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夏











人們眼中的杜鵑,是T臺和雜志大片里的超模,足大銀幕上多變多面的女演員:人們看不見的杜鵑,是真實而具體的,她生動、簡單、日常、鮮活.依照自己的法則運轉著自己的小宇宙。離開鎂光燈.她就如一只輕盈的小鳥.棲身于日常生活的枝枝蔓蔓,獨享一種“樂在其中”的逃離。
三月,麗江。
杜鵑第一次在春天來到這里山下的牧場。這個季節山上的雪本已經不明顯,但拍攝的第一天夜里下雪了,第二天杜鵑早起就看到了玉龍雪山白山的山頂。她拍了好多照片,覺得這一行挺幸運的。對于這次的拍攝主題,杜鵑覺得把它解讀成“牧場女孩”比較合適。拿到服裝造型后,她去搜了一些圖片參考,腦子里有了創作的感覺,“我理解的就是離開城市,來到一個大自然的環境中,擁抱大自然,和動物在一起,享受片刻。”事實上,拍攝時她身邊也確實圍繞著許許多多牧場精靈:羊、羊駝、狗、鵝,還有她原本有些害怕的馬。杜鵑之前很少和馬匹一起工作,她小時候連旋轉木馬都會害怕。她記得爸爸一把她抱上旋轉木馬她就會大哭,原因不明,但就是怕過。所以從拍攝前,城市女孩杜鵑就在琢磨和做建設,要如何和這毛茸茸的大家伙共事。最終,新同事間的距離是通過胡蘿卜和蘋果拉近的,盡管騎馬對初接觸馬兒的人來說不是個好選擇,因此杜鵑沒有騎馬的鏡頭,但來源于小時候的恐懼在這次拍攝中有了一個溫馴的解法。
攝影師馬海倫是個來自新疆的女孩兒,她之前的作品中就出現過故鄉的原生風景,出現過女性與動物的互動瞬間。杜鵑雖然是第次和她合作,卻也被她的性格感染。女孩的狀態、馬匹的狀態、太陽光線的狀態、時間的狀態,每分每秒大自然與人的相遇都在鏡頭中發生。杜鵑說,那天整個拍攝現場都是馬海倫的聲音,她在用自己真實的感受調動每一方,“她很年輕,也真的很棒”,杜鵑說。杜鵑已經有很多次走出影棚的拍攝經驗,她去過漓江邊,也去過潮汕地區的年味街頭。如果說棚內大片更多需要的是團隊和她的想象力,那么進入在地風貌,進入不同的人文情懷中,則需要她與現實生活建立連接。當你充分敞開自己,真實地浸入每個地方的氣韻,感受、好奇心和創作沖動都會順理成章地產生,這個地方也會在你身上留下故事,而我們常常將這些故事稱為“奇遇”。拍攝最后一張片子時,杜鵑是和一群羊在一起的。馬海倫讓她抱起一只小羊。那個時候已經快要日落,牧場的溫度降到個位數,杜鵑正冷得發抖。“但是一抱上小羊,把保暖的外套脫,攝影師要開始拍的時候,突然我就覺得世界一下子變安靜了,人也不覺得冷了,可能這一刻就是這只小羊帶給我的吧。”好像能感覺到冰涼的指尖觸摸在軟軟的羊毛上的溫熱,杜鵑的聲音很恬淡,語速也不快,很適合描繪這樣細小的片段。
對牧場女孩的體驗和詮釋是暫時的,但對自然、時間、動物和人的感知是杜鵑的日常。她在北京的家距離公園很近,有空的話她每天會在日落前去公園里遛一圈,呼吸新鮮空氣,看各種在公園里逛游和健身的人,看花花草草,聽鳥叫,然后偶遇一些貓咪。如果和杜鵑對話過,就會知道她不是個性急的人。比如采訪已經進行了幾十分鐘,她還是會對對面的人好奇,會主動建立有來有往的交談,比如問問你怎么看某部作品,推薦你也去看看某部劇,或者讓你猜猜她生活里發生的離奇小事。關于這期雜志的主題,我們都沒有想到一個能充分表達它真正含義的詞語,“逃離”有點絕對,“逃脫”也不至于,“逃逸”有些太不管不顧……然而,或許杜鵑本身就可算作對它的一種描述。在很多年的時間里,她身處繁華的時尚世界,身處影像和大片的焦點,但她好像一直是這樣淡淡的,眼中有日落和雪,也有小羊和人,向外安靜耐心,向內有活躍自在的宇宙——她掌握著自己的邊界。
翁子光導演是在上海見到杜鵑的。他說他正在準備電影《風再起時》,想找杜鵑出演里面的蔡真。杜鵑拿到劇本,看完,沒有任何猶豫就接了下來。后來翁子光在采訪中說,《風再起時》初拍時劇本已經有八萬字。而確實,這是杜鵑第一次拿到那么厚一疊劇本。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是有“四大探長”存在的老香港。從上世紀50年代到香港回歸的時間里,有無數亦真亦幻的人物加入到了這段故事里,蔡真便是其中之一。她是富豪之女,是探長磊樂的太太,曾經為了愛情違逆家族,也在和丈夫的婚姻與糾葛中外顯出了復雜的性格層面,默默介入甚至參與創造了丈夫的事業圖景。杜鵑很喜歡這個角色,除了認為在那個年代,蔡真“活出了自我”,也非常期待這部容納了翁子光、梁朝偉、郭富城的電影在創作上的表現。翁子光創作的故事本身便給每位演員布置了作業:出演出身優越的探長南江的梁朝偉需要熟練彈奏幾首鋼琴曲:郭富城要用多支舞蹈表達磊樂對蔡真的愛戀:而杜鵑的課題則是語言。在電影中,她的臺詞幾乎都是粵語。而進入蔡真這個人物的第一步,也是從滾瓜爛熟講出她的話這件事開始的。進組之前,翁子光找人用廣東話錄了所有的臺詞發給杜鵑,杜鵑開始自學。進組之后,她每天就在現場看和聽大家說話,找不同的人練習。她的妝發師是老香港人,所以只要有時間杜鵑就抓著他們講話。在實操過程中,杜鵑發現了一點點語言的秘密——因為廣東話有九個聲部,有一些字說完后嘴唇是要閉起來的,但有一些字講完唇形是張開來的,這和說普通話時的發音表情就很不同。翁子光對杜鵑的發音要求很嚴格,杜鵑記得在一場她“扇了人家一巴掌,和人家對質”的戲里,有一句臺詞極為復雜。“他一定要我有一遍的發音是完全正確的,那天是大夜戲到天亮,就說了很久。”她一定還很清楚地記得這句話,但在采訪時她沒有說。因為電影上映后,杜鵑去影院看,發現那段戲被剪掉了,那就獨自珍藏它吧。

翁子光是一位“保演員”的導演,在拍攝時他留給演員發揮的空間很大,杜鵑想,他是要去捉住演員給出的預設之外的小小光點。在故事里,蔡真有一場和磊樂爆發正面沖突的戲。在激烈的爭吵中,郭富城出演的磊樂還砸掉了魚缸。那時的蔡真已至中年,已有小孩,在丈夫一系列行為的刺激下終于說出了她在背后為他做過的事。杜鵑一直覺得這會是很難的一場戲,她不確定自己會如何去完成這種爆發,于是期待在片場得到導演的一點提示,但導演只是對她說“你去演吧”。最終,在空白的布面上,郭富城的狀態迅速激活了杜鵑的狀態。很多從未設計過的反應都自然而然發生了。杜鵑一直就認為自己是“非預設型”的表演者,她需要對手演員能量的感染,也因為信任對手演員能很快進入松弛忘我的狀態。某種程度上.她和她的導演一樣,是個挺敢“冒險”的人。在正式開拍前,她總是努力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完全專注,“我覺得這就是神奇的地方。一旦打板喊了action,魔法就開始了。”在劇組的幾個月,她看到了很多。初到《風再起時》包下的拍攝大樓定妝試裝時,杜鵑看到那里有一整層是生產車間,有好多裁縫在那里做衣服,染布料,把軍服做舊。有一天通宵夜戲結束,所有人都原地睡倒,杜鵑瞇了一會兒醒來,看到導演坐在監視器前看書,他完全沒睡覺。電影是銀河里的魔法,正如她相信的,但同樣具體到不可思議:“我無法想象導演這個職業是怎么去完成這樣一個工作的。”
影片上映后,杜鵑坐在影院的觀眾席看。想問問她的感受,她說她是不可能具有觀眾視角的。“你是從拿到劇本,看每一行字開始的,然后你試裝,然后你開始練習臺詞,然后進組拍戲,然后到殺青,然后到后期去配音,經歷過那整個過程,我真的無法回答。”面對電影上映后的各種評價,翁子光導演寫了一篇文字拆解自己的心路。杜鵑卻無比篤定地說:“我覺得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不著急。”她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喜歡自己在三個月里和郭先生、梁先生等演員一同創作的經歷,喜歡穿著精美的大樓裁縫師父們縫制的旗袍。“從演員這方面講.我覺得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了。”她說。





這段時間,杜鵑不打算演戲了,她想停一停,休息—下,所以在忙的大多是模特方面的工作。不久前她去了米蘭看秀,她記得上次去那里還是五六年前的事。奇妙的是,這城市一切依日。在Prada的秀場,杜鵑見到了一襲紅衣的設計師Miuccia Prada。“我覺得整場秀給人印象最深的就是設計師本人了,她的精神狀態,包括她出來謝幕的時候都太驚喜了。當你在現場看新一季時裝秀,它其實也會給你帶來一種興奮感,一種沖動和激動,一種去觀察的渴望,會讓你覺得生活好美好,要努力奮斗。”電話那邊,杜鵑的聲音依然是不疾不徐,但里面有很多雀躍。長久以來,她沒有以社交媒體作為表達的出口,并不在公眾面前分享自己的生活和情緒,因此很多人眼里她一直是帶著淡淡的、神秘的樣子。選擇這樣做的原因是,她覺得每個人都是一個自我,在自我中生活是舒服的,對她如此,對其他人亦然。“其實我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所謂的公眾人物,但可能對其他人來說,我是一個公眾人物,如果我發一些東西,它畢竟是一個表達,勢必是帶有情緒的,可能也會影響到其他人吧。”杜鵑說。盡量保持自己的小宇宙,讓它少受其他干擾,如此可以自在平靜地生活工作。這種狀態是杜鵑一直喜歡的狀態,她會盡力保持下去。
所以那個杜鵑的小宇宙是怎樣的?
她是真實而具體的。不工作的時候,杜鵑盡量讓自己休息,休息會帶來足以應對變化的平靜。最近,她看了是枝裕和導演的《舞伎家的料理人》,很喜歡,因為那里面的故事很日常、很簡單、很生活,也很細膩。而在超模與女明星的光暈下,她自己的故事也是生動、簡單、日常的。比如,在所有嘗試過的運動里,她最喜歡游泳,如果有時間,每天都會去。“游泳很好玩的,當你游到1000米之后,整個人身體就輕松無比,不像剛開始整個人都是沉的,你會感覺自己真的是條魚了!”
她同樣是鮮活的,依照她自己的法則運轉。所以她從未把這種狀態看成“逃離”,相反,她一直在真實世界的時空切換中尋找樂趣。工作時,她常常去到不同城市、國家、地域,如果時間允許,她就會在工作結束后在當地多待幾天,如果忙碌,那就再切換回原地或下一個目的地。“我可以主動選擇停留的時空狀態,生活中有這種交叉的體驗,我是樂在其中的,這個切換會帶來很多東西。”她說。上一次能在工作地停留是在蘇州:2022年下半年,杜鵑在酷暑里成為觀光客的一員。她去了獅子林、寒山寺,在老城區老街道上遛達,又選了幾個新老景點去逛了逛。天氣很熱,游人很多,但她還是在那些庭院里找到了一些很美很清幽的小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