊……”還有什么比這更令人黯然神傷的？！三蘭子被語言學家遺棄，也遭到小村人的唾棄，被大腳肥肩折磨，落得慘死的結局。三蘭子是一個被侮辱者、被損害者，同時又是香碗與爭年愛情悲劇的制造者，由于她的介入，活活拆散了一對不幸的情人，以致香碗“從此沒有眼淚了”，爭年成了一個呆子。肥目睹了這些愛情悲劇后與挺芳私奔了，從此背離家園，成了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兒”。少白頭龍眼被壓進了地底，歡業(yè)殺死金友之后逃走，重新踏上流浪之途，溯著祖先的足跡回到了源頭，這是人類流浪生命的輪回。

小村在電閃雷鳴、房屋倒塌中灰飛煙滅。現(xiàn)實的家園和精神的家園都不復存在了，歷史進程中人類的宿命逃不開永恒的二律背反，貧窮饑饉連同農(nóng)業(yè)文明“遺失的美好”在歷史的悖論中崩塌?！毒旁略⒀浴返谋瘎⌒越Y局令人聯(lián)想到《紅樓夢》的結局，雷鳴電閃，房屋倒塌，一個村莊變成一片廢墟，與《紅樓夢》中的“落得大地一片白茫茫，真干凈”似有某種謀合，《九月寓言》中一群女孩子的命運與《紅樓夢》中一群女孩子的命運也似有某種內(nèi)在的聯(lián)系。張煒說：“女人的命運如何，更能看出這個時代的特征和性質(zhì)，它是否是一個尊重人的時代，是否是一個溫和寬厚的時代?！盵5]或許它們的共同之處在于都表達了一種世紀末的情緒。

張煒的《九月寓言》所呈現(xiàn)的僅僅是鄉(xiāng)村命運嗎？顯然它是帶有某種人類性的意義，帶有某種形而上的意義。張煒只是借助鄉(xiāng)村生活的一個個片段來含蓄、委婉地表達工業(yè)文明擴張帶來的不可逆轉(zhuǎn)的焦慮。張煒以苦澀、睿智和全面的反諷態(tài)度來看待過去半個世紀的歷史事件，不見輕蔑感和盲目的偶像崇拜，而是帶著真誠的渴望，提煉新的意義，與過時的觀念與偏見進行辯論[6]。

四、結語

神話原（Mythoi）是在文學意象世界循環(huán)運動中凝成的基本要素，它們是在邏輯上先于體裁的文學敘述程式、敘述結構或敘述模式。弗萊認為文學敘述模式從總體上看是對自然循環(huán)運動的模仿，如四季更替、日出日落、潮流漲落等等。弗萊把四種神話原（或敘述模式）與文學的四大類型統(tǒng)一起來，即喜劇是春天的神話原，浪漫傳奇是夏天的神話原，悲劇是秋天的神話原，反諷和諷刺是冬天的神話原[3]。從一開始，《九月寓言》的主旨和審美觀照即在于上演一出秋天、黃昏、日落、生命衰亡的悲劇。

悲劇是什么？魯迅先生說：“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悲劇意識的凸顯依靠的是其內(nèi)在結構的二元對抗，矛盾雙方?jīng)_突、抗爭，一般的結局是居于強勢的一方摧毀處于弱勢的一方。在中國悲劇模式中，一般有悲劇的肇事者，但因其邪惡得到指證，這也就削弱了悲劇的力量。《九月寓言》的悲劇性高潮竟以一場壯美的焚化告終，令人感動亦令人深思。詩人把城鄉(xiāng)、工業(yè)文明與農(nóng)業(yè)文明的矛盾沖突推到極致，亦把抒情的力量推向高潮，所以這一場悲劇的推動力量是非人化的力量，是凌駕于人之上的。在這場人類與歷史發(fā)展的必然性沖突中，人處于弱勢，必然要付出毀滅與犧牲的代價，由此可見這種悲劇的冰冷性。《九月寓言》悲劇性結局的詩化處理，哀而不傷，相對于激憤，它給予讀者的感受更多的是凝重，是一種情感的節(jié)制，這種節(jié)制令讀者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