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之路：首爾

MONICA KIM

兩年前，我在cils en Seine第一次接種眼睫毛，那是巴黎一家面積雖小卻極為雅致的店面，也是巴黎首批致力于推行這項服務的工作室之。我想要的是看上去非常自然的效果，因此讓美容師做一款弧度相對平緩的假睫毛。她看著我向下生長的眼睫毛（這是許多韓國人共同的生理特征），然后搖了搖頭，“你需要比你希望的大得多的弧度。”與片裝面膜和蝸牛原液精華一樣，睫毛嫁接已成為首爾最大的美容出口項目之一，這是一項用膠水小心翼翼地將假睫毛粘在原生睫毛上的技術。接種的睫毛會隨著原生睫毛的自然生長周期性脫落，或者用溶劑去除。在美國和歐洲，大多數顧客往往每三到四周就會重新接種一次。在韓國，“競爭非常激烈”，二十多歲的時尚潮人NuByu Ha說，他在深受歡迎的A' LASH精品店工作，這家店鋪位于首爾西部近年來迅速崛起的江西區。不過，促使韓國的睫毛接種工作室遍布全球的原因，并不是本地文化對近乎完美的美容標準的執著追求，“而是因為我們善用筷子，它賦予了我們靈巧的雙手。”Ha說。韓國國立民俗博物館前助理館長及日常文物史專家HyoungyoonPark對此表示贊同，她說：“韓國人在某些領域具有一定優勢，包括干細胞研究和睫毛接種。”Tinastyle的經理Jee-young Yoo則有另一番見解，作為首爾睫毛接種領域長達22年的忠實擁護者，Yoo說：“我們是這項技術最早的采用者。”紐約其中一位最受追捧的睫毛專家Soul Lee也證實了這一點，他指出，韓國的睫毛潮流趨勢總是“領先美國兩三年”。如果你問我，為什么韓國的睫毛接種會風靡全球，我會歸因于現代人急于求成的快速文化。“你可以起床后不必化妝直接去上班。”Lee在談到睫毛接種的神奇之處時說道。它可以讓你立刻擁有如蝶翼般輕輕顫動、濃密卷翹的睫毛，令雙眼無需涂睫毛膏就變得更大、更有神。這難道不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效果嗎？

首爾憑什么讓整個世界為之著迷？最近，我常常被問到這個問題，它的反復出現讓我不由得因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而備感困惑，特別是對韓國人而言。我是在美國中西部長大的韓裔女孩，小時候，母親總會每年兩次帶我回到她出生的國家，在我幼年根深蒂固的記憶里，上世紀90年代的首爾是那么的狹小。首爾是懸掛在祖母家前門的一盒酸奶，是我們去買年糕時沒有窗戶的市場，是假的Chanel錢包如同帶核水果掉落般被人從黑色垃圾袋中倒出來的地下室。它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座發育不良的城市，渴望變得先進、繁華。

后來，進入青春期，我開始懼怕坐14個小時的飛機，然后漫無目的地逛百貨商店、吃午餐，再沿著河水永遠是灰色的河邊散步。我向往紐約、巴黎或東京的世俗繁華，希望擁有一個真正的Ghanel錢包，而不是A貨。我幼稚地認為首爾缺乏精致與品位，于是對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她默許了，自此，我們停止了一年一度的返鄉之旅，這座城市也逐漸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當我在本世紀頭十年間再次回到首爾時，簡直難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年輕的男男女女在風景如畫的林蔭道上漫步，他們身穿時尚的Vetements，目光一刻不離智能手機的屏幕。一切都讓舊地重游的我大開眼界。初任VOGUE美國版編輯時，我曾報道過首爾嶄露頭角的設計師和文化名人。我注意到，同事們都在關注韓國的時尚品牌，朋友們在追母親最愛的韓國肥皂劇。一年冬天，我在西村哈德遜街富人區的肉店排隊結賬時，一位穿著瑜伽褲的金發女子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我手中的泡菜罐問，“這很辣，對吧？”從那時起，首爾已正式成為“酷”的代名詞。

展現在雜志頁面上令人驚艷的一張張照片，證明首爾在時尚、美容、音樂、電影、藝術和科技等領域的變革讓VOGUE深深著迷，而我正是所有這一切有力的見證者。三年前，我搬到首爾，并開始了在當地的全職工作，盡管對曼哈頓的超長工作時間早就習以為常，但這座城市仍然很快就耗盡了我的全部精力。我的同事個個都是工作狂，他們可以二十個小時輪班，每天難以置信地完成五倍的工作量，幾乎沒有睡覺的時間。首爾仿佛一臺發動機，以驚人的速度不停運轉，人們既精疲力竭，又無比振奮。正是這種奮發向上的勢頭，催生了由藝術家、演員、模特和歌手組成的打破偶像主義的新流派，他們在這股壓力的推動下誕生和成長，隨后又掙脫它的桎梏，找到脫穎而出的道路和表達自我的方式，并與過去定義韓國流行文化耀眼完美的光環徹底告別。

這組照片中的人物象征著一個全新的演變階段。以Balming Tiger為例，這個既另類又完全獨立的韓流團體，由11個多才多藝的年輕藝人組成，他們各有所長。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中，深受觀眾喜愛的女演員裴斗娜始終堅持不懈地追求屬于自己的表演藝術，徹底拋開了所謂的超級巨星人設，現在她已成為年輕一代演員的楷模：制作人Code Kunst同樣如此，他從不炒作，只滿懷熱情地專注于創作，最后竟不可思議地成為迷倒萬千少女的偶像男神。

就連偶像女團Newjeans也是如此獨特，去年夏天首次亮相便橫掃眾多排行榜，她們所屬經紀公司的GEO閔熙珍是一位女性，這在業內極為罕見。Newjeans不穿緊身胸衣或舞會禮服，也沒有夸張的假睫毛或美甲，只有五個高中年齡段的女孩自娛自樂，她們留著一頭黑色的齊臀長發，在90后青少年流行樂中笑容燦爛地快樂唱跳。正如Newjeans其中一位成員Hanni告訴我們的，經紀公司的目標真實而誠懇，“因為歸根到底，我們才是站在舞臺上的人。”她的同伴Danielle補充道：“能夠詮釋自己，是我們莫大的榮幸。”即使向前邁出一小步，也讓人感到意義無比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