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穎

家鄉的山之于龍紅紫娓,既是兒時覺得無比龐大的山,也是成長至今不斷翻越的山?,F如今她依然時常回到山里采風,但當初崇山峻嶺的壯闊,如今在眼中多了幾分柔和。她將這種剛柔并濟的氣息注入設計之中,以輕盈簡約的面貌,呈現深沉厚重的民族傳統。
龍紅紫娓從未遠離家鄉。兒時,她熟悉目之所及的一草一木,天氣好就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看云,在山里摘野花野果,下雪了就跑到另一座山上去看雪。長大后,她出國求學,在上海創立品牌,每年花個把月的時間回到家鄉采風。這是一種從物理距離到精神距離上的躍進,如她所說:“帶著自己的人生閱歷,會更靠近本質的東西,更深入地去理解它的內涵,更深層次地去聯結我的文化?!?/p>
云南麗江寧蒗彝族自治縣——這個坐擁瀘沽湖的地方,就是龍紅紫娓的家鄉。在她看來,這里的“野性、熱情、坦誠和精氣神”,比眾所周知優越的生態環境和自然景觀更難能可貴。與此同時,云南民族眾多,在寧蒗也不例外。除了占據大多數的彝族人口外,龍紅紫娓從小便和來自諸如普米族、納西族、藏族、傣族、白族的伙伴們生活在一起,多元文化的熏陶在尚沒有意識之時就悄然開啟。
一次機緣巧合,龍紅紫娓看電影時被畫面中出現的托爾斯泰著作《戰爭與和平》所吸引,便立刻去圖書館借閱,翻開密密麻麻的書頁,她發現俄羅斯文學中深沉的特質和彝族文化有著相似之處,比如彝族也有很多十分感性的詩歌作品。這讓她感受到了強烈的共鳴,由此選擇了俄羅斯文學這一專業。沉浸在陌生的文化中,家鄉的影子卻不斷浮現在眼前,比如兒時,媽媽自己采購面料做彝族傳統百褶裙;比如八十多歲的奶奶,仍每天都精心挑選要佩戴的耳環首飾。
離開家鄉,放眼世界,這看似是與在地文化的背離,實則是一種迂回的演進。龍紅紫娓表示,首飾和服裝在彝族的日常生活中占很大的分量。它既是裝飾,更關乎傳承。一對貌不驚人的耳環、一枚紋理縱深的戒指,可能歷經了代代間的漫漫相傳。龍紅紫娓前往倫敦留學時,帶了一些媽媽和奶奶傳下來的首飾,這個無心之舉卻意外引起了當地同學朋友的廣泛關注。在他們看來,這些閃爍著異域色彩的手工藝作品格外有趣迷人,甚至向龍紅紫娓打聽哪里可以購入。這讓她意識到,“民族的美學其實是很國際化的,不單單對我有共鳴,很多人都能產生共鳴,它的美具有廣泛的意義。”

于是,龍紅紫娓產生了做品牌的想法。但她從一開始就意識到,相比于產品導向,她更希望跳脫出時尚的語境,以文學和人文的方式去表達,在設計中融入當下的情緒和思考。為品牌命名時,連綿起伏的高山在腦海中閃現,這是龍紅紫娓對家鄉最直觀的印象。山的堅硬盡人皆知,但她希望能在當下呈現一些柔和的狀態,于是為山賦予了一個詩意的前綴,“Soft Mountains(軟山)”由此而生。這樣的剛柔并濟,從小就植根于龍紅紫娓的心中,“像我媽媽和奶奶這樣的彝族女性,許多都是家里的支柱、半邊天,我希望借此給我們的民族文化帶來一個全新的解讀?!?/p>
關于責任,關于使命,龍紅紫娓很少主動提及,她覺得自知就好,并沒有必要將宏大的重擔強加給觀眾。因為只有那些讓人直觀感覺到美的、愉悅的東西,才會產生了解它的工藝、它的寓意、它背后的故事的欲望。因此她選擇輕裝上陣,以彝族傳統銀飾作為依托,化繁復為簡約,將標志性的元素和圖騰運用在具有當代氣息的設計之中,以輕盈的面貌承接厚重的底蘊。
比如龍紅紫娓首個系列的切入點一一銀珠子。在當地傳統中,去世的人要穿著佩戴最好的衣服和首飾入葬,而如果在火化后能找到銀珠子,那意味著人雖離開但精神永存,能給親友帶來極大的心靈撫慰,有著福祉降臨的美好寓意。系列發布以后,龍紅紫娓身邊的朋友驚奇地表示,這個似乎只有彝族年長女性才會佩戴的銀珠子,沒想到在年輕的語境中也如此和諧。再比如SoftMountains最近常出現的元素一一像鳥籠一樣用銀絲編織出來的小銀球。彝族人特別喜歡從大自然中捕捉靈感,小銀球正是模擬從地球上看星星的形態,流轉的球體上閃爍著細膩的光暈。
剛開始也不是沒有質疑聲,“為什么不能保持原來的形狀?為什么要突破?為什么要創新?”面對這樣的拷問,龍紅紫娓認為,“傳統文化一定要像活水一樣流動起來,與當下的人產生共鳴,要具有時代精神,不然就沒有辦法持續和復興?!彼谷唤邮芩新曇簦采钪獙Υ说膭撔虏皇羌菀椎氖?,但她堅信,從小就浸潤在這樣的文化之中,成長過程中也從未停止深度鉆研,至今仍每年花一段不短的時間回到山里采風,在這樣的積累之下,尊重與理解是無需言語的,自己的表達、挖掘和再詮釋都并非憑空臆造,當根基足夠深厚,自會得心應手、擲地有聲。
龍紅紫娓與我們分享了一件令她由衷感到開心并且備受鼓舞的事:一位彝族當地女性在結婚時,選擇了一副Soft Mountains的耳環搭配傳統彝族服裝。這樣發生在人生重大場合的接納,無疑意義非凡。她的大膽創新與突破,得到了滲透著文化自豪的嘉獎。
當下,龍紅紫娓正在新季的訂貨會忙碌著,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買手,驕傲地展示著這些與自己的家鄉血脈相連的設計。在滿滿一桌的SoftMountains標志性銀飾旁邊,靜靜擺放著兩貨架衣服,乍一看與任何誕生于當下的設計無異,仔細看仍承載著滿腔的真摯,它們有著深沉的色調,點綴著精巧的銀飾,更不乏龍紅紫娓兒時記憶中鮮活靈動的百褶裙。這是她的全新嘗試,步履不停地為民族符號尋找更廣闊的舞臺。她相信,“好的作品會超越語言,超越文化,最后回歸到一種人性的東西,產生精神層面的共鳴,從而打動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