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風,小說家,上海人,PADI高階潛水員,巴黎高等商學院碩士。作品發表于《當代》《花城》《十月》《人民文學》等文學刊物,著有長篇小說《大裁縫》《靜安1976》《蜀葵1987》《巴黎飛魚》《潛》及《夜巡》等,作品多描寫巴黎、上海及北京的城市人生。
一
依山傍水的大奇度假村這周末來了貴客,客人們從全國所有的一線和二線城市飛過來,一個個笑吟吟拖著商務行李箱入住。
白領男女們以矜持口吻報出自己所服務的公司,從前臺拿到單人客房鑰匙,不事喧嘩地進入各自的臨時領地。
前臺小姐瞥一眼電腦,進人的房間幾乎都立馬連上了度假村的Wi-Fi,密碼生效。前臺算輕松的,這類客人并非散客,據說他們忙得很,除了吃喝拉撒,事情全在網上解決,不愛麻煩服務生。而離晚上歡迎宴會還有大半天時間,眼下除了廚房,其他點位還能喘過氣來。
不過度假村的經理也有美中不足的遺憾:好事是淡季能把度假村整個兒租出去,到手一個周末的整錢。舉辦會議這行業歷來是景氣行業,行業協會也挺大方的,只要求度假村在周末定價上打個象征性的九折,愿意讓人掙錢。不足之處呢,是協會拉下臉來叮囑度假村不得提供“不得體”的娛樂活動。
會長秘書是個一口京腔的老太太。老太太說這次是協會辦的行業紀律大會,來的全是有頭有臉且平時端著的人物。一定要千方百計保證不出不體面的事兒!你們那些KTV、按摩足浴或時髦的劇本殺、密室逃脫等,全給我關了。
度假村經理心疼送到嘴邊卻吃不上的葷腥,試圖掙扎一下:“看您說的!本度假村名聲在外,從沒負面新聞。度假村嘛,得讓人度假,否則不成了個集中營?您看,娛樂設施我們還是營業,但不讓外人進了,就客人們自娛自樂如何?唱歌跳舞打麻將都在你們自己人之間,肯定沒問題。”
京腔老太太搖頭:“我不是都跟您說了嘛,這是行業紀律大會。紀律紀律,就和娛樂呀,度假呀,沒法兒沾邊!您別只看小的;讓咱們會長滿了意,今后咱們的活動可多著呢。”
這就一錘定音了:必將是個灰色的周末。
度假村在這周末注定不能用來度假?經理猜這些來客必定個個不茍言笑,眼神藏在玻璃眼鏡片后,吃飯不看菜,走路不拐彎,互相間低聲嚴肅地說話,穿的永遠是正裝:男士黑白藍三色,女士素色長裙。
經理按職業本能撲騰了最后一下:“那么,體育健身設施總不必關閉吧?”
京腔老太太機敏地回答:“體育健身可以開放,請客人自己結賬。對了,您把客房冰柜里的酒水給我撤嘍。”
經理恨不得打多嘴的自己一耳光。
劉達近年紀三十五六,身形瘦長,戴副細黑框眼鏡,臉上氣色生動。他一進度假村,拖著行李尚在大堂門口呢,就四處打量,想找找認識的同行。不過,他有點失望,大堂里不是沒有剛到達的男男女女,可他一個也不認識。是啊,這兩年情況特殊,各家公司都有很多人離職,新人占據了舊崗位,還沒來得及混熟行業圈。
劉達近資歷頗豐,本是講究人脈的,同各家公司的能人都有交誼。每逢行業協會組織大活動,他總期待呼朋喚友熱鬧一番。今天他只好嘆氣,先去房間漱洗,等下午會長到,立馬謁見會長。
劉達近一進門就想打開小冰柜,卻發現小冰柜被鎖上了。他無奈搖頭,回想行業一呼百應的那幾年,協會舉辦會議,不但將客房擺滿酒水,還一箱箱連續幾天給客人送瓜果點心。
劉達近覺得現狀荒謬:以往大把掙錢的年頭各公司風紀松弛,卻不見行業或公司整肅紀律,而一旦形成蕭條預期,行業倒一本正經培訓起行規戒律這種虛文來。難道他們不曉得這會加劇蕭條氣氛,對行業不好?
他躺在大床上,也不看手機。能躺下他就覺得舒服享受,平時忙得像個陀螺,他太累了。
沒多久劉達近就睡著了。他睡得沉實,連絲毫的夢境也沒。
醒來已近黃昏,劉達近打開行李箱找剃須刀和旅行款小罐剃須泡。他想把自己弄清爽,晚上的宴會,不僅要找老友們把酒言歡,還要盡可能多交幾個新朋友呢。
他不是圣人,他心里也有綺思。
出房間前他給太太打個電話,還讓咿呀學語的小兒子接聽。他已經被人看成模范家庭主夫。他告訴太太晚上協會辦宴席,如果喝多了就直接睡了。第二天才輪到會議。
劉達近換上白襯衣和灰長褲,為符合氣氛,特意往脖子上圍了條輕巧的天藍羊絨圍巾,搞得像去打高爾夫球,是個把球桿交在球童手里的休閑家。
他穿過種滿各色鳳仙花的大草坪往宴會廳去,看見有個精干英俊的小伙子背著好幾對潛水腳蹼往湖邊走。他笑嘻嘻打招呼,問度假村是否有潛水設施。那小伙子瞥他一眼,冷傲地回答:“我們自己的潛店,跟度假村連在一起。這里的湖好,能潛。”
度假村邊上其實不是個自然湖泊。那兒本來是山谷,有百多家山民世代住著的,靠種莊稼打獵過活。建起度假村后不久,縣里拍板把山谷里的山民統一遷進縣城外的新樓房,還給這些人城鎮戶口,“消化”他們,讓他們進縣城做工。空了人煙的山谷引山水下來,直接變了水庫,起個名叫麗山湖。從此大家提起那兒來就說成湖了。
鐘莘不是本地山民,也不是縣城里人,他從外地過來,個人投資一個潛水培訓中心。潛店單靠麗山湖的特色,招引全國各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來考專業潛水技術證或學習水下攝影。
大多數人不懂潛水,說不出這麗山湖湖下有何景色。鐘莘本也只是到度假村來度假,那之前幾乎沒聽過麗山湖。他來度假時按他的習慣帶了潛水眼鏡和腳蹼,還帶了水下相機。第一回自由潛下湖,是他自己劃著輕舟到湖的闊大處,一個猛子扎下去。那天太陽特別亮堂。
自由潛首先在意湖的深度,鐘莘一開始并不敢用力打蹼,刺入湖體后睜大眼睛往下看。
水下湖景出乎他意料:陽光從上方各處透入湖體,完全驅逐了一般山地淡水湖的幽深陰沉感,讓潛湖有了潛海的光色。
淡綠水體里不但有成群小魚,竟還有比海狼更長更厚重的淡水大魚,嘴邊有須,厚嘴唇嘟著,滿不在乎地圍繞在鐘莘身邊。往下一些,水草也長成了氣候,形成湖水中層的植被……最令鐘莘動心的還是湖的深度,因為原先是山谷,湖心深度遠遠超過了休閑潛水規定的極限深度水下四十米。鐘莘自由潛能力可達七十米深度,這湖適合讓自由潛的好手們施展。
他隱約還看見一些被廢棄的村居和鄉村祠堂,因為被淹時間久,有的蒙上了水草和貝殼,有的破裂出不同形狀大小各異的洞口……若來些喜歡獵奇的潛水者,這些廢棄建筑可能比沉船更有吸引力。
鐘莘自己當然無力投資一個麻雀雖小但須五臟俱全的潛水店,他當時拍攝了足夠的水下照片,回東部大城尋找資金。通過潛水愛好者的眾籌,他終于籌集了開辦費,咬咬牙就進山來了,同度假村達成了合作意向。
他每做一單客人,要把客單收費的三成交給度假村。度假村提供湖邊的房舍和水電設施,讓他辦潛店。
鐘莘聽說了這周末在度假村舉辦的行業會議,他聽度假村經理講客人們被限制了娛樂,潛店是體育設施,也不是賓館的產業,當然照常經營。不過,鐘莘并不期待能等來多少嘗試潛湖的客人,一般人皆有水體恐懼癥。此外,行業會議里那種大腹便便的企業行政人員,怕連游泳都挺勉強的吧?
二
但凡行業協會組織的活動總有以下特色:首先,參與者們是同行,多少保證能有共同話題。其次,大家也該不太熟,通常保持著一種彬彬有禮的距離。最后,協會的會費是各會員單位繳納的,實質上有種潛在的“領養”關系(盡管協會為行業做了許多事)。協會里頭的人(通常是會長或副會長)一貫出席行業活動并致辭,但沒人把這看作領導致辭。頭腦靈活的人愿意和會長、副會長交朋友,朋友間原則上平等。
總之,行業的活動比較輕松,束縛感小,容易發生意料不到的故事。
接到協會會長打來的電話,高菲一開始還挺高興,不過一轉念,她懷疑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會長很給面子也很有策略,先夸高大姐是行業數一數二德高望重的人士。如今人物凋零,行業的奢侈性又受到前所未有的輿論質疑。面對這未曾逆料的為難,若不趕緊整肅行業的風習,提升“紀律性”,那也許下一個五年就將目擊行業式微。
會長說他發現各家公司的代表雖自有一套,常在協會各類議題上相持不下,卻都對她高大姐敬慕三分。
這次的會議,高大姐您當仁不讓要擔當起總協調人的職責,讓一些不能不達成的協議得以通過。也望高大姐協助推舉性格低調、習于謙恭的人士擔當協會新的企業干事。
高菲放下電話,不由得琢磨會長那句話。行業里那些頭角崢嶸的人士,何以能對她高菲相讓三分?
高菲不由自主拉開辦公桌抽屜,取出一面有古董相的銅鏡來,這是香港客戶送給她的年會禮物:鏡中是她仍很白凈的瓜子臉,閃亮的眸子。
她站起來,鏡中出現身高一米七四的中年女子,身材奪目。
當然,除了有吸引力的長相,女人的智慧、才情和情商決定了彼此間的差異。
高菲敲開董事長的門,向他匯報行業協會情況,也直說會長想暫時將行業當成一個單一公司貫徹“紀律標準”的大膽設想。會長此舉用心良苦,是為避免行業受時局打擊。
董事長原則同意高菲的立場:“拿捏住分寸,公司表態的內容方式你自行決斷。”
高菲明白董事長看重這次行業會議。畢竟,他經營著行業里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大品牌。
飛機從虹橋機場起飛后,高菲就開始打腹稿。她接著會長發言,將代表行業提出行動方案。什么行動?答案還在飛機艙外的白云里飄,得由她抽絲般努力積聚,織成漂亮的繭子,拿給大家看,讓行業精英以及精英們服務著的大佬們過目。
在形成初稿之先,高菲想了想歷來打交道的同行們,會長列舉的那些支持者終究不在高菲眼里,她在意的是有能力也有勇氣攔截自己的人物。這種人少,但比較強悍。
眼前星星爍爍地出現幾張面孔,個個老奸巨猾,不過沒能讓高菲看中,她輕輕哼了聲以示這些人不足為慮。然后,接過空姐遞上的熱茶,她忽就想起了還挺年輕的劉達近。
劉達近嘛,一看就是那種自成一格的人。高菲見過的男人多,當年第一眼也被這年輕男人吸引過,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詳加觀察。不過,她當時馬上就下了結論:競爭對手家新雇的這位總監之所以有點讓人費琢磨,是他從業背景過于復雜,并非有什么了不起的魅力。
剛入行那一兩年,劉達近幾乎還算自我克制并以禮待人,保持著能讓常人接受的友好態度。高菲出席過有劉達近參加的幾次小范圍業務討論,高菲對頭號競爭對手家這位同僚保持戒懼之心,可她發現劉達近卻對她不設城府,仿佛還挺投緣似的,對她無話不談,幾乎超過職業范疇。她懷疑他沒搞清楚她為哪個品牌服務,或者,他連自家公司的頭號競爭對手是誰都不太敏感。
“達近,你一下子冒出來,我們以前都不知道你,你怎么做到這般神秘的呢?”高菲在一次小聚會上當著大家面試探他。當然,說這話時,她臉上綻開甜甜的笑容。
這種問題看似為滿足好奇心,其實不然。
“我?你們當然不會知道我。我是直接從歐洲校園招聘回國工作的呀。”劉達近大大方方地嘚瑟了一句,裝得天真無邪。
至少,大家聽了覺得安心。劉達近簡明歸類了自己,他就是個標準海歸。
從前他不在大家的職業競爭圈里,沒可比性。
一旦不互相比較,人就不太會有猜忌之心。
高菲曉得那些為行業合作走得較近的人,最擔心的是自己的好位置被對方暗中覬覦。公司行為無可預測,發生過多次人事部通知現任不續聘轉而聘了他熟悉的同行這般糟心事。大家聽劉達近說他履歷,就都釋懷了:若被他這種人擠走,不是事故是命,他屬于稀罕的空降兵。他如今服務于行業最高大上的品牌,想必也不會降維競爭、貪別人比他寡淡的飯碗。
劉達近還有個好處:你若待見他(無論真心還是虛情),他便回報你以劈頭蓋臉的友情,愿意對你講義氣。在這大城職場上,啥都不缺,就缺江湖義氣。很矛盾,劉達近是個海歸,滿口飛英語,講洋規則,以“國際慣例”為口頭語,私下卻熱情洋溢地當一個老派中國男。高菲覺得這非常可笑。
大家慢慢接受了劉達近,有時甚至很樂于在行業的聚會上看見他。劉達近表情豐富,含笑同大家打招呼,他確實擁有一種揮發性很強的友愛,每次像撒花瓣一樣把熱情送給見面的每一位,仿佛他真信人人愿接受他示好。
高菲就不是劉達近輕易能交上朋友的那種人。
大家喊高菲一聲“大姐”絕非只看她年齡,其實她年齡并不比同行的平均年齡高多少,頂多先大學畢業幾年而已。她自認“大姐”略等于“大姐大”,大家為她的穩重端莊和準確的判斷力而敬佩她。
當然,有時她也發現某些男人對她有非分之想,拿她當道具做不堪的綺夢。那本是沒辦法的事,這種男人來捧場,她不拒絕,但凡偷偷伸爪子,都被她悄悄拿指甲刀剪斷了尖指甲:騷情男人如貓,一旦被修理了尖指甲,就會變老實變順從。
高菲沒發現劉達近對自己存覬覦之心,他像故意忽視了她的女性特征,這種特征對某些男人而言則無可回避。
為自己服務的公司著想,高菲設計過幾個并不很重要的行業規范條款,她驚訝地發現當幾乎所有人都不準備在這種無傷大雅的事上挑戰她冒犯她時,劉達近卻以毫不見外的態度當面駁斥了她的提議。
劉達近表現得像個有血緣關系的兄弟,毫不避諱到雞蛋里挑骨頭,說得挺中肯,拿出各種追求完美的原因否定她,還表現一種將同她并肩推敲更優化方案的姿態。
高菲才不會被這小男人蒙蔽呢,高菲覺得他其實很精細地考量了他作為主要競爭品牌代表的地位,不動聲色地對大姐發起阻擊和遏制。
說得寬容些,也許他從人情上對高菲也有好感和善意,但一旦涉及他本職工作和個人職責,他干得可不含糊。同時想面子上做滑溜,不齟齬。
一個新型號的滑頭小男人,具有這大城傳統男人的變異個性,是經歷各種進化的品種。高菲私下歸類了劉達近。
高菲防備劉達近,漸漸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對他很敏感很謹慎。
高菲上次過生日收到一束典雅的襯以進口優質灰色包裝紙的歐式鮮花,很昂貴,是“野獸派”的當令佳品。高菲喜歡這花束的氣質,放在辦公桌上看了又看,甚至想捧回家去。
送花者沒署名,一般而言,這花來自她的仰慕者或追求者(盡管她大方公開自己的婚姻狀態,卻從不能阻遏這類示愛的鮮花),不過她不覺得仰慕者或追求者有挑選這束花的眼光。她憑奇怪的直覺相信送這束花的是劉達近。
越細看花朵,她越看見劉達近隱秘的笑容。當然,她不會去求證。
這束花最終被她留在了辦公室,沒能進入她更私密的環境。
三
行業會議召開的第一個上午,前所未有地發生了鮮明的歧見。
會長先生是會議前剛驅車趕到的,他是個模樣平和干練的人,雖已逾耳順之年,仍保有飽滿氣色。
會長的童年據說是在部隊大院里度過的,一到年齡他就當了兵,在部隊從士兵一直干到師級干部,轉業后進入國家的委辦局機關,退休年齡前擔當起這新興行業的行會會長。由于具有前述背景,會長對各類政策的緣起、對行業發展變動的方向,以及對政府企業間的復雜關系具有洞見。他的通常見解非與會的企業界人士能全盤領會。
會長開門見山,談了行業面臨的尷尬局面,他以一句話總括:“奢侈品行業就像一個穿上了晚禮服的婦女。可如果一個城市收斂了夜生活,她就只好不出去社交。”
會長表示這個大市場在過去一百年中對奢侈品的態度經歷過大起大落的變化,行業必須正視困難,學會看天氣起帆落帆,才能順利繼續航程。
那么,會長發問,當需要落帆的時候,行業要采取什么共同行動?
他非常紳士地表示自己專業知識有限,接下去將話筒轉給知名品牌的資深副總裁高菲女士。
高菲當然已私下同會長來回敲定過發言的主要內容,說到底,她就是來提供工具包的,和會長相呼應。一個是行業協會,一個是行業主要品牌,一搭一檔,來來去去,跟表演打乒乓一般好看。
等她講完了,若與會的企業代表們賣面子,同會長和高大姐共進退,來個鼓掌通過,這次行業會議的主旨部分就將得到肯定。與會者回去跟各自的老板匯報,便達成日常的完滿。
高菲接過會長指定的議題,決心逐條宣講已同會長商議妥當的行動方案。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時朝會場張望了一下,心里一個咯噔,忽對自己將發表的意見失去了很大程度的信心。她不曉得這種失敗心理如何會發生,但她留意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清瘦頎長的劉達近,劉達近戲謔地微笑著,正凝視她。
高菲有被冒犯的感覺,劉達近這類似調戲的笑容,雖非通常意義上的調戲,卻讓她有被他限制并試圖擺弄的不適感。她明白等她發表完意見,劉達近肯定會公開反對或嘲諷。他擺明了的,其實他擺明很久了,看他那不甘示弱且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姿態就知道了。
劉達近從不曾試圖奪取她的行業地位,高菲相信他沒這意念。可他始終擺出一副叛逆者姿勢,像一個對母性持批評態度的人,拒絕與行業的高大姐步調一致。
高菲猶猶豫豫說整個行業要在公共事務上趨向低調,這包括在廣告和品牌宣傳中一致調降易引發負面輿情的高消費及高品位調門;同時各品牌各公司應協調媒體關系,修改廣告口徑,避免自媒體炮制出不合時宜的“豪門奢景”,引致整個行業被針對;再者,請大家公議,是否要攜奢侈品品牌加入各類訪貧問苦的“慈善”行動,云云。
高大姐在宣講過程中不停望向聽眾,兩次打量了劉達近的神色。
劉達近今天穿了件深青蓮色休閑西服,手里端著不知從哪里搞來的稀罕的咖啡(度假村不夠西式,只提供龍井茶),他若有所思,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又蹙緊了眉頭。
高菲覺得他是竭力在盤算,是整理思路,要決定發言的邏輯。高菲對男人還是夠了解的,她確認劉達近處于一種興奮狀態,他不像很多人那般對她有所顧忌,他似乎不在乎誰提出建設性意見,他也不在乎大家心照不宣的真相:高大姐的話肯定經過行業協會背書。
高菲本可以說完第一條,接著宣講第二條,然后第三條、第四條,不做停頓直至講完。
向大眾連續不斷端上一碟又一碟菜肴本身有一層含義,就是不想聽人品評菜式。
如果她說完后會長及時帶帶節奏領頭鼓掌,會議說不定就順順當當達成了預設目標。至于會員企業是否遵守倡議,那是另一回事。
可高菲自己也不理解為什么,她竟然講完第一點就停下來,似乎故意要引出反對意見,她抬頭對著絕大部分是三心二意或昏昏欲睡的聽眾問:“大家有什么補充意見?”
她絕望地看見劉達近亢奮地舉起了手,他眼里閃光,嘴角掛著一種壞笑。她同時也發現劉達近身材瘦長卻勻稱,穿西服舉手發言,有種瀟灑的動感。
劉達近拿好服務員送過去的話筒,先客氣了幾句,說明自己只是想解開對行動方案存有的不太重要的疑問。
得到會長鼓勵,劉達近就說:“毫無疑問我們是奢侈品行業的從業人員,對本行業的動向,我們肩負責任。但我請問會長和尊敬的同行們,我們仍舊信奉市場嗎?
“奢侈品又不是大眾消費品,從來不在意大眾意見,只注重那一小群有消費能力的人是否愿意繼續消費。據我所知,盡管目前環境對高消費不友好,甚至會持續或加劇不友好,但我接觸到的行業和企業銷售數據并沒發生下滑,且還在增長。從市場和銷售部門得到的反饋,他們認為一切正常。那么,行業為什么要自我設限?”
他問完這問題,停下了他的發言,眼睛盯著高菲,像期望高大姐直接回復。
高菲語塞,她并不同意劉達近的邏輯,但講明自己的思路則有點兒犯忌。
劉達近聳聳肩,看看幾個以笑容和點頭附和他的會員單位代表,又說:“奢侈本身是需要有風骨的。作為奢侈品行業的從業者,我們要有自己的格和調。簡單講,奢侈必須自由,無自由無奢侈。”
很多人放聲笑起來,他們以笑聲聲援劉達近。
高菲感知一種復雜的情緒。雖說尷尬,她也覺得釋然;雖無語,卻認可劉達近說出了某種她也有的藏在心底的道理;雖反感劉達近這種海歸派無拘無束的態度,卻也暗暗想看會長在劉達近的發言面前吃癟:對,會長先生總四平八穩八面玲瓏。高菲其實很想看見會長偶爾猴急,偶爾也被人抓住七寸,緊張,無奈,不得不斗一斗。
會長卻面無表情打開面前的小麥克風:“哈哈,這個老劉,就喜歡標新立異!”
會長一句話引全場嬉笑。確實,劉達近很喜歡出風頭,賣弄自己經歷豐富,炫耀留過洋。大家想會長為啥把年紀輕輕的劉達近喚作“老劉”呢,這里頭藏著深意吧。
高菲撲哧笑了,她明白“老劉”這稱謂富含的意思:一則,會長諷刺劉達近年輕冒失作風不穩重。企業和協會都是論資排輩的所在,你一個小劉敢冒充老資格?或者,會長叫他一聲老劉,把劉達近就歸類成了社會上被喊成“老張老李”的那類人。那類人普遍不受尊重,卻都自以為了不起……
劉達近顯然被會長的話沖撞了一下,不怎么好消化。當著大家面,他那年紀和修養還不夠從容應對,只聽他忙著接嘴:“哈哈,其實我們這行業應該享有發明創造和充分表達的自由,我覺得呀,咱們這次會議的名字就起錯了,不該是行業紀律會議,頂多算行業風尚會議嘛。風尚和紀律可大有不同!”
這一句話倒把會長說啞了,大家覺得劉達近說得對,是小小的真理。
劉達近得意,他其實見了會長也不怵(他時常搞公關,拉會長、副會長各處吃喝),就進一步借題發揮:“您看,搞成紀律大會那就招誤會了,這度假村禁止了咱們所有娛樂和休閑活動,不但不讓洗桑拿做按摩,連麻將室也斷電源;要理發,美發廳都臨時打烊了。敢情協會不信咱們這伙人是好人呢,連房里的冰箱也鎖,怕咱們喝點小酒就賴賬。”
他是嬉皮笑臉說的,說得會長竟有點忸怩。這小子報復心強,看準了會長也有七寸。
還是高大姐當仁不讓出來解圍。高菲說你們看,假如不強調會議紀律,咱們這大會就要讓“老劉”給攪了。因此,行業還是要紀律的,希望大家理解,不能理解的請多學習。
高菲說我這兒還有重要的幾條沒講呢。大家讓我盡快講完,講明白。要討論的話,午飯時大家有機會。
四
鐘莘吃過早飯就進了設備間,他想抓緊修理好一套漏氣的BCD(浮力補償裝置)和檢驗一副幾年沒使用過的“八爪魚(雙管調節器)”。他知道那些公司客正在開會,上午該沒人來潛店溜達。等干完活,他還想抓緊下一次湖,拍一拍例行的水下記錄,把前些天帶客潛水時看到的一堆垃圾撿上來。
鐘莘對公司客并不陌生,更不佩服,他從前闖上海也干過公司,自己當老板,最旺發時有四五十個正式員工,只可惜最后消折了資本,黯然離開。
鐘莘亦不怵度假村常來的外國人,他英語雖說得不怎么樣,但他在上海公司破產后直截了當去了菲律賓,和當地人合作在媽媽島(Malapascua Island)開過潛店。那回比較復雜,愛恨情仇都有,最后店給人奪走,在當地待不下去,又黯然回國。不過,他從此有了國際經驗。
下午兩點太陽高掛天幕,鐘莘換上潛衣,把氣瓶、BCD、水下攝像機和腳蹼背上汽艇,獨自往湖心駛去。他望著藍天白云,氣定神閑地穿戴好設備,先把攝像機扔進湖中,緊跟著跨步入水。
先潛到水下十米,他自我調節一番,容忍最后一絲睡意從自己的呼氣里隨泡泡升上湖面,他像每次下水那樣興奮起來。
抓住攝像機四十五度朝湖的深處打蹼潛下。每條他認識的大魚依次露出蹤跡,它們過著山間野湖里默默無聞的生活,和山人們一樣老實木訥,厚厚的嘴唇總像品嘗著水的滋味,眼神的焦點久久不變。淡水魚和海水魚可不一樣,海水魚布滿色彩,淡水魚總披著寡淡失色的魚鱗。海水魚享受波濤,海流推著它們漂蕩,而淡水魚只好在靜水深潭的枯寂境界里修仙……
鐘莘打開攝像機,朝他前不久剛發現的那個水下學校游去。
被淹沒的水下學校曾是三層高的樓房,如今,部分樓體已在水下垮塌。從淺水望下去,局部有整齊的瓦片掛滿水草,形成動靜結合的線條和紋理。陽光從湖面漏下,打在樓頂上,光影播送,煞是好看。學校的大門早不見了,現在俯瞰,它就是個大大的U字形建筑殘骸,躺在昏暗湖底,如和盤托出的一個謎面。
鐘莘以前選擇從湖的各處下潛,出水后即在自制地圖上標明經緯度,在電腦中存入相應水下照片和視頻,并做一定文字描述。前不久他在自由潛時發現這水下學校,那像是一場難以忘懷的驚夢。
首次在水下學校所處方位下水,他留神湖下地形,無法盡力達到深度。第二次下潛,他對深度有了初步把握,就握緊充足了電的手電筒一個勁地打蹼,往下直潛。可也是巧,沖到水下三十米左右,手電筒的光恰好刺入深處,照在一小坡裸露的青瓦上。
那時,鐘莘透過潛鏡看見瓦片在深水中婆娑的折影,不由得心如鹿撞:這是什么,巫術?
他慣性下潛,但速度慢下來,終于看清被淹沒的教學樓,中央空空蕩蕩的操場,幾乎可以想象有人將跑出教室打籃球。
下潛停頓折返時,他貪婪地看了看水下寧靜的死樓,那是死去的樓房,死去的學校,但里面的故事沒死,他感興趣。
他估計學校在水下六十來米深處,也許今后可一個猛子扎到那里,抓住教室的窗欞往里觀看。然而攜帶氣瓶的休閑潛水是無望到達水下校園的,休閑潛水者不被允許潛下超過十米的極限深度。
此刻,鐘莘背著氣瓶悠然浮于水波中,他看看腕上的潛水電腦表,深度在三十六米半,是他的吉祥深度。他拿攝像機拍陽光透到學校屋頂和操場上的暗淡光斑,拍攝一條巡行在舊學校屋頂上方的鲇魚,拍攝別人看不見、他卻看得很清晰的一些時空痕跡……他相信有什么在那里,就在學校周圍的物質世界里,在深水,泰然自若無計時間地存在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明白那就在面前,在自己視線中……
出水,上汽艇。駛往岸邊時他眺見站在潛店門口的女友石磊,以及客人劉達近。
劉達近根本沒參加午飯時的非正式業界討論,他吃完自助餐,扭頭便走出了餐廳。若有人猜測他鬧情緒,他無所謂,自己高興不高興從來只是私事。他其實是想找機會潛這個品相很不錯的湖。劉達近有PADI開放水域潛證,始終隨身攜帶。唯一不足的是他經驗不夠豐富,他一共只有四十八潛的履歷,而且都在咸水的海中。他很想試潛浮力不同的淡水湖。
他走來潛店的路上,還想著高菲在午餐桌上對他說的話。
高大姐是特意端著盤子坐來他身邊的,像要綏靖他。
她深思熟慮地下結論說:“達近,你考慮的還是如何活得好,我們可焦慮著怎么活下去。”
劉達近不是不明白形勢發生著怎樣的變化,他并不后悔自己加入了奢侈品行業,這個行業即便在經濟蕭條時期仍能我行我素地大把掙錢,從巴黎、倫敦、紐約到香港、上海,所謂久富久貴的人物全有固定購買奢侈品的習慣,而各個時期必然產生的一撥撥暴發戶更像要更換自己皮膚和色相似的追逐最昂貴的貨色。
劉達近自己并不特意花錢消費奢侈品,但他不像有些人那樣反對甚至憎惡奢侈,畢竟,劉達近明白有些人其人生的色彩和質感只能在高昂的消費中呈現。他冷眼旁觀,從行業中獲得自己提供服務的對價。
但情勢似乎漸漸失控了,越來越多的奢侈品經營商體驗到重度憂慮,他們擔心市場被負面輿論轄制。
過去有過多掙少掙的行業波動期,那是市場的脈搏;眼前市場的脈搏不變,卻要看人眼色。那種反感奢侈品消費的眼色日趨冰冷,很多顛覆常識的謠言甚囂塵上,讓人從不信到狐疑。
高菲同他探討行業前景,他覺得自己同她不在同一邏輯鏈上:“有些行業是可以縮身求存的,可你不覺得我們這行業先天性不能低調嗎?史上連一次小小的降價都不曾有過。”
高菲點頭贊同,她敲敲桌面,像要請劉達近仔細聽:“請注意非市場因素。從宏觀角度看行業,假如不未雨綢繆,結果將被風雨折斷。”
劉達近冷冷地微笑起來,既同意高菲的觀點,也似乎瞧不上她。劉達近說讓各家企業自我選擇吧,并不是每個品牌都堅持留在局部市場上。
劉達近一路走向湖邊尋找那潛店,他有沖動想當天就潛湖。他知道自己的抵觸心緒并不針對同行,但他有離開現場進入虛無狀態的沖動。
潛店的玻璃門關著,上面掛著午休的白牌子。透過玻璃門,劉達近看見放置得井井有條的潛水設備和潛衣潛靴,又見這是家PADI五星潛店,便打消了一切關于安全性的顧慮。
他坐在室外休閑椅上,看見娉娉婷婷走來了苗條的石磊。
石磊知道鐘莘下湖去了,她過來替他準時開店,看有沒有客人。
她眼波一轉,笑容浮上嘴角,招呼劉達近:“潛導現在在湖下,馬上回來。你有潛證嗎,還是想觀光潛?”
劉達近沒回答石磊的問話,他在用力回憶自己在哪里見過這俊俏的深膚色女郎,她的短發在風中飄揚,笑得露出了一對尖尖的虎牙,眼神如滾珠。
石磊凝視他微妙的一瞬,笑道:“你是要潛水嗎?”
劉達近回答:“潛水要看和誰做潛伴。”
石磊瞪他一眼,笑得曖昧:“當然是和潛導,那是唯一能保證你安全的人。”
劉達近站起來,他著意顯出自己的風度:“追求絕對安全,那就不潛水了。哎,說真的,我到底在哪里見過你呢?”
高菲吃完午餐一直含笑聽大家聊行業的困難,心里卻盤算著冷不防跑出去,單獨到湖邊去。
她對自己感到驚奇,這情緒十分難得,好多年好多年都沒體味過了。她為自己辛酸。當然,這是絕對私密的,不能叫任何人察覺,不能讓人家有機會琢磨透自己。
她是個有名的自律的職業女性,主動找上門報道她職業成就的記者先后就有五六位,除了上報紙,她居然還上過男性雜志,作為推薦給全體男人仰慕的成功女性!
她大清早起床,那時度假村充滿了動聽的婉轉鳥鳴,從落地窗望出去,遠處的湖籠在山嵐里,仙境一般。她有晨跑習慣,簡單漱洗完畢,穿上自己的跑步服裝和跑步鞋,她輕巧地下樓,跑進馨香的樹叢小徑,朝湖邊跑。
沒人在度假村晨跑,她沒遇上同行。他們有的昨晚鬧得太過,現在正酣睡;有的人因為事務繁忙,半夜才到達度假村,也抓緊時間休息;或當天早上才到,直接進早餐廳。高菲不停抬頭,想看清什么鳥在叫,可永遠只聞其聲不見鳥影。
她跑到湖邊,沿著湖邊整潔的跑道繞湖,這時她看見了岸邊的荷花和睡蓮,也看見了白色鷺鳥。她完全沒想到自己會碰到一個人,一個也在晨跑的人,一個讓她驚為天人的比她年輕很多的男子。
高菲把餐盤留在桌上,大家正高談闊論,會長也過來坐下了,她就像起身去拿一杯飲料,到了遠處,一下閃出了餐廳。
她順著高大的柳杉樹底下的石頭小徑往湖邊走,她還沒到湖邊找尋過,不曉得早晨那美男子告訴她的潛店在哪里,她想一路去發現。
潛水她可從沒潛過,但她游泳游得不錯,并不怕水。
她眺望麗山湖,湖水粼粼波動,有一只小艇正往岸邊來。高菲覺得一陣眩暈,艇上的身影對她有種此刻再次被驗證的作用:只要此人出現在視野里,高菲就忘了正常的時空,像進入另一個時空,那里沒有生活。是的,不再有冗長的連續的劇目,她不再是固定不變的疲憊演員,她失去已獲得的一切,成為一個不確定的危險的女孩。
高菲晨跑同鐘莘不期而遇,現在是第二回“巧遇”,高菲想這不怪自己,這全是冥冥中安排好了的,否則沒法解釋自己早晨第一眼見鐘莘就目瞪口呆。對于見多識廣經驗老到的中年職業婦女,這種事幾乎不可能。
鐘莘將快艇靠岸,他狐疑地看看從樹林里走攏來的高菲,并沒微笑,他揮了揮手。
高菲覺得自己已經不可思議地臉紅了。
這個潛水教練(沒記住他含糊說出的名字)此刻裸露著六塊胸肌的上身,潛衣脫到腰部,正往岸上運他攜帶的氣瓶及其他設備。高菲想起那些中年男人以及辦公室里坐著的年輕男人臃腫肥胖的身材,男人和男人間的區別怎能如此之大?口口聲聲向女人示愛的都市男子往往都沒決心保持住他們的肉體形象,只剩油膩的甜言蜜語和令人生厭的套路。
高菲想大概這次是要嘗試潛水了。但凡她心里產生了動力,無論多難多冒險的事,她一定會全力以赴,甚至讓人覺得她不是臨時起意,倒像處心積慮。
“喂,你潛下去了嗎?”她很主動地走上前,“能帶我潛一次嗎?”
鐘莘驚訝地回轉臉,自然而然笑了:“您要潛水?您有證嗎?”
這實在出乎意料,這位女士怎么看也看不出是潛在的客戶。她肌膚潔白細嫩,幾乎沒有日曬的痕跡。她可能也健身也運動,但這類女士的目的是保持誘人的身材,所以只在清晨和夜色里出來跑。鐘莘很驕傲自己在上海也干過公司,公司里的職業婦女他自認已了解到了透徹的程度。因此,這位說要潛水是件怪事,不符合一般邏輯。
鐘莘再多看高菲一眼,忽然明白了幾分。他倏地扭過頭,朝潛店望去:石磊沒在眺望他,石磊正跟那個男客談話,似乎談得挺投機挺順暢。
他轉過臉對高菲說:“怎么樣都行的。有證最好,能看見美景。沒證的話,別擔心,我能帶你下到十二米深度,這深度沒危險,你也能看看魚和水草。”
說著他又仔細看一眼高菲,他想得到她是否明智的印象。
上個月發生過一件事,有個上海虹口區的老潛客帶太太來他潛店玩。鐘莘同他曾在媽媽島一起潛水看長尾鯊,確認這是位水下老手。
老潛客說他太太已考出了PADI開放水域潛證,但他在水下應付不了老婆,請鐘莘帶她下水。鐘莘以為是玩笑,準是男人嫌煩。自己開店掙錢,當然要提供導潛服務的。
下了水,一切看著正常。鐘莘就帶女客往十八米深度潛下去,可到了十八米,女人就開始抓狂,做種種手勢,露出焦慮不安的神情。鐘莘試圖帶她接近游魚,讓她安靜下來。可這瘋狂的女人竟一把扯掉嘴里的呼吸器朝湖水里扔,開始手舞足蹈。
鐘莘當然應付得來這種局面,他扯下掛在胸口的備用呼吸器,毫不猶豫送到客人嘴里。一邊手動打氣,一邊拉住她的氣瓶閥勻速上升。女人看上去像失了理智,完全被動吸氣,等出了水面,咳得吐出血來……
她老公這才坦白,她從沒認真接受過培訓,她那性格不可能認真學,她的證件得來容易,全靠關系。她的心又大,不怕下水,直到應付不了才露出馬腳。要不是鐘莘,若換成她老公當潛伴,恐怕就出事了。所以,這個精怪的男人把老婆交給鐘莘……
鐘莘看了高菲兩眼,他確認她是個聰明人,不會沒有理智。但她有點飄飄然,是不是中午喝了酒?
高菲忽然看見了遠處的劉達近,她沒接鐘莘的眼光。她轉了轉眼珠,對鐘莘說:“下午我們仍舊開會,這里的日落是幾點呀?”
鐘莘猛地有種沖動,想看看面前這女人在水下的模樣。
他板起臉說:“潛水不怕開什么會的。哪怕是烏黑墨擦的晚上,我們打起手電筒也能潛。那更刺激。”
高菲覺得心跳得厲害,撲通,撲通。可自己算是個中年阿姨了呀,怎么回事,像個傻丫頭。這男人俊是俊,沒這么迷人吧?大概是自己的更年期現象!
她控制住自己,又眺望了一眼背對著她的劉達近,很急促地說:“你一直待在潛店里嗎?也許會議中間我跑出來?”
“對。”鐘莘這才轉身面對著高菲,閃亮胸肌上掛著汗珠,他指指四周,“我就在周圍,你什么都不用帶。我這兒有保養得很好、洗得干干凈凈的五毫米潛衣,你下水不會著涼的。隨時來,我們隨時去。”
高菲高興得轉了個圈,又驚詫自己發什么人來瘋:“可我不會潛水!”
“放一百個心。”鐘莘很酷地伸手過來按住高菲的肩膀,絲毫不像把她看成年長者,“我當場教你,你只需要百分之百聽我的話。”
百分之百聽潛水教練的話?高菲一邊匆匆往回走,一邊驚訝地回味這句含意不明的話。她已經很多年不認真琢磨別人的話了,萬事事實上都聽了自己的。
鐘莘走到潛店門口,石磊瞟他一眼:“你來了,那我帶客人去湖里。我們在薄荷島見過,兩只船靠在一起潛巴里卡薩的黑森林。”
劉達近把潛證掏出來交給鐘莘,鐘莘點點頭:“你是高階的,不用我多說什么。注意安全。”
劉達近很快也比較熟練地穿好了潛衣,接過鐘莘快手連接好的BCD和氣瓶,石磊和劉達近抱著腳蹼朝湖水里走,她不想開快艇,她帶劉達近岸潛,去看北邊湖下淹沒的一個村落。
因為村落就在湖下二十八米處,石磊覺得三毫米的潛衣保暖夠了。劉達近在海水里用七公斤配重,淡水浮力小,他拿掉了兩公斤。下水后,在五米深處舒展一番,覺得身輕如燕,就匆忙跟著石磊往水下直鉆。
石磊在前頭領路,劉達近偷眼看她修長的身材,覺得湖水的深幽襯托了她的狐媚。
很快,被淹沒的村落全然展現眼下:陽光像探照燈那樣一束束打在坍塌的磚房的舊瓦上,光影里一突一突往前移動的是蝦群,突然改變航向的是小魚群。巍然聳立在廢墟之間的是石頭搭建的祠堂,祠堂除了掛上綠色毛茸茸的水草,大約沒多少改變。
劉達近正端詳一個石碑,石磊忽然伸手撈住了他的手臂。她的細長眼睛在潛鏡后閃光,她指指祠堂深處,示意劉達近跟著她游進去……
五
劉達近神清氣爽悄悄踅進會議廳,會長正講話,與會人士大多昏昏欲睡,誰也沒注意他失蹤了半個下午。
劉達近就在最后一排坐下,拿起礦泉水喝了個痛快。他心里想的不是湖下的風景,是可人的潛伴石磊。他聽說晚上鐘莘計劃夜潛,不由得心動,就答應了晚飯不喝酒,飯后去潛店找鐘莘和石磊。
他聽聽會長說些什么,聽了一耳朵,竟然有實料。
會長正在論證行業“避險”的一個具體策略,他侃侃而談:“做生意不能著急,欲速則不達。咱生態是好,可是也得顧忌著氣候。我建議諸位帶消息回去給自家老總,是不是暫時靜一靜,靜態經營!”
“靜態經營”?劉達近還是頭一回聽到這么絕的新名詞。
“啥叫靜態經營呢?”會長自問,“這還是請行家回答比較好,有請高總。”
高菲早已看見劉達近進門,劉達近的頭發是濕濕的,肯定已下湖潛過水。這家伙可真會玩!她不由得嫉妒。
她打開面前的小麥克風:“產品上市要跟相關部門申請備案憑證,審批過程這么長,等批到手,新品都已過時了。各家公司為趕上各季的時尚,同巴黎、紐約或東京保持同款,都不能不套證的,舊證新用。大家都這么過來的,也有苦衷。好在行業對得起消費者,我們中國的顧客,哪季新品不是享用在歐美人前頭?我們的客戶獲得了真正的奢侈嘛!”
高菲喝口水,讓大家心里有個過渡,她再說,就說出很多人覺得不中聽的話:“現在,既然大家都認可行業需要低調一陣子,那暫時就停止套證吧。不能同步上新款,雖然顧客會埋怨,但這有利于行業的存續。”
只聽見一聲“哈哈”,打瞌睡的人都驚醒,四處張望。
剛潛了水感到興奮和高能的劉達近不等別人發現他,就大聲嚷嚷:“這不是要毀了我們辛辛苦苦培育起來的市場嘛!”
他索性站起來,老實不客氣地對著主席臺抗議:“為什么要自我裁撤呢?行業團結一致嘛!假使奢侈品行業沒了新品,你當顧客是沒路道的嗎,人家都去香港和東京買新品,從此忘記我們了。這可是釜底抽薪!”
會長擺擺手,湊到麥克風上:“老劉,老劉,先請坐,你剛才失蹤好久,你不曉得大家已表決通過要將行業風險放首位,目前這段時間,低調有利于大局。”
高菲沒說話,她瞪著劉達近,這劉達近難道把頭腦寄放在月亮上,做事不看現實的嗎?
劉達近坐下了,覺得很尷尬。他拿起礦泉水瓶,一口喝干。
高菲心煩氣躁,會議剛宣布結束,她跟誰也沒打招呼就往外走,像著急去洗手間。她穿過樹林,來到潛店門口。
鐘莘一個人站在柳杉樹下,煙卷從兩片薄薄的嘴唇間斜下來,煙灰隨時可能掉落。他冷淡而輕蔑地看了高菲一眼:“現在就潛?”
高菲走進店鋪,朝柜臺間掛著的新泳衣的價碼牌看一眼,說要一件大號的。
鐘莘扔了煙蒂走進門,斜睨高菲,冷冷道:“不必買新的,我女朋友的泳衣洗干凈了,剛晾干。你就穿她的吧。”
高菲絕對不會穿其他女人穿過的衣服,何況是貼身泳衣。她漲紅了臉,想堅持買新的。然而她……難以啟齒。
鐘莘動作飛快地收拾著東西:“你先別急著換衣服,畢竟要鉆湖里去,有幾個保命的細節我要先教會你。”
高菲說:“我游泳游得很好。”
鐘莘點頭:“萬一在水下十多米,你的呼吸器掛到了什么從你嘴里掉出來,怎么辦?”
“塞回去呀。”高菲笑了。
“你張嘴,湖水不也灌進去了?”鐘莘看高菲,清涼的眼神迷離了一瞬間,“你要學會把呼吸器放回嘴里,繼續呼氣。”
他閉上眼,張開自己的嘴,讓她看清。然后他卷起舌尖,抵住上腭。
高菲集中不了精神,不過她是聰明人,她弄懂了他意思:把舌頭舉起來擋住水,呼吸器放回去時用力吐肺里的余氣,排除口腔積水,然后就可以正常呼吸。
鐘莘看著她眼睛說:“萬一你太慌,肺里沒余氣了,也不要緊,點按呼吸器背部,它會噴氣,一樣能去除口腔積水。”
高菲進了更衣室,手里乖乖捧著他女友的泳衣。
她換上那泳衣,覺得自己過于豐腴,或者說,這么走出去面對他,顯得過于暴露。
可是她打開了更衣室門,穿著泳衣走來他面前。他已捧著替她選好的潛衣:“傍晚沒陽光,水里很涼,你要穿五毫米的厚潛衣。”
他顯得困惑地打量她,她不由得臉紅了。他說:“到室外淋浴點去穿吧,先打濕衣服和身體,才方便穿。”
她沒想到穿潛衣竟是如此麻煩的一件事。他若無其事給她做示范,她卻從一開始就塞不進胳膊和大腿。她嫌自己太豐腴,她覺得他女友的泳衣緊緊束縛著自己身體,讓她羞恥。終于,大汗淋漓手臂酸軟,她的身體塞進了潛衣,可拉鏈在背后……
鐘莘想石磊不在店里是對的,否則她肯定會看出點什么。
他一伸手,從這位大姐后腰將拉鏈往上拉,直送到后頸。手指撥一下,讓簡易粘扣把拉鏈頂端鎖住。
他拿起配重,跟高菲解釋使用這些鉛塊的道理,然后他請高菲彎腰,由他親自將鉛塊扣到她腰上,卡緊前扣環。
一切正常,他難以想象要她岸潛走下湖去,對初學者,還是到了快艇上往后一翻更少心理障礙。他催她上了快艇,把兩套裝備搬上艇。
“準備好了?如果害怕現在就說,還可以取消。”他微笑,職業性的微笑。
高菲心如鹿撞,她明白這可不是因為害怕,她覺得自己正失去重力控制漂浮起來:“我想潛水!”
鐘莘豎起大拇指,他發動了雅馬哈的馬達,汽艇向湖心駛去。
會長在門外大柳杉樹下喊住了劉達近:“老劉,我們抽雪茄去!”
雪茄煙吧在度假村對著樹林的西側,似乎是行家建的,透著一種流暢的程序感。服務生能提供的雪茄品種不多,但保存在地下室,有恒溫恒濕的設備。
會長要了兩支COHIBA,深褐色油油的茄衣,他倆舒服地在室外柳杉群中的藤椅上坐下,各自吞云吐霧,贊賞漸變的香味。
“老劉,我們兄弟開門見山,你要顧全大局為好。”會長常同劉達近喝酒聊天,知道這人不喜歡繞圈子。
“會長,原諒我最近心情不佳,缺少禮貌。”劉達近吐個煙圈,“奢侈品行業有它自己的特點,沒法計劃它。外行會毀掉行業,這顯而易見。”
“誰讓它攤上了‘奢侈’這兩個字呢?”會長嘆氣,“你以為我愿意?我在這個位置上過得非常舒坦,跟大家是朋友。難道我想得罪行業,給自己添堵?”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雪茄好香,靜靜抽一會兒,今后,還有這福分嗎?
劉達近故作親昵湊過去攬住老大哥的肩膀:“會長,咱倆誰跟誰呀,能協調的地方根本不用開口,幾乎都不用遞眼神。只是,茲事體大,你不想想我們的巴黎總部能答應嗎?”
“老外靠你們去解釋。”會長說。
“我們是什么人?我們憑什么坐目前這個位子?還不是我們能讓老外穩定地有預見性地掙到每年遞增的利潤。只要偏離這目標,我們,包括高大姐,都得卷鋪蓋走人。”劉達近實誠地說,“所以高大姐和您一拍一檔玩游戲,費解,難道您要把副會長的位子留給她?”
會長打個哈哈,把剩下的一截雪茄扔進了煙灰缸:“老劉,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罷。董司長你也熟,他跟我說了很多回,希望行業低調。”
“明白的,”劉達近點頭,“會長,我和你才算老朋友。說句不謹慎的,你得注意和董司長保持距離,這是我個人的一個忠告。”
“哦,啥意思,聽到些什么?”會長的表情一下子認真得不行。
“蟹有蟹路,蝦有蝦路,各個公司都有自己的信息渠道。會長,你可不是外人,你沒聽說老董被人舉報貪腐并操縱市場?正調查著呢!”劉達近豎起右手食指,湊在剛閉合的唇上。
“放心,我不會亂傳。”會長親昵地伸手拍拍劉達近,“咱倆是好哥們兒。”
在鐘莘指導下,高菲背好氣瓶,扣好BCD上所有快速扣,戴上了潛鏡,把呼吸器塞進嘴試了試。
她繼續將縮成一團的自我忘記,順從鐘莘的所有指令。他一揮手,她往后仰身,撲通掉進了湖面。她覺得天旋地轉,自己在湖水之下,湖面成了“屋頂”。她能呼吸到空氣,她的頭浮出了水面。
鐘莘就在她身邊,他露著臉,俊氣逼人,兩只眸子如貓頭鷹的眸子。
鐘莘說:“你很有素質。現在,記得我跟你講的空腔平衡要領,不要慌,耳朵痛就使勁吞咽,或者捏緊鼻子送氣。”
他伸手柔和地拉住她,讓她寬心。她害怕,但她竭力想討好這個男人。她忍住耳朵的不適和憋悶感,照著他說的做,漸漸就下沉到離水面挺遠的湖下了。光景暗淡了,但還看得清水里的游魚和綠色水草。她感到興奮,她安心下來。周圍很靜,但有細小咕嚕聲。
鐘莘離她不遠,就在她身邊。可她每次因為緊張伸手去拉他手臂,都被他巧妙地避開了。她感到一種挫敗,這挫敗已附在她身上許多年。
鐘莘用手里的小不銹鋼棒子敲他背上的氣瓶引她注意,他將小棒子往下一指,請她俯瞰水的深處。高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不清水底,深處仿佛有些色塊比較特別。
鐘莘撩起系在左腕上的潛水手電筒,打開,一束光柱在水體中制造了探照燈效果。他俯身往下打光,固定住。高菲往那燈影里放下視線去,看清了水下的房屋和屋頂的瓦片。
可能是第一回潛水的緣故,興奮和緊張消耗了高菲太多的氣量。鐘莘又帶她看了看附近的一群鲇魚,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如果你覺得有趣的話,晚上我們還安排了夜潛。”鐘莘說,“你吃過晚飯可以休息一會兒,我們想等到夜深些再潛。那時候,可以看得更清晰,湖底肯定還有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像《聊齋志異》。”
這小男人的微笑本就迷人,再加上如此這般的迷人湖底!
“我們的夜潛收費較高,比白天的潛水貴。”鐘莘邊說邊觀察高菲的表情。
高菲還舒舒服服浮在水面上,BCD充了氣就是個軟墊。高菲的眼神在他面上打轉:“別談錢,談錢多庸俗!”
鐘莘有點別扭地笑了,他的手伸出來,摟住高菲有點發福的腰肢,要托舉她到快艇上去。
高菲完全沒有體育家的身手,她屢次三番地拉不住艇舷,重新掉下湖面,倒在鐘莘有力的臂彎里,快活地笑個不停……
六
劉達近下午潛完水,本一心想再去繞著石磊解解她風情,可被下午會議上的所謂表決和會長的開導弄得沒了羅曼蒂克心情。他跟會長告別后去度假村咖啡廳同幾個行業熟人喝了杯咖啡,聽聽他們的想法。果不出所料,大家都說出賣自己的行業又能取悅誰。但傳說卻那么逼真,難道企業還能不順著趴低伏倒?
大家又說高大姐是個領頭的,她領了頭,基本上行業就不會有人再跳出來反對。小劉你雖然思路清,但畢竟你還沒建立威望呀。
劉達近從咖啡廳出來,到處找高菲,可找不到。他做夢也想不到高大姐會在湖里潛水。高大姐怎么可能喜歡潛水呢?
石磊興沖沖送晚飯到店里,她已在家吃過了,這是給鐘莘的。
鐘莘穿著汗背心在設備房里細心準備夜潛裝備,他看一眼石磊:“我晚點吃,今天可不能疏忽。那個有證的說要和我下到五六十米深度去夜探水下學校,那女的沒證,根本是個缺心眼。”
誰知石磊哼一聲:“別這樣沒良心,人家大姐跟個大姑娘一樣拿毛眼睛看你,大白天就喝醉了似的。你倒說人家缺心眼。”
鐘莘抬頭看看石磊:“那你呢,下午潛得挺開心?”
“我有什么不開心?一個騷唧唧的大姐不會潛還要來花錢,再一個會潛的,白天潛了晚上接著潛,還想破規矩,這都能加收服務費。開著潛店,難道不為了掙錢?”
鐘莘忙完了設備,又坐下來計算深度和氧分壓,水下學校所處的位置太敏感,休閑潛水的鐵規今晚肯定要破了。如果不想出事,一定要控住滯底時間,或加大氣瓶里氦氣的比例,把氧氣比例跟氮氣比例都降下來。
“氮醉是肯定的。”石磊說,“我問了那位,他說在菲律賓潛沉船,三十七米深度開始有氮醉。水下學校該在水下五十五米了吧。”
“今天的水位線,大約水下五十七米。”鐘莘答,“我去充氣房,調整氣瓶的氣體比例。”
“那大姐是跟著你潛才下的水,晚上黑咕隆咚那么嚇人,你帶著旁人潛下去,把她扔給我,我怕她到時候害怕,我應付不來。”石磊搖搖頭,漸漸板起了臉。
可她忽然綻開了笑容,眼睛也發了亮,原來劉達近到了。
劉達近笑吟吟托了兩只墨綠條紋的西瓜,打招呼說先來看看鐘潛導的準備工作。他把西瓜放到柜臺上,手腕上就露出藍色表帶的SUUNTO。
“晚上潛得深,這玩意兒能提醒我們滯底時間。”他解釋了一句。又從褲腰上解下一把木柄的短撈網,這撈網精致,木柄有個按鈕,按下去就收緊網口。
“你這是要干什么呀?”石磊笑著抄起撈網,朝一只燈下飛蛾兜去。
劉達近看鐘莘也抬頭打量自己的撈網,就得意揚揚說:“不是到水下學校去當鐘馗嗎?我捉一個湖怪上來給你們瞧瞧。”
聽說有個今天才學了一潛的大姐也要參加夜潛,劉達近打聽這人樣貌,驚奇萬分。
高菲白天潛了水,晚上胃口很好,她拿了好些肉食,挑個比較冷清的角落坐下吃。人家見她故意落單,都是知趣的人精,就不來打擾她。
高菲覺得這兒有點像大學餐廳,好比自己還是大學里的自己,坐在安靜角落,等那暗中約好的人。想到這個,她不由得癡了。這兩天,魂兒不曉得被勾到哪里。
潛導好俊,比當年那個相像的校園郎更硬朗。不過,高菲不是婦女界的等閑之輩,她已提前清醒過來了。不過是更年期綜合征的一類罷了,瞬間失態。還好會場上的人全沒看見。今晚再和潛導在夜色里廝混一番,可以想象這身邊俊友是任何人任何可能性。是啊,花開堪折直須折,一場游戲一場夢……
她臉上掛著莫名的癡笑,沉浸在一個極短線的計劃里。
會長過來打斷了她的遐思,會長坐下說:“不太安穩。聽說劉達近他們那班人都不甘心。”
高菲含笑望著會長,會長猛懷疑她是不是偷偷喝了酒。高菲收拾碟盤:“會長,其實某些高高在上的人哪,何必看我們奢侈品行業不順眼呀?大家不都愛奢侈品嗎?”
她脫身出來,回自己房間拿了銀行卡和一樣小東西,就朝湖邊走去。
她推開潛店門,吃了一驚,鐘莘和那女潛導都不在柜臺上,劉達近坐在藤椅里,直直看著她,一臉嘲弄之色。
“您也潛水?還夜潛?”他大呼小叫。
高菲一陣不悅,忍不住反問他:“只能你潛,我不能潛?”
“不是不是,高大姐,別誤會,”劉達近站起身,變得恭敬些,“我太崇拜你了。想不到你比我膽大,我當年真是害怕下水,拖了好久。”
高菲笑了。劉達近搬過椅子請她坐,說已找了她一個傍晚。
“潛水是快樂的事,是正事。所以我先同您交流一下行業的難題,占不了您幾分鐘。”劉達近說,“別妥協,妥協會把行業葬送的。”
高菲驚奇劉達近的話并沒讓自己反感,可是,劉達近有啥絕對能量?他可以反對,行業也照樣可以不理睬他。
“你知道嗎,奢侈品行業的靈魂和潛水業的靈魂是相似的。”劉達近神秘地說。
汽艇駛入湖心位置,四個人都抬頭看那輪明月。
明月高掛,嫦娥俯瞰,看見這個人造湖的湖面有四個潛湖人。
鐘莘關照高菲:“下水后你好好跟緊了石小姐,我和劉先生要潛到那學校去,探一探寶。”
石磊說:“我倆負責打兩個手電筒,替他們引一引上浮的方向,以防萬一。”
高菲還沒來得及回答,劉達近伸手在她手臂上拍拍:“靠你了,我們有點犯規,所以可能出現緊急情況。”
“你們不害怕嗎?”高菲問,她在潛店其實已搞清了鐘莘和劉達近冒的是什么險。
鐘莘根本無意回答,劉達近等待了微妙的幾秒,回答高菲:“想隨心所欲,總會有風險,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
他倆先背躍入水。石磊和高菲跟著下水后,他們已到了水下二十米。
高菲確實有素質,她把下午的經驗教訓記得準確。沒費什么事,石磊確認她一切正常,就帶她下潛到十五米深度,在一個凸出的湖中岬角上跪下,打開手電筒往下送光:
但見鐘莘和劉達近一個勁兒往下直潛,蹼漂在上方,人頭在深處。劉達近手里有樣白色的東西,是他的短撈網。
他們的身形越來越小,忽然凝止,像到達了目標深度。
仔細看,鐘莘和劉達近靠近水下學校,大概透過掛滿水草的門扉和窗戶,在用手電筒探照建筑物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倆像被風吹拂,從樓身之側漂蕩出來,狀甚尷尬。石磊伸手撥弄高菲的手電筒,讓兩束光合并,只見教學樓里暗沉沉漂出什么東西,只是看不清。
她倆想叫喊,但無法叫喊。只能看著鐘莘劇烈擺動身體,像和什么鬼怪打斗。而劉達近揮舞著白色撈網,并沒逃開。
那個深度是不宜久留的,只見劉鐘兩個已慢慢上浮,身形稍大,卻又停滯不動。
高菲覺得自己是四個航天員之一,來到了深黑的外太空,除了手電筒制造的光,一切都在墨汁里。她并不因自己不能潛到他倆那么深感到遺憾,相反,她有強烈的參與感,她知道自己打著的手電筒給了那俊男支持,無論在視力方面還是心理上。
幾次長時間的安全停留后接續上浮,劉達近終于浮到了石磊腳下,他舉起關緊的撈網,送到女士們面前,網里有一條丑陋的黑水蛇。
氣瓶里還有足夠余氣,他們將撈網舉在四道手電筒光的匯聚處,看那明晃晃的黑水蛇。
水蛇的眼睛仿佛半盲,身上布滿深刻而陰晦的團狀花紋,形成有凸粒的外皮。它緩慢地吐出蛇芯,想確認周邊環境。
劉達近等鐘莘拍照之后,打開撈網;蛇掉了出來,往下直沉一米,迅速閃動身子,之字形地游動起來。它并沒返回湖下學校,它向廣大無垠的黑暗拓殖去了。
四個人回到岸上,換上干衣服。
鐘莘點起了篝火,拿出準備好的酒。
在篝火暖光里,高菲的臉有種奇特的質感,像蒙著一層浸濕的面紗。
他們喝著暖熱的酒,又砸開劉達近帶來的西瓜,有一種快樂以近似友誼的形式布散到心頭。
鐘莘挽住石磊的肩膀,他倆偎依在一起:“我們在這里有投資,不會馬上離開,歡迎你們隨時再來潛湖。”
高菲付完自己的賬單,趁劉達近和石磊踱到湖邊說悄悄話,她伸出手,拉住了鐘莘的手。
鐘莘的手還猶猶豫豫,忽覺手心多了一樣東西。高菲說:“謝謝你教我潛水,我不會忘記的。這是一樣小小的禮物。”
第二天的會議一結束,大家就要統一乘坐大巴去機場或高鐵站。早上起來,大伙兒就退了房,把行李交給了會務組。
原想會議將順利按協會安排及會長的預見安安穩穩地結束,大家在寧靜壓抑和彷徨無奈中目擊行業的轉折點。對于不甘心的人,還有足夠時間跳槽改行。
可是,這天的太陽卻從西邊出來了。
意料之中的是劉達近這個空降兵,他當然不甘寂寞。早上議程結束前半小時,輪到他代表公司發言。劉達近笑嘻嘻站起來向大家揮手,大家笑了。
劉達近誠心誠意感謝大家一向的關照,然后說他寧死不屈,就此發表告別感言。
他說:“奢侈是什么,并不只是昂貴,也不只是時尚。”
“如果你們以為是揮霍和趕時髦,那就太俗氣了。
“奢侈首先是自由,自由的選擇、自由的表達和自由的支付。這是奢侈品行業存在的硬道理。
“喜歡奢侈品的人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而是有消費力的一些普通人,他們往往沒得到過自己真正向往的東西,他們沒享受到幸福和高貴,所以買一買奢侈品來追求模擬快感。僅此而已。
“如果諸位今天選擇當烏龜,把頭縮進殼子,聽任別人設計我們,那請便。行業不會再吸引客人,在下不再作陪。”
他說完了。
大家都以為這是一場令人遺憾的告別,不是劉達近在告別,而是敗下陣來的行業借劉達近的嘴說出它對從業人員的責備。
捅破了窗戶紙,大家就難裝出快樂樣子各回各家。
會長得體地沉默,像為劉達近的表現默哀。
高菲卻從會長身邊站了起來,她沉穩地揮揮手,讓大家聽她講。
高菲看看遠處的劉達近,很清晰也很溫暖地說:“達近的話我聽見了,不知道為什么,我這兩天改了心意。我贊成達近,我反對如此毀掉我們自己的前途。”
像一陣冷風吹醒人群,大家睜大了眼睛,望著高大姐。
高菲說:“市場沒有消失,我們的客戶都是有效的,為什么要聽憑別人判斷我們行業的價值,指導行業的方向?我們要服務顧客,要尊重市場。我清早跟我老板通了電話,我們公司想把生意做下去,我們希望靠自己的產品活下去。”
會長拉過面前的麥克風,打開,沒說話,卻又關上了。他把麥克風再次推遠,鎮定自若地望著大家。
大家紛紛大聲嚷嚷:“我也給老板匯報過,我們也想活下去。”
劉達近得意揚揚往前走來,滿臉笑容。
他走到高菲身邊,不由分說緊緊擁抱住她,往她面頰兩側法國式親吻了兩下,引得全場怪叫歡呼。
“大姐,你真迷人。”劉達近由衷地對著高菲耳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