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到西漢初期戰爭思想中“以人為本”的和平觀

摘要：從春秋到秦漢，從“呼吁戰爭”到“呼吁和平”，一般將這個過程解讀為從“以戰止戰”的“仁本”觀到“和戎和番”的“避戰”觀的轉變。然而本質上，它們的核心思想都是“以人為本”的和平觀。

關鍵詞：先秦；戰爭哲學；以戰止戰；和戎和番；以人為本；和平觀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1]國家的大事，是祭祀和戰爭。而談及戰爭的重要意義，人們首先想到的莫過于 《孫子兵法·計篇》的開篇論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2]戰爭，關乎一個國家的存亡。考慮到春秋時期天下分裂時局混亂的背景，不難理解孫子會提出：戰爭是關乎人民生死國家存亡的國家大事。當進入到秦漢 “天下一統”時期，面對被視為敵人的 “夷狄”，戰爭是否仍是解決國家存亡問題的唯一手段？彼時，古人在發動戰爭前，曾考慮過通過一些避戰手段，如和親，來解決潛在的國家存亡的戰爭問題。

總而言之，本文想探尋并回應兩個問題，其一，“避戰”的概念是否一直扎根于古人的思想體系之中；其二，我們的先人如何從熱衷于將戰爭作為解決問題的唯一手段，轉向尋求和平發展的道路。

一、從“代天伐惡”到“以戰止戰”：早期古人對于戰爭的認知

郭沫若在 《中國古代社會研究》的解釋中提及：戰爭是古代社會物質生產的重要工具。[3]通過戰爭，一方可以通過強奪敵方的牲畜作為生產工具和食物；也可以通過戰爭，搶奪其他部族的人作為妻子或者祭品。殷人將王的權威歸結于兵器，將王的神力歸結于天。而從黃帝開始，戰爭成為制止惡人惡行、保護平民百姓的手段。“軒轅之時，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征。于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征不享，諸侯咸來賓從。而蚩尤最為暴，莫能伐。……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嘗寧居。”[4]

夏朝開始，戰爭的伐惡觀念逐漸被賜予了天命和天道的含義。而何時進行 “伐惡”的 “任務”，則需考慮 “天時”。[5]這一時間對于戰爭的思考揭示了兩個問題：第一，因為 “天命”“天道”“天時”等概念，此時人們對于戰爭的思考更偏向于一種宗教認知；第二，戰爭是正義的，是用來制止暴行的手段。其實這種思考進一步或許可以發展成一個完整邏輯：上天希望人民得以安居和平生活，但是礙于總有一些統治者暴虐，如何才能給人民帶來和平或者改善及提高生活質量？從這個角度來思考，對于黃帝參與戰爭的想法和認知，應該被視作此時戰爭成為一種結束其他暴力的手段。雖然也是戰爭，但這是 “天”允許的，是符合道義的，是符合人民利益的。因此，為了人民的利益，最終以發動戰爭作為手段來解決其他的戰爭，即以戰止戰。

二、“以戰止戰”和“仁本主義”

“以戰止戰”源于 《司馬法》，《司馬法》的核心被認為是仁本主義，堅持 “以仁為本，以義治之為正” （《司馬法·仁本第一》）。然而堅持 “仁政”的 《司馬法》也解釋了一個問題：“諸侯說懷，海外來服，獄弭而兵寢，圣德之治也。”換句話說，因為仁政未必能使四海諸侯朝臣滿意，因此，統治者隨時面臨戰爭的可能性。[6]因此，從以上的論述中大概可以得知，戰爭本質上是早期社會發展中一個不可避免的過程和階段：“正不獲意則權，權出于戰，不出于中人。”這個針對戰爭的必然性的認知，《司馬法》將其解釋為：對于權勢來講，戰爭比中正仁愛更重要。

因此，如何阻止這種群體暴力行為，古人對于戰爭認知的核心邏輯便是用一場戰爭解決另一場戰爭：“古者，以仁為本，……天下既平，天下大愷，春蒐秋狝，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從這一段源自 《司馬法·仁本第一》的摘抄中我們可以得知，戰爭的道德意義仍然是 “以人為本”，而 “仁本主義”的核心，是大仁和小仁的取舍。雖然殺人、攻打其他國家和戰爭本身都是不仁的，但是出于保護其他人 （“安人”）、保護其他國民 （“愛民”）、制止戰爭 （“止戰”）的目的而發動戰爭攻打其他國家，是被稱之為符合仁義標準的義戰仁戰，符合舍棄 “小仁”而換取 “大仁”的核心概念。

因此，即便 《司馬法》將戰爭概括為政治的延續、權勢的 “偏好”，其本身仍然在強調 “反戰”的 “仁本”思想，如 “好戰必亡”。因此可以推論出一個觀點：戰爭本身就是為了保護國家的子民、為百姓利益服務的工具。如果偏離了這個想法和目標，戰爭會為國家帶來反噬從而亡國。與此相似的想法有很多，說明戰爭是為了誅殺暴力平靜動亂，為了救濟百姓而存在。因此，在這一階段，軍事理念中的 “戰爭”的概念逐漸被分類構解，戰爭也開始出現了仁戰與非仁戰的概念，對于面臨戰爭的情況也分成了是否應該應戰和避免的討論：

“凡用兵之法，……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孫子兵法》描述了戰爭的最高境界：不戰而勝。這其實也是古人理想化的戰爭期望，是一種在無法避免戰爭的情況下對于百姓安寧、國家和平的追求：沒有死傷的戰爭，不用戰斗便可以勝利的戰爭，是最好的戰爭。

“明主慮之，良將修之，非利不動，非得不用，非危不戰”：戰爭不符合國家利益不動，沒有必要的把握不打，不到存亡關頭不打。因為戰爭帶來的后果無法逆轉：“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

“下及湯武受命，以師克亂而濟百姓，動之以仁義，行之以禮讓，司馬法是其遺事也。”[7]

這反映了一個事實：在戰爭頻繁發生的春秋時代，人們對于和平的認知更多存在于天下一統的想象和呼吁中。然而在戰爭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如何最大化減小戰爭帶來的傷亡，體現了一種仁義的觀念。然而這些相似的論述大多是從國家和統治階級角度出發的 “以人為本”的基礎的戰爭思想，本質上其實忽略了身處戰爭中的人民的感受。

“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后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后世哉？”[8]墨子的反戰想法更偏于身處戰爭中每一個個體的想法。墨子的論述將戰爭本身歸類為不義。而以 “仁義”為名進行被稱贊的 “討伐戰”，本身不應該被傳承記載，就是因為戰爭本身里存在的諸多不義不仁的緣故。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我心傷悲，莫知我哀！”[9]《采薇》也在某種意義上涉及以百姓為出發點的反戰思想。雖然 《采薇》本身對于戰爭過程的細節進行了相對詳細的記載及回想，但是對出征結束后戰士歸家途中的想法的詩意化描述，則體現了參與戰爭的 “某一個人”的強烈的反戰思想；這種反戰思想主要體現在了文中最后一句的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傷”“悲”“哀”三個字不僅傳遞給讀者一種強烈的負面情緒，同時也構造了作者對于戰爭的反思，戰爭帶給人民的只有不幸。因此，無論參與的戰爭是否是仁義的，人民本身身處戰爭便意味著與幸福無關無緣。當戰爭結束后，所有被卷入戰爭的人們在戰爭結束后，內心只剩下了強烈的傷痛和哀傷。

在某種意義上，《采薇》可以被視作其記載了參與戰爭的人民留下的強烈的反戰情緒，更加突出了 “慎戰”和 “止戰”的重要意義，某種意義上迎合了 《孫子》中對于 “不戰而勝”的期待。雖然 《采薇》看似沒有體現出強烈的 “以人為本”的觀念，但是對于戰爭中士兵心態的一種描寫，也表現了一種仁愛思想，可以進一步被認為是因為可憐戰爭之人而產生的一種反戰思想的解讀；回應了古代戰爭思想中 “仁愛”的思考。

三、匈奴：從“不得不戰”到“避戰”的轉變

“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馀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其后十余歲，匈奴不敢近趙邊城。”[10]

從 《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中對于匈奴的評價可以得知，戰國時期匈奴的入侵對于趙國已經造成了困擾。第二段中提及的 “出戰，數不利，失亡多，邊不得田畜”說明了每當匈奴進軍趙國國境時，國家面臨的問題就是出戰不能取勝，傷亡又很多，邊境無法耕田畜牧。而無法耕田畜牧，便無法保證國家百姓的生活，甚至國家將面臨生產問題不足導致的國力下降的問題。而國力下降在春秋戰國時期諸國混戰的情況下對于一個國家是致命的，因為這關乎國家的存亡。

反觀匈奴的目的也很簡單：“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對于匈奴來講，入侵他國是為了掠奪財物。而這恰好印證了前文所提及的早期戰爭被視作古代物質生產重要工具的概念。[11]因此，為了制止匈奴的侵襲帶來的困擾，李牧想出的解決方案便是 “以戰止戰”。“匈奴小入，詳北不勝，以數千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殺匈奴十余萬騎。”通過誘敵深入的策略，李牧假裝小戰役失敗，從而引導匈奴率領大部隊入侵時對匈奴進行包抄。結果是匈奴大敗，此后十多年，不敢再靠近趙國邊境的城市。因此可以得出結論，李牧的策略是在 “不得不戰”的情況下，為了穩定趙國內部人民群眾的長久利益而用大的戰爭勝利換取的結果。這也符合 “以人為本”的策略。雖然短期內，人民群眾不得不面臨戰爭帶來的傷亡和疲憊，但是在大勝匈奴后，可以讓匈奴在其后一段時間不再造成任何困擾，保證了未來人民群眾的生命及財產安全，讓身處混亂時段腹背受敵的趙國得以歇息。

在某種意義上，其后秦漢對于邊疆匈奴帶來的邊境安全問題的處理，追求的仍與李牧等人追求長久的國家安定、百姓安居樂業的目的不謀而合。因此，在處理匈奴問題上選擇的 “以戰止戰”的策略，也符合了其核心思想中 “以人為本”的和平訴求。

四、和親思想的發展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于代，都馬邑。……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為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

早期西漢對于匈奴帶來的邊境困擾可謂是有心無力。從這段摘自 《史記·匈奴列傳》的描述中，我們可以得知，漢高祖劉邦最初是想通過武力，效仿李牧等先輩的處理方式解決匈奴帶來的困擾。然而最終的結果是高祖本人和其軍隊被圍困，幾經波折后的解決方式是和親。而之后漢朝也曾考慮過攻打匈奴的可能，然而因為攻打匈奴過于困難，最終的解決方案仍然是和親。

“單于新破月氏，乘勝，不可擊。且得匈奴地，澤鹵，非可居也。和親甚便。”

雖然說西漢武帝前對于匈奴帶來的困擾，統治者都曾考慮過通過 “以戰止戰”來解決邊疆問題和匈奴對于西漢百姓的生活的困擾，但是礙于難以攻打而造成的涉及內部資源是否可以支撐的國力問題，在合適的時機到來前，和親成為一種無可奈何但是極其有效的 “避戰”的手段。從本質上看，和親也符合用大仁換小仁、用個體利益換取群體利益的思想核心。在這一時刻，戰爭的思想中關于避戰和仁本的思想被短暫地發揮到了極致，讓百姓的利益得到了保障。

五、結束語

“以戰止戰”是早期社會秩序不夠完善的情況下，先輩們對于不可避免的戰爭的思考和無奈，以及對于和平的渴求與希望。在天下一統后的秦漢時期，國家的概念得以完善，人們的生活質量得到了保證；在內部不再存在任何混亂的情況下，漢人對于戰爭的唯一思考，可以等同于漢族的對外政治策略和穩定內部的治國理念。因此，在這個情況下，“以戰止戰”中的 “戰爭”想法隨著時局變化和國家實力而改變，在國家無法以最佳狀態應戰的情況下，“止戰”的概念得以突出演變。但不可否認的是，在某些特定時期，根據國力和時局形勢的不同，戰爭的概念被上升為宣揚國家實力、讓國家長久安寧的最佳策略。從春秋到秦漢，從 “呼吁戰爭”到 “呼吁和平”，關于戰爭和和平的思想觀念似乎發生了改變，卻似乎又什么都沒有改變。

參考文獻：

[1] 張慶利，左丘明，米曉燕，等.左傳[M].北京：中華書局，2011.

[2] 孫子，李零，Roger T.Ames.孫子兵法[M].北京：中華書局，2012.

[3] 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1960：50.

[4] 司馬遷，裴駰，司馬貞，等.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2013.

[5] 蔣廣學.天干 “甲” 字串解：兼論從 “代天伐惡” 向 “以戰止戰” 戰爭觀的轉變[J].江蘇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13（04）：17-24.

[6] 王聯斌.《司馬法》的軍事倫理思想[J].軍事歷史研究，1993（01）： 158-166.

[7] 陳國慶，班固.漢書藝文志注釋匯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3.

[8] 李賢中，墨翟.墨子[M].香港：中華書局，2014.

[9] 許清如，王潔.詩經[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3.

[10] 同[4].

[11] 同[3].

作者簡介： 張菁池，女，漢族，河南濟源人，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社會學、性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