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子

巴德瑪生在鄂爾多斯,聽著牛羊的叫聲和馬的嘶鳴聲長大。草原給了她生活和表演的養分,這也是為何在收獲“影后”獎杯后,她依然選擇在牧區生活。巴德瑪說:“你看藍天白云那么美,樹木那么向上,星星那么多那么閃,它們經歷了多少日日月月,這樣一想,心里就寧靜了,遼闊了。”
巴德瑪長期在草原過著最自然樸實的牧民生活,這跟她履歷的華麗程度看起來反差很大——1991年她主演的首部電影《蒙古精神》(又名《套馬桿》)拿下了第48屆威尼斯電影節的金獅獎,并提名了第65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而她本人則憑借電影《諾日吉瑪》在2015年成為中國電影金雞獎的最佳女主角。但時至今日,巴德瑪都不會用“專業演員”來形容自己,“我沒學過表演,就是看了前輩們的那些影片,關鍵是牧區的生活一直在給我養分。”從影30多年,巴德瑪拍過的片子不多,角色也都根植于草原,她的口中沒有對藝術的高談闊論——“藝術是導演們的追求,我的任務就是努力把角色表演準確,角色永遠是最大的”——有的全是生活,“從去年九月到今年春節,我一直都在家待著,秋天收割的農活全做了。”57歲的年紀,腰板兒還是特別直,一說到高興的事情,巴德瑪就會輕輕發出“哈哈哈”的笑聲,那面孔跟孩子一樣純真。“現在回去也一樣做這些事,這兩天家里正下羔子(小羊羔)呢。”拍攝當天,巴德瑪還專門帶了自家做的奶干,用兩層塑料袋包扎著,香味十分醇正。她熱情地把小吃分給現場的所有人,真誠的模樣頗像是每次回老家都給子女準備了大包小包特產的母親。
與電影結緣、走上表演道路,完全出于偶然。1990年巴德瑪剛從中央音樂學院畢業,進入到內蒙古民族劇團工作。有一天劇團為了下鄉演出要排練節目,但巴德瑪左等右等都沒人來排練,打聽了才知道有個俄羅斯的大導演來選演員,“我就好奇,說去看—下他怎么選的。去了之后,發現排練室里大家都圍坐著,我從門縫里進去,坐在了最外圍。有人拿著攝像機一個個拍過來,拍到我的時候問我是干嗎的,我說唱歌的,然后他就接著去拍別的,最后又回來問我能不能唱一首歌,我唱了,就被選上了。”
這位“大導演”便是在國際影壇赫赫有名的尼基塔·米哈爾科夫(代表作《烈日灼人》《西伯利亞的理發師》),這部作品便是前文提到的《蒙古精神》,巴德瑪在其中扮演男主角質樸直爽的妻子。片中有一幕,夫婦二人站在草原上,互相交換著手里的蘋果和雞蛋吃,丈夫說第二天要進城,妻子抬頭看了看天,說“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天上沒有云”,再扭過頭看丈夫豪放地啃著蘋果,幫他擦了擦嘴,又把衣領給他扣得嚴實了些,丈夫把她緊緊摟入懷里,她笑得羞澀又燦爛。太過自然和流暢的表現,絲毫不留表演痕跡。
直到今天,當有人評價巴德瑪的表演時,“沒有表演痕跡”仍然是最被提及的。巴德瑪說在選擇角色時會先看能不能打動自己,再看自己能不能演。這次電影《臍帶》里患有阿爾茨海默癥的媽媽一角,巴德瑪很喜歡,但一開始并未應下角色,因為她怕自己演不好。“這是年輕導演的頭一部電影,這對她的事業多么重要,我自己沒有這方面病癥的經歷,所以擔心難度太大。”后來是導演喬思雪和制片人劉輝去內蒙找她,“他們都是帶著‘重要任務’來的(笑),導演和制片人說,你必須得上。”一方面是導演的真誠和極力的邀請,另一方面也是被劇本中媽媽和兒子之前真摯且溫暖的情感所感染打動,于是巴德瑪接下了媽媽這個角色。
片中的媽媽總處在認不清人的狀態里,但會一直念叨著“我要回家”“我的馬兒來接我了”:原本在城市里做音樂的小兒子把她從哥哥嫂子家接走,陪她一同回到了草原:她會一個人哼著曲兒跑到湖邊,邊唱邊跳,兒子怕她落水,便用馬鬃編的繩子輕輕圍在母親腰間,邊彈鏈盤,邊一點點牽引著她回家:她也會戴上墨鏡,調皮地向兒子展露笑容,坐上兒子開的摩托,去找回憶里象征著家的那棵樹。這是一個會令人心酸,但更多時候讓人覺得可愛的母親。對于草原人來說,病痛,甚至是生死,他們都能用更大的胸懷去擁抱,盡人心,順天意。
影片以蒙古語為主,巴德瑪給我們分享了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個詞“ger”,有房子、蒙古包的意思,更可以理解為“家”。巴德瑪的“家”是草原,她生在牧區,六七歲就開始放羊。“那時候我媽媽生病了,早晨太陽還沒出來,我就趕著羊去草場。我一個人有點害怕,就邊唱歌邊趕羊群,唱的都是家鄉人經常在節日或者儀式上唱的民歌,小孩子們都是聽著聽著便學會了。”現在每每回到草原,城里的人再想聯系巴德瑪便有些困難,“我們那兒是洼地,手機信號不好,去坡上才能有信號,但你也不能天天往坡上跑,不干活啦?”所以沒信號的時候,她就干脆關機。家里雖然也連了網線,但大風天一來,網線、天線都派不上用場,她也并不在意。天地之間有萬物值得去聆聽、去凝望,數字信息便顯得無足輕重了。
草原是遼闊的“大家”,巴德瑪的“小家”也很美好。她的愛人巴音先生同是一名演員,也是導演、編劇,兩個人青梅竹馬,“用現在的話說,我們是一塊草地上長大的,兩個小孩一起學的‘a、o、e、i。”結婚三十多年他們依然恩愛如初,也在事業上彼此成就。2009年巴音導演、編劇的《斯琴杭茹》以真實人物為基礎,講述了成吉思汗第32代孫女斯琴杭茹飽經滄桑、令人動容的一生。巴德瑪扮演中年杭茹,巴音扮演她年長的丈夫寶日沁。在經歷了青年時痛失愛人的孤苦歲月后,這個中年女人在繁重的勞作與欺壓中一度瘋掉,直到一個寒冷的冬日,她被寶日沁喚醒。這個男人此前似乎從未真正走進杭茹心里,直到兩鬢斑白的時候,杭茹才終于深情地看向他,她輕喚一聲“我的寶日沁”,男人背過身捂住臉哭泣,女人走到他身后,輕輕抱住了他。這一幕令人潸然淚下,而若是沒有巴德瑪與巴音多年的感情積淀,大概也難以呈現如此濃度的情感。
“這么多年了,我們的感情是永遠不斷的。”草原是巴德瑪心中永遠的搖籃,是最溫暖、最能把心落下的地方,無論在外面經受了什么,回到家、見到家人的時候就可以忘掉。她說,“愛從家里來,也會回到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