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八九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姥姥。那是個初秋的午后,剛剛送走一場雨,我蹲在樹下撿被雨打落的青棗子,母親回來了,她的身后跟著一個女人。女人身上披著五顏六色的塑料袋,頭發濕漉漉的,打著綹兒。也許是冷,也許是害怕,她緊緊抱著肩膀,身體不住地顫抖。令我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她的嘴,她的嘴巴凸出來,尖尖的,像是某種鳥的喙。
長大一點,來到省城上學。有回逛夜市時,見到了一只囚在籠子里的紅嘴鸚哥兒,我立即把它和姥姥聯系在了一起,它印證了我多年來的想象,看吶,姥姥就是這個樣子!凸出的嘴巴,彩色的羽毛,無一不和姥姥的形象吻合??墒窃诋敃r,我的驚訝和恍然已經沒有渠道訴說。我把它買下來,沒有絲毫的猶豫,盡管這讓我耗盡了一個月的生活費。
那天母親把那個女人領回家,領到屋里,過了一會兒,母親隔著窗玻璃叫我,兒子,進來。我捂著褲袋走進去,空氣中懸浮著一股酸臭味,女人坐在床沿上,已經換好母親的衣服,她的嘴巴一張一翕,嘴角白沫蠕動,活像一只待哺的幼鳥??伤敲蠢狭耍系萌缤瑯吮荆系萌缤h古以來的存在。母親把我拽到女人跟前,對我說,快,叫姥姥。這個陌生的詞匯在我的喉嚨里醞釀了很久才扭扭捏捏擠出牙縫。女人沒有應,她看著我笑,同時嘴巴喋喋不休,這次我聽清了她在說什么。她說,小白兔,跑得快,年年春天來這里,飛到東來飛到西,兩個小孩坐飛機……女人顛三倒四地吟誦著歌謠,就像一架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打開開關,只要不斷電,就會永無休止地運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