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帆：不落入漩渦之中

許璐

“一部電影的情節(jié)可能會無厘頭，會很戲劇化，但沒關(guān)系，故事說到了最后，你想表達的是什么才最重要”一一演員白宇帆珍視表達，渴望在銀幕上為觀眾帶來毫無痕跡的表演，更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

讀完《關(guān)于我想告訴你的事》的劇本，對自己即將出演的男主角，白宇帆拋出了一堆問題：他是什么樣的人？多大年紀？性格如何？在怎樣的家境里成長？跟女孩的關(guān)系進展到哪步？女孩對他抱以什么樣的想法……那些來不及在劇本里一一描述的暗場交代，他都試圖找到答案，透過無數(shù)扎根在生活中的細節(jié)讓人物變得真實生動，也讓表演有跡可循。

這是白宇帆一直以來的工作習(xí)慣。他說自己從2014年正兒八經(jīng)開始演戲，做過群演，跟過劇組，也當過演員助理，他習(xí)慣在導(dǎo)演喊出“Action”之前，盡可能地先把案頭功課做足，完成一個演員的本分。進入片場，倘若想要第一時間找到白宇帆，不妨向?qū)а莸纳磉吙慈ィ粶蕛涸诟鷮?dǎo)演聊角色。雙方想法交換完畢，他會迅速把心中天平的準星調(diào)一調(diào)，讓自己的表演準確接近導(dǎo)演的要求。他說，“我印象中的貝斯手是比較颯、比較狂野的，導(dǎo)演說他的性格里有害羞的一面……當男孩遇到自己喜歡的人，還是會展現(xiàn)害羞的一面，狂野和害羞并不沖突。”

集中在兩天完成拍攝的《關(guān)于我想告訴你的事》，講述了離別與重逢的故事：一個女孩對暗戀對象、故鄉(xiāng)那些未能說出口的濃郁情感，在越過時間之后再度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在這個極力描繪女性成長的故事里，他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內(nèi)找到表演的空間？“按道理說，在有限的篇幅里應(yīng)該去進行更多的表演，或讓人物更加豐富。但在這個短片里，我所承載的東西沒有那么需要我去過多地表達情感，而是在僅有的幾場戲里把自己對女孩的情緒表達清楚，就完成了我的任務(wù)。一部影片，最終要通過導(dǎo)演的視角去傳達整個影片想要傳遞的思想，作為演員，我要做的是盡可能去完成角色在當下的任務(wù)。”

他極其在意細節(jié)，會反反復(fù)復(fù)琢磨表演的準確度。有一場戲是男孩結(jié)束演出后，女孩抱著一束花來看他，作為離別前的道別。導(dǎo)演嚴偲予回憶說，“男孩接到女孩送給他的那束花，知道兩個人要離別了，他有些害羞，但又很想給她一個離別的擁抱。那么，擁抱的時機點是怎樣的呢？白宇帆一直很努力地想要找到這個人物最細膩的點，我們拍了五六條之后，他突然很興奮地跑過來跟我說找到了擁抱的時機，應(yīng)該在哪一句臺詞之后去擁抱。這是他的即興表演，他一直在很用心地找節(jié)奏點，這場戲完成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說起與VOGUEfilm的合作，白宇帆直言自己仿佛回到了上大學(xué)的時候，“在現(xiàn)場感受到攝制團隊的創(chuàng)作熱情和對影片的執(zhí)著，感覺回到了當初一一剛接觸表演的時候。而這些巨大的激情是會隨著時間和經(jīng)驗（的累積）慢慢消減的東西，能時不時找回來這樣的感覺，難能可貴。”這些年，他扮演過形形色色的角色，演得越多，越覺得初心珍貴，他說，“現(xiàn)在會覺得剛接觸表演那會兒，我的狀態(tài)是最純粹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去顧慮，一心只想把戲演好。”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長得不像是一個演員，可能在拍時尚雜志或者拍一些與時尚相關(guān)的東西的時候，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藝人或模特之類的存在。在演戲的時候，我更想讓自己成為一個普通人，你才能在戲里生活起來。”對話進入尾聲，白宇帆忽然發(fā)出感嘆。眼前的他，瘦，肌肉分明，說起話來不慌不忙，時而露出靦腆的神情。拋向他的問題，他從未有過回避，思索幾秒之后，有條不紊地一一作答。

2021年，隨著孔笙、孔墨龍導(dǎo)演的現(xiàn)實主義電視劇《山海情》熱播，飾演馬得寶的白宇帆被主流觀眾所熟知。早些時候，他一再說過自己接到《山海情》全憑運氣，運氣之后，白宇帆愈發(fā)意識到“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的道理。“如果你單純想做一個演員，只要天賦和努力，你肯堅持下去就可以。但運氣會讓你變得有名氣，或者說有主動選擇的權(quán)利。”

大多數(shù)時候，白宇帆會流露出自知的清醒。無論工作或生活，他都有意跟名利場保持著謹慎的邊界。說起戲來，他會條分縷析談起飾演過的人物，復(fù)盤身處不同片場、搭檔不同演員的表演經(jīng)驗，也會在電視劇熱播時跟著觀眾一起看，只為驗證自己在片場的判斷是否準確。“播出之后看到更多人的想法，如果下次在片場出現(xiàn)類似的狀態(tài)，我會知道是否應(yīng)該去堅持，或者用什么樣更有力的方式去說服大家。”他偏愛現(xiàn)實主義題材，自認那是自己的長處，只希望離生活更近一點。“我現(xiàn)在接演的都是離自己相對近一點兒的角色，因為跟自己遠的角色，我當下的生活經(jīng)驗，包括見識的人、事不夠的話，去塑造角色的時候，就會很‘演’。”這個追求無表演痕跡的演員喜歡是枝裕和導(dǎo)演的《小偷家族》《無人知曉》，也愛《美麗人生》《幸福終點站》，最近剛追完《平原上的摩西》和《平原上的夏洛克》的他忍不住說，“怎么演戲可以演到毫無表演痕跡呢？這是我在追求的一種狀態(tài)。”

他很沉穩(wěn)，清楚自己從何而來，又將去往何處。他說自己是一個凡事渴望控制的人，一種嚴謹?shù)募o律性牢牢牽引著他。過去，白宇帆常常跟惰性作戰(zhàn)。他控制自己早睡，提醒自己健身，哪怕連軸工作許久，在寥寥不多的休息日都會用來為下一個角色做準備。“創(chuàng)作讓人享受，又讓人痛苦，它很矛盾，需要你把它平衡好。我可以投入角色之中，但如果百分百投入其中，我這個人可能會走向歧途一一變得瘋魔。人常說不瘋魔不成戲，任何事情都跟表演是一樣的，需要這樣的精神，但人更需要控制自己。”他也承認這樣無法無憂無慮，唯一能做的是，“學(xué)會從控制轉(zhuǎn)化為自洽”。也許，對白宇帆來說，控制是讓他抵達山頂必須付諸的努力一一為了達到更好的狀態(tài)，為了讓自己擁有更多選擇的權(quán)利。

他的微博置頂著一條內(nèi)容，那是他的夢窩。過去四年，他陸續(xù)記錄下自己波動的情緒，時而喜悅，時而憂傷，最大的苦惱是在繁忙的工作中無法有足夠達到心里預(yù)期的創(chuàng)作時間。“工作排得很滿，但我想有更多的時間去創(chuàng)作，兩者無法兼得，這個痛苦一直陪伴著我。這是我做的選擇，我能控制的是犧牲休息時間放在創(chuàng)作上。現(xiàn)階段，我不想讓機會錯失，今天的一切來之不易，我想盡可能地在熱情還在的情況下去創(chuàng)作。”

作為演員，白宇帆達到了他當下最想要的狀態(tài)一一有戲可拍。過去兩年，他像所有上升期的演員一樣，開始在劇組與劇組之間頻繁輾轉(zhuǎn)，“緊鑼密鼓地拍，殺青，去拍下一個，再拍下一個”。這是一個被他形容為從量變到質(zhì)變的過程，厚積薄發(fā)如他，迫切需要用作品去檢驗自己這幾年是否有了進步。某些時刻，他又有強烈的危機感，知曉這個圈子隨時涌現(xiàn)新人，原地踏步就意味著退步。“如果我一直保持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三五年之后，我可能會往下走三個樓梯，面臨的是可能沒有工作。”為什么不認為自己三年后可能上臺階呢？他想了會兒，說：“能給到觀眾的，我毫無保留地給，我的能力如何，大家都看得到。當我的閱歷豐富之后，我演的角色更加有厚度、表演更加生動的話，才有可能往上走，這是時間帶來的。另外就是天時地利人和，需要運氣讓我向上走。它們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我能控制的是把我拍的戲拍好。”

對無法控制的事，他很少有妄念，只專注眼前，把該做的事做好。這些年來，白宇帆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陷入虛假繁榮里，他說起來自朋友的忠告，“早些年，我的朋友是第批自媒體行業(yè)的從業(yè)者，很快獲得了非常可觀的收入。他曾經(jīng)覺得自己非常火，非常有名氣，迷失在這當中。他告訴我，不要因自己變好，有觀眾在路上認出了你或喜歡你，就覺得自己有多厲害，一旦有這樣的想法，就會迷失自己。包括之前，我看過一位前輩的采訪，他的媽媽跟他說過一句話，自大加上一點就是一個‘臭’字。我覺得自大不會讓你崩塌、消失，但會讓你迷失。一旦你在漩渦中迷失，你就沒法往上走，會一直在漩渦里旋轉(zhuǎn)，這是我比較警惕的事。”

談到即將抵達的未來，白宇帆說自己有夢寐以求的角色，但伸手觸碰之前，先不慌，他打算讓自己俯下身去，扎下根來，一點點去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