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莊稼、老屋與我

空河

這些小孩都或長或短地被送到過外婆身邊，最終又都像我一樣長大、離開。外婆留不住我們，因為我們都留不住時間。

外婆打來電話，音調(diào)很高，聲音帶著笑意：“我在車站，我要回去了哦。”

外婆住在我家隔壁棟的小舅家，幫忙照顧小舅的兒子阿天。阿天原本跟父母在浙江生活，現(xiàn)在回來讀初中。

外婆說要回去的地方是鄉(xiāng)村的老屋。外婆回去需要從城里坐兩個多小時的大巴到鎮(zhèn)上，再坐摩托車上山。以前沒有摩托車的時候，她就讓大巴停在離家最近的路邊，再沿著小路走上去。

山不高，道路穿半山腰而過，但只爬半座山也需要兩三個小時，因為小路十分曲折彎繞，沒有經(jīng)驗是很難走上去的。路邊灌木叢缺了一角的地方就是入口，越往里走道路越窄，也就能過一個人。從松樹林中穿過，在巴掌寬的滑坡處抓著藤蔓躍過，在懸崖邊突然打個轉(zhuǎn)，就走到了農(nóng)田坎上。第一次走的人可能會想，這樣一條路是怎么被開辟出來的？

外婆愿意離開老家，我是特別開心的。

之前她搭梯子取閣樓架子上的臘肉，不小心滑下來摔到了頭，在地上昏迷了幾個小時，后來自己醒了過來。鄉(xiāng)里只有一個衛(wèi)生所，步行單程需要40分鐘。外婆去衛(wèi)生所檢查、輸液之后，再走回家已經(jīng)晚上10點了。過了幾天她才給媽媽打電話，把媽媽嚇得臉色發(fā)白。

外婆特別悍勇。隨著鄉(xiāng)里種田的人越來越少，野豬漸漸開始跑下山來毀壞莊稼。外婆很生氣，就在田邊搭了個簡單的棚子，晚上就睡在里面。半夜她聽到聲響就沖了出去，拿著洗臉盆猛敲嚇跑野豬，最終保住了莊稼的收成。我聽著都覺得害怕，外婆大笑，說怕啥，那野豬更怕人呢！

外婆怕的也是人。老屋的堂屋門上常年掛著大鎖，出入的側(cè)門上掛著小鎖，鑰匙掛在外婆的脖子上。側(cè)門是最傳統(tǒng)的木頭門閂，小偷用塑料薄片一伸一劃就能打開。有一天睡到半夜，外婆突然聽到床板下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以為是耗子，拿手電筒一照，竟是個不知何時藏在床下的男人。那人爬出來就跑了，外婆也不敢追。事后一打聽，才知道附近不少人家都被偷了東西。外婆跟媽媽說了，媽媽又怕又氣：“您搬出來住吧，那房子里能有什么值錢的東西，人最重要啊！”

“我知道，哎呀我要去喂豬了。”外婆“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外婆從不在電話里多說一句話，有時候我連“再見”還沒說出口，那邊早就掛斷了。我跟外婆解釋過，現(xiàn)在的通話時長都是送的。但外婆還是改不了，電話號碼也不存在手機(jī)通訊錄里，還是拿本記著，就跟以前用粉筆寫在廚房的木門上一樣。

小舅家的房子很大，三室兩廳，家用電器一應(yīng)俱全。可外婆還是覺得太窄了，她每天在屋里轉(zhuǎn)悠，不知道該去哪兒。電視比以前的大太多了，離沙發(fā)也近，她看得頭暈；廚房又太小，擺不開她的臘肉、香腸和干菜。

小舅給外婆注冊了微信，頭像用的是在家里現(xiàn)拍的照片。外婆穿著嶄新的紅色外套坐在沙發(fā)上，略顯拘謹(jǐn)?shù)乜聪蜱R頭。沙發(fā)大而寬，外婆被映襯得十分瘦小，完全沒有了稱霸山頭的那股勁兒。

可我是見過外婆另外一面的。

小時候，每逢寒暑假，我便從城里逃去外婆家的老屋。老屋很高，屋頂上是開闊的天空。其實老家沒有同齡的玩伴兒，我的大部分時間是一個人在山里玩耍。穿過翠綠的芝麻田和紅薯地，腳下驚起亂飛的螞蚱和蟋蟀，追逐蜻蜓，聽風(fēng)穿過竹林、樹梢和玉米地的聲音，在小水溝里搬運蝌蚪，跳下高高低低的巖石，鉆進(jìn)荒草密林中探險……我玩得十分盡興，就連被葉片下藏著的毛毛蟲翻卷起來刮過手臂，也要等到回家時才覺出痛癢。

外婆也總在山上，她時不時會從某塊莊稼地里抬起頭來，確認(rèn)一下我在哪兒。如果到了吃飯的時候沒看見我，她就在山崗上大喊我的名字。聲音傳得很遠(yuǎn)，我聽見就會回家。

外婆很會做飯，擅長酸辣口，食材又新鮮，配著松散清香的甑子飯，我每頓都要吃兩碗。外婆似乎什么都種，水稻、玉米、紅薯、土豆、青椒、番茄、絲瓜、黃瓜、南瓜、豇豆、扁豆、黃豆、花生、油菜花……偶爾遇到想吃又沒有的蔬菜，外婆就從集市上買回種子，下回來就能吃上。

外婆似乎什么都會，自己泡黃豆推石磨，做豆花、豆腐、豆皮、豆腐乳；殺完年豬，做熏肉、臘肉、香腸、鹵貨、豬血旺；閑下來時做零嘴，熬麻糖、做炒米，還有蒸糕、湯圓、糍粑和我最喜歡吃的芝麻糖塊。

雨季長的菌子，只有深山里才能找到。外婆清晨4點上山，回來將各種菌子清炒、紅燒、燉湯，我吃得肚皮滾圓也舍不得下桌。要燉雞湯的時候，外婆就會拎著挖鋤去屋后的坡上找藥根。外婆把那些像野草一樣的植物講給我聽，哪些可以吃，哪些有毒，哪些味苦清熱，哪些味甜滋補(bǔ)，外婆就像一本生動的百科全書。

只有每天日頭最烈的中午，外婆才不出門，也會拘著我待在家里，我們便一起看光碟。外婆買的是《英雄本色》《縱橫四海》等港片，外面的套子早就丟了，一疊光盤被隨意地壘在書桌上。電視機(jī)很小，放在書桌上，外婆端給我一盤瓜子、花生和芝麻糖塊，她則邊看邊納鞋墊。我把瓜子仁剝出來，在紙上堆成兩堆。等演到最精彩的地方，我和外婆就都停了手，一起屏氣凝神地觀看。

我的作文中常常寫到外婆，寫外婆有用不完的時間，把房子、莊稼、動物和我都收拾得干凈利索，還會砍竹子、劈篾條給我編個小背簍；寫外婆種的魔芋怎么一步步從植物變成食物；寫我摔破了膝蓋，跟著外婆穿過樹林和農(nóng)田去看醫(yī)生，發(fā)現(xiàn)原來課文里風(fēng)吹松林的濤聲是真的。

我在山里度過了三四個這樣的暑假，后來暑假的時間就被補(bǔ)習(xí)班占據(jù)了。山間的小路變成了補(bǔ)課途中長長的水泥路，但山間的風(fēng)好像一直停留在我的胸腔里，只要閉上眼，就能想起那無休止的蟬鳴、強(qiáng)悍的日光和植物的清香氣味。

在我之后，表弟俊兒來到了老屋。俊兒是由外婆親手帶大的。大舅媽生下他十幾天后就不得不回了廣東，留下一個愛哭的嬰兒給外婆照看。

外婆用奶粉把他喂大，教他走路，從牙牙學(xué)語到能跑愛鬧，撲在外婆膝頭叫“奶奶”。俊兒在老屋住到快五歲，大舅媽便回來接走了他，去城里上學(xué)。又過了幾年，大舅媽跟大舅離婚了，俊兒歸了舅媽。俊兒和我們見面也少了，偶爾問起外婆，她說她和俊兒也幾年才見上一面，偶爾通個電話。

新的孩子依舊在出生。小舅的兒子一出生就很文靜，不愛哭，外婆說這孩子可真體貼爸媽。大舅再婚后也有了新的小孩，比俊兒小十幾歲，兩個人都有一雙和外婆相像的眼睛。

這些小孩都或長或短地被送到過外婆身邊，最終又都像我一樣長大、離開。外婆留不住我們，因為我們都留不住時間。

哪怕外婆從老屋搬了出來，隔一陣子還是會回去一趟。她按照節(jié)氣在老家種了一小片紅薯地，種了十幾棵果樹，屋后的明溝里種了高麗參，都是些無需精心呵護(hù)的頑強(qiáng)植物。

外婆這次回老屋，說是天氣太熱，要去澆水，果樹也結(jié)果了。第二天傍晚，她打來視頻，跟媽媽炫耀說李子又紅又甜，山里一點也不熱，睡覺還要加被子。

外婆的臉頰被曬得通紅，在夕陽的余暉下走在豐收的田野上，風(fēng)將她的頭發(fā)吹得輕輕揚起。我知道，外婆很高興，因為我的胸膛里也有風(fēng)在輕輕應(yīng)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