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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一缶

2023-04-29 00:00:00汗漫
芙蓉 2023年2期

汗漫,詩人,作家。現居上海。著有詩集、散文集《片段的春天》《漫游的燈盞》《水之書》《一卷星辰》《南方云集》《居于幽暗之地》等。曾獲人民文學獎、孫犁散文獎、琦君散文獎、雨花文學獎散文獎等。

1

吳昌碩放下畫筆,畫案旁的落地鐘顯示下午四點。低頭看身上,灰色舊長衫墨痕點點,也像一幅畫了。脫下來,他把一件新制的藍長衫,套在棉袍上。

起身出畫室,伸頭朝樓梯下的客堂打量,見那一張八仙桌上已擺好點心、茶碗,弟子、二十五歲的王個簃,立在大門前恭候客人。廚房里有香味襲來,從松鶴樓請來的一個名廚,正在操作油鹽醬醋、雞鴨鵝魚。吳昌碩松一口氣,聳聳鼻子。他對美味很敏感,愛吃。家中的點心被兒子東邁藏起來,免得父親嗜吃而壞了腸胃。收到友人與門生送來吃飯的請帖,吳昌碩就開心,十幾年間,吃遍上海大大小小的著名菜館。菜館老板接到“缶翁吃飯”的訂餐電話,暗自喜悅,精心擬菜譜,備好紙墨,待這位大畫家吃得開心了,說不定能討得幾個字。畫,則不敢奢望。上海灘都知道,吳昌碩一幅小畫就價值一千斤米。魯迅曾在《論照相之類》一文中,感嘆其潤格之高。

回到畫案前,吳昌碩端詳即將送給三個客人的畫,露出滿意神情。當然,這是情誼無價的畫,送給三個珍貴的人:京劇藝人梅蘭芳、荀慧生,畫家、書畫商人王一亭。

這一天,是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五日。上海,蘇州河以北的吉慶里,一座兩層各三間格局的庭院。二樓是吳昌碩畫室、臥室,兒子東邁與兒媳的臥室;一樓是客堂、王個簃臥室,以及給吳昌碩孫子補習功課的私塾。后院是廚房、裱畫室。庭院里,有兩棵玉蘭樹,一棵在春天開白花,一棵在夏天開紫花。一九一二年定居此地后,吳昌碩親手種下它們。眼下,玉蘭樹枝條已高出屋頂,如少年進入壯年。當然,此時不是玉蘭開花的時節。墻角一叢梅花,在歲末寒意中萌動生機,隱隱有芽苞集蓄美色與暗香。

王個簃在午后叫來一輛黃包車,扶吳昌碩坐上去,自己跟在后面,沿吉慶里外的山西北路向南行,越過蘇州河上的六孔木橋,向左拐,進入盆湯弄。師徒二人在朵云軒后門處的浴室“瀛室”內,各自沐浴一番,以迎接這一晚的盛會。附近就是南京路、香粉弄、寧波路,脂粉氣息蕩漾,銀行與錢莊內的銀幣嘩嘩啦啦作響如急流。

盆湯弄兩側布滿浴室,故有此名。水汽滿弄堂蒸騰,來來往往的人騰云駕霧一般。浴室檔次高低不一。低檔浴室里,充滿從蘇州河碼頭來的船夫、運煤工,澡堂里的熱水渾濁不清。高檔浴室則由一個個單間組成,浴盆像小規模的大海,浸泡著那些事業如海上日出的金融家、資本家、作家、藝術家。浴缸邊,紫檀木幾上,置一杯熱茶,放一本《點石齋畫報》或一份《時報》。吳昌碩初入上海時,先在低檔浴室里沐浴,手拍磅礴肚皮自白:“這一肚子不合時宜,與東坡相比,如何?”或低語:“這一缶墨水,這一缶花啊……”周圍人聽見了,以為遇見傻子、瘋子,躲到遠處,看這一個低矮、肥碩、細瞇眼睛的老人揉搓自我。

隨著聲名和潤格的不斷提升,兒子東邁曾提議在家中建浴室,吳昌碩拒絕:“大浴室熱氣騰騰,如山中云起,多好。”他開始固定在瀛室這一高檔浴室洗澡。弟子王個簃緊隨照應,以免意外。沐浴罷,吳昌碩對鏡,把稀疏但烏黑的頭發綰成一個髻,酷似深山老道士。再坐一輛黃包車過蘇州河,回吉慶里,繼續作畫、寫詩、刻印。

此時,門外傳來一陣笑聲。王個簃朝樓上大喊:“先生,客人到了!”二十八歲的梅蘭芳和二十二歲的荀慧生,從一輛藍色別克轎車下來,兩人都身穿西式大衣,進庭院。吳昌碩已立在玉蘭樹下,臉上笑紋與皺紋相混淆,細密如工筆的湖面波紋或枝頭花紋。梅與荀,欲彎腰行叩拜禮,吳昌碩忙手攜這兩個臨風玉樹般的美男子:“罷了,罷了,民國了……”梅與荀合手作揖:“弟子請安,缶翁可好?”吳昌碩回答:“甚好,甚好,有畹華與慧生掛念老缶,如何能不好?”幾個人笑起來。這時,第三位客人、五十六歲的王一亭,乘一輛黃包車到了門前,進庭院,又一番寒暄罷,賓主同在客堂方桌邊坐定,飲酒,吃菜,聊天。

上海的夜晚來得很早,尤其是冬至后,不到六點,庭院里已暗得像一幅水墨。王個簃拉開電燈,在方桌上又點亮兩支紅燭,使酒盞與人物之間的光,有了暖意和層次。桌面與椅背,布滿斑駁刀痕。熟客與弟子都知道,這是吳昌碩醉酒后握著刻刀留下的“印文”。他愛酒,酒量不大。妻子給他定制一酒盅,外形與其他酒盅相同,但加厚內壁以減少容量。這是熟客與弟子都知道的另一秘密,但不言。一言,吳昌碩就會想起亡妻、哽咽不止。

吳昌碩放下酒杯,細看梅蘭芳、荀慧生攜來的新近畫作,稱贊:“精進不已!似我而非我,別開生面。”王一亭則用京白聲韻感嘆:“戲唱得那么好,畫又這么好,人又那么這么地好,讓我等凡夫俗子如何是好啊……”梅蘭芳、荀慧生手掩嘴巴微笑,姿勢嫵媚。吳昌碩用筷子夾起一塊腌蘿卜,嘎嘣嘎嘣咀嚼:“還要加上這食物的好,人間才值得依戀百年啊。”梅蘭芳與荀慧生輕輕擊掌贊同。他們面前的碗碟旁,各有一副摘下來的手套,即便夏日里也會戴著,保護十指,免得受創。

王一亭起身舉杯相敬:“梅先生與荀先生,讓京劇數年間風靡上海灘,其秘訣,或許就在這筆墨丹青里?”梅蘭芳亦起身回敬,細品杯中酒:“作畫與唱戲,其理一也,扮相、著裝與臺步,同樣是各種色彩的濃淡與緩急。”吳昌碩點頭贊同:“畹華說得好——這作畫,也是在紙上唱念做打嘛!花啊就是花旦,石頭啊就是老生,一張紙才不寡淡無味。對啦,畹華切記,舞臺上表演撕扇時要撕得細碎一些,免得被人撿去,拼湊得丑陋不堪。”幾個人都笑起來。梅蘭芳演出的劇目中有撕扇子情節,那扇面均系親手所畫,一場戲罷,就涌上去一群人撿拾爭搶紙屑。

荀慧生一直悶聲吃菜、飲酒。忽起身,向吳昌碩躬身敬酒,聲音微顫:“拜師后,弟子每日以畫為記,一天天的所作所想,皆在畫中。畫完,習戲的辛苦就消解了,覺內心有一方凈土,猶似這吉慶里庭院的一派幽靜。我常常盼著來上海登臺,可拜見恩師、安心定神。”吳昌碩仰臉聽著、笑著,起身,與這一個高大英朗的弟子擁抱。荀慧生在幼年被父母和戲班子賣了兩次,滿身是學戲中承受的鞭痕,夏日里長衫也扣得緊密。成為弟子后,每每見吳昌碩,如同看見一個遲遲才出現的慈父。

主與賓閑敘至深夜,客堂上,兩個炭盆通紅如印文,盡情洋溢熱力,但寒意仍一重重加深。臨別時分,吳昌碩囑王個簃上樓,拿來三幅畫,一一相贈。給王一亭的是“蘭花與石頭”,給荀慧生的是“山水與草廬”,給梅蘭芳的是“歲朝清供”:一叢紅梅插在綠色長頸瓶中,梅枝屈曲如鐵,花朵驚艷,瓶旁置放兩顆黃色香櫞。吳昌碩推開酒盞與碗碟,在方桌上鋪開氈毯,揮筆于畫卷右側補款,說明作畫緣由:“美麗畹華為瑤卿索畫,呵凍成之。”瑤卿,即王瑤卿,京劇名家,也是梅蘭芳走上京劇一途的恩師。

看著“美麗畹華”與“呵凍成之”這些字眼,梅蘭芳眼睛紅了,去握吳昌碩的手,覺得有些涼,就把自己那一雙手套給他戴上:“缶翁,暖了吧?”吳昌碩點點頭,笑了,欲取下手套歸還,被梅蘭芳阻止:“我手套多多,這一雙留您老戴著,天寒……”

賓主步行至吉慶里外,路邊,那一輛別克轎車和一輛黃包車在等著。梅蘭芳揖手道別:“缶翁,新年將至,祝您吉祥!八十大壽時,我與慧生來上海以戲祝福。”吳昌碩揖手致意:“榮幸之至!新年吉慶啊……”

2

吳昌碩曾是晚清篆刻、石鼓文大家,在民國,衰年變法,研習中國畫,轉型為海上畫派領袖。但這一蟬蛻蝶化的過程,極為艱難,長期處于酸寒與困窘之境地。他曾在蘇州河面的一艘船上,在浦東爛泥塘路的一處茅屋,各租住數月,奔走于各個上海畫廊推介自我。潤格低,難以維持生計,到了典衣賣書之境地,只得返回開銷比較小的蘇州棲身。王一亭曾屢屢掏錢,委托他人出面買下吳昌碩習作,暗助友人渡難關。近七十歲,吳昌碩才聲名鵲起,潤格大漲。一九一二年自蘇州重返上海,在吉慶里定居、終老。作品落款處,時時有“客海上”三字浮現。他始終是上海或者說海上的客居者,漂泊,孤獨。

一系列傳世畫卷、印刻和墨跡中,吳昌碩的署名,繽紛各異:“俊卿”“俊”“缶”“老缶”“苦鐵”“石尊者”“大聾”“一月安東令”“酸寒尉”“昌碩”“倉碩”……莊重復戲謔,素樸且蒼涼,完全可以視為一部吳昌碩的個人史。

“俊卿”“俊”:一八四四年出生于安吉鄉村文墨世家。這大名和乳名,寄托家族對于一個英俊之才的期盼。父母、前后兩任妻子、鄉鄰、私塾老師、友人,親昵呼喚“俊啊”“俊卿呀”,他如何能成為一個丑陋茍且之人?總是以審美的眼光,看待自我和世界。自小埋頭于詩書和印刻,大門不出,小門不邁,被長輩戲稱“俊丫頭”。晚年,通過袁寒云認識梅蘭芳、荀慧生,吳昌碩用一雙細小眼睛,看這兩個畫一般的人,感嘆:“少年時,我也被稱為俊丫頭呢。”梅蘭芳笑答:“缶翁時下更美好,這仙風道骨,我也演不出來啊……”

“苦鐵”“石尊者”:少年俊卿,手執刀刃在石頭上鑿字刻文,不經意間失去一小節手指。對著手指缺口處,若有所思:“刻印,作畫,也要抱殘、守缺、留白……”常用砂紙或樹皮,打磨刻好的印,以造就斑駁古意。苦于鐵,尊于石頭,青年時代就與鄧石如、吳讓之、趙之謙等大家齊名。臨摹石鼓文,亦獨步于晚清書壇,筆畫遒勁,似有鼓聲陣陣動地來。中年后,以金石刀法入畫,刀筆交融,紙石不分,雄渾郁勃之氣盎然,成為與任伯年、蒲華、虛谷齊名的海上畫派四大家。大器晚成。如一團陶泥,穿越數十載的火燒與淘洗,方塑就理想中的形態、色質和內蘊。

“缶”“老缶”:畫案一角,有陶質古缶,輪廓渾圓而中空。早年,漂泊于江南,吳昌碩求學訪友,在震澤拜訪文物收藏家金俯將,但見古陶滿屋、潦倒一人,遂刻印一方相贈:“道在瓦甓”。金俯將大喜:“此乃知己之言!”臨別,以春秋時代的陶缶回贈。吳昌碩甚愛之:“寬闊矣,厚重矣,如湖如海,勝我悟我……”遂有“缶”“老缶”“缶翁”之自稱。半生遷徙不定,不論車上、船上、馬上,總小心翼翼懷抱這一古缶。在吉慶里,這缶中插著尚未裝裱的新作,墨香蕩漾。妻子、兒子、弟子上樓來,捧一束花,這缶就成了大花盆,開著梅花、菊花、葵花、牡丹、芍藥。只要是花,吳昌碩看著就開心,臉色中的孤寒消失了。展紙揮筆,對著那一叢花畫起來。擱筆,呼喊妻子、兒子、弟子來看:“如何?如何?形與神俱合?”得到肯定,就央求:“把小點心拿出來,犒勞一番如何?”弟子笑。妻子和兒子皺眉頭,互相看看,嘆氣,掏鑰匙,打開柜子找出幾塊點心,遞給吳昌碩:“小孩子一樣啊!慢慢嚼,當心胃啊……”

“大聾”:吉慶里客堂中,高懸“大聾”二字,類似八大山人在紙扇上寫一“啞”字。不愿意見的人來了,吳昌碩用“大聾”做掩護,在二樓假裝聽不見,兀自讀書、作詩、刻印、畫畫、睡覺。夢中想到好詩句,一驚而起,用入睡前備在床頭的紙筆匆匆記下來:“空林吾獨來”“苦鐵道人梅知己”“歲寒有同心,空山赤松樹”“抱壽者相,來君子風”……他愛京劇、昆曲與越劇。每逢名角來上海,就現身劇場半天或一晚。梅蘭芳開玩笑:“缶翁聽力,變化萬端呀。”吳昌碩笑應:“美聲動我心,焉能耳聾!”然“大聾”一稱,非毫無根據。一八九四年,甲午戰爭爆發,吳昌碩五十一歲,北去山海關,投身于將帥帳幕中,寫一寫戰報、文稿或勸降的布告。那些言辭飽蘸濃墨力透紙背,貼在戰場上,被日軍將士嘖嘖贊嘆,小心翼翼揭下來珍藏:“好字啊好字,殺啊殺,捉住那一個寫字的人啊——”戰敗歸江南,吳昌碩耳朵已被炮聲傷害,常有幻聽,故有“大聾”之謂。經王一亭推介,吳昌碩書畫在日本行情極高,被日本書畫界視為圣人。越洋東渡的那些書畫,屢屢有意落款為“大聾”,不知日本人從中聽見炮聲否?

“一月安東令”“酸寒尉”:吳昌碩少年考中秀才后,謀得安東縣令一職,目睹官場黑暗與腐敗,不滿一個月即辭職還鄉。任伯年曾目睹吳昌碩身穿官服、頭戴花翎的形象,大樂:“俊卿兄做了官,怎么還是一副苦相、寒酸相!”遂提筆為其作畫像《酸寒尉》。吳昌碩看看畫像,大樂不已,刻印“酸寒尉”,蓋在那些毫不寒酸的牡丹、蘭草、山石之間。正是任伯年這幅畫像,鏡子般,使吳昌碩看清自我,絕了刀筆小吏之仕途念想,全身心奔赴充滿尊嚴和美感的大寫意花卉山水。任伯年喜歡這個小他四歲的越地故鄉人,在老城廂自家的頤頤草堂,先后八次為其畫像。《蕪青亭長像》中,吳昌碩尚只有四十歲,身著長衫,雙手掩于袖中,初次面對名動天下的任伯年,目光灼熱又略顯惶恐,似乎還未看清去路。《蕉蔭納涼圖》中,吳昌碩裸露巨闊肚皮,臥于芭蕉樹邊涼榻上,手執蒲扇,臂壓一卷古籍。此時,四十四歲,已顯出自由通脫之氣象。畫卷一角,有吳昌碩后來補寫的詩句:“天游云無心,習靜物可悟。腹鼓三日醉,身肥五石瓠。不如歸去來,學農又學圃。蕉葉風玲瓏,昨夕雨如注。”

一個人就這樣在中年、在上海,完成精神的轉折:從俊卿、俊開始,穿過戰場、安東縣衙與酸寒,昌古碩今,成為吳昌碩、蒼碩、蒼茫碩大之缶,載風載浪,一次次撲向后人心坎構成的無窮海灘。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吳昌碩因中風在吉慶里去世,八十三歲,葬于大運河邊的余杭超山,客居乎?定居乎?生前,為漫山梅花所吸引,他選擇此地長眠。在兒子東邁或弟子王個簃陪伴下,屢屢自上海來探訪,像一個演員溫習舞臺,一個畫家對紙構思草圖,一個印人琢磨手中的石頭。我有意選擇在某年春,去吳昌碩墓地拜謁。自杭州乘船,在塘棲下船,乘一輛中巴抵達山腳,梅花香氣一下子充盈肺腑。這是吳昌碩當年走過的路線。

那一日,我拾級而上,仰看吳昌碩墓地像巨大的古缶、船,橫渡光陰之滄海。

3

吳昌碩的精神轉折只能完成于上海,而上海,也通過吳昌碩更新其局部景觀和內蘊。

清末民初,時局動蕩。南方與北方落魄或得意的人們,涌入上海,避險復求志。豫園、愚園、徐園、梓園、半淞園、六三園,這些著名交際場中,才子與佳人云集,新銳和保守交鋒,并就吳昌碩隨后的出現,虛位以待,起立喝彩。隨著國際化程度加深,文化市場發育完善,上海有機遇造就一種混血、新異的美。繪制桃花塢年畫的畫家和商人,嗅覺敏銳,自蘇州遷徙上海,在老城廂小校場一帶安身,開畫鋪,設作坊,“小校場年畫”隨之誕生。轎車、長街、鐵路、工廠、資本家、影星、流氓、異邦人士、座鐘、望遠鏡、輪船、飛機……這些前所未有的現代性符號,與傳統花鳥山水景象,雜陳并存于宣紙、月份牌、雜志、書籍,既格格不入,又融洽為一,陳現于千家萬戶的客堂或臥室,表明一個新時代,一種新生活,來了。

任伯年的頤頤草堂,就位于小校場附近。當然,他已經看不見操練戰術的士卒和駿馬,在一個殘存的地名里,偶爾想起從前的離亂紛爭。吳昌碩每每自蘇州來滬,必赴頤頤草堂。若任伯年不在家,正沉溺于大煙館或酒館,吳昌碩就站在弄堂口,翹首期待一個瘦高身影浮現。若任伯年在家,正揮筆應酬滿堂坐等求畫的客人或商人,吳昌碩就立于一旁,暗自琢磨其筆法。十幾幅花鳥小品,或幾十把扇面,轉瞬間畫就,客人贊嘆,商人喜悅。任伯年夫人收下一摞又一摞大洋,間或對吳昌碩翻白眼:“我家先生忙啊,訂單多……”吳昌碩騰一下紅了臉,手足無措。任伯年忙擱下畫筆打圓場:“畫完了,今日事畢,俊卿來得正好!走,散散心去!”

二人出門,在小校場一帶晃蕩半日。先進入一家鳥店,觀察鳥籠里的八哥、蠟嘴、相思鳥、葵花鸚鵡、百靈、芙蓉。鳥兒嘰喳 ,如問候“客從何處來”。任伯年說:“俊卿兄啊,我一日不看鳥,下筆無神采。”吳昌碩應:“八大山人大約也這樣吧,日夕相對一黑鳥——那是什么鳥?”任伯年笑了:“不知是什么鳥,一定是奇鳥、稀世之鳥啊,如八大山人。”又領吳昌碩進入一個賣活雞活鴨的鋪子,蹲下來看半天,手指在長衫上勾畫。老板站一旁戲謔:“任先生又來走親訪友?”任伯年大笑:“對,對,老板要善待我這些親友喲!”他一日不看雞鴨,同樣下筆無神采。

再進進出出那些蜂巢般密集的畫店,“飛影閣”“芳記”“愛蓮堂”“三六軒”“飛云閣”“異新齋”“久和齋”,等等。像兩只蜜蜂,一路品評。“異新齋,這名字起得好——異常新穎,好!無論年畫、山水花鳥,均須變法出新意。現如今,因行情好而仿制者多多,落入俗套。”“是啊,一意孤行才好。”“俊卿線條力量已勝我,有大才!”“慚愧!作畫起步晚,幸有伯年師惜我攜我。”“不晚,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昨日拜訪況周頤先生,他談詞之‘重’‘拙’‘大’,如談畫理。”“畫理也是為人之道啊,道道皆通——重,拙,大,真好!俊卿畫風,似還可加一個‘艷’字,用了西洋紅吧?”“弟正試驗,尚未融洽。”……

二人走至湖心亭,上樓,任伯年大喊:“兩盞安吉白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坐定,吳昌碩展開帶來的新作,任伯年一一指點:竹子神韻不足,梅花略臃腫,荷花勢態大好……“俊卿兄不妨以篆籀法寫花朵,以草書線條作枝干,以隸體筆意繪石頭——兄有金石功夫在身,定能開辟大寫意畫新生面。”正是任伯年這一重要提示,讓吳昌碩興奮得一下子站起來,當啷打碎一個茶碗。

下樓,進餐館,自然是任伯年點菜付賬:“酸寒尉,饑看天,俊卿兄,遲早一洗酸寒驚天下。”吳昌碩抬手擦眼睛,低頭大嚼:“謝伯年師,謝任兄……真好吃啊……”臨別,任伯年會掏出一兩幅避開夫人、藏在懷中的畫相贈,供吳昌碩研習:“似我者死,破我者活。”吳昌碩鞠躬致謝,掏出新刻的一兩方印刻回贈,字跡為“恰到好處”或“老干著花無丑枝”云云。

任伯年曾乘船過黃浦江,去吳昌碩租居的爛泥渡路小院子探望。芍藥開得正艷,雞鴨在花朵間信步沉思。吳昌碩妻子施酒,忙著澆菜、養蠶、洗衣、煮飯,頭發與衣衫理得清爽。大約想起自己家中涼薄、庸俗的婦人,任伯年嘆一口氣:“俊卿有此賢內助,幸甚之至。”他提出為施酒畫像。每每敬愛一人,任伯年就提出畫像,以筆墨抒情致意。于是有了一幅《施酒圖》傳世。畫面上,施酒面色瘦削而堅毅,立于小溪邊,腳旁是裝滿青菜的竹簍,身后是一座茅屋,被蒼蒼茫茫的翠竹掩映……

竹里西風搜破屋,無眠定坐燈前卜。

誰家馬磨聲隆隆,大兒小兒俱睡熟。

吳昌碩與施酒共養育三兒女,其中一兒一女早夭,唯東邁賡續血脈。一九一七年,施酒病故于吉慶里,七十歲,是吳昌碩第二任妻子。在《憶內》這首詩中,吳昌碩憶施酒,未直敘妻子形容,但可由此推想二人相依為命之情狀。

吳昌碩的第一任妻子,章氏,也是安吉人。尚未與吳昌碩圓房,即因太平天國戰亂而離散。局勢稍定,吳昌碩回安吉尋章氏。親人手指一棵桂花樹說:“姑娘就睡在樹下泥土里,連一口棺材都沒有,臨終前喊著‘俊’‘俊’。”多年后,在吉慶里,吳昌碩夢見章氏,醒來,枕邊已被淚水濕透。起身,奏刀刻印。這方印,一面刻畫出衣袂飄飄的女子背影,另一面刻寫著“明月前身”四字,是吳昌碩的印刻代表作。杰作必源于大沉痛,如流水今日,正源于明月前身。人間萬般缺憾與消亡,幸而有筆墨紙硯可以化解與緩釋。那么多人愛著任伯年、吳昌碩,概因這斑斕色彩里,有愛意、暖意、大寫意,恒在而未湮滅。

任伯年在一八九五年因病去世,年僅五十五歲。吳昌碩當時寄身蘇州,乘船赴上海奔喪,一身素白,手擎挽聯:“畫筆千秋名,漢石隨泥同不朽;臨風百回哭,水痕墨氣失知音。”晚年,吳昌碩屢屢念叨:“老缶平生受惠于人者甚多,前世米芾、八大山人、鄧石如,當世伯年、之謙兩先生……如何回報于萬一?”之謙,即趙之謙,晚清著名浙派印人,曾攜領吳昌碩參加各種同人聚會,推舉這一少年才俊。亦因病早逝。

成為海上畫派巨擘后,吳昌碩倡議并捐出一筆巨款,與商人、知己陳桂春等人,共建浦東醫院。醫院舉辦啟用儀式那一天,吳昌碩站在人群中笑著笑著,突然泣不成聲。

4

西湖上的光,透過花窗照在吳昌碩臉上,越來越亮。在西泠印社內的觀樂樓二樓醒來,他像賴床的孩子,眼睛半睜半閉,身子一動不動。住在隔壁的王個簃,多次輕手輕腳來門前探視,見先生仍無動靜,不放心,遂敲門,聲音由輕到重。

這是一九二七年秋季的一天,杭州孤山上的葉子已經紅了。吳昌碩由王個簃陪伴,在此地已度過夏季,避開四月里上海發生的血腥騷亂。

這一年,也是臨終的一年,吳昌碩八十四歲,耳朵真聾了。聽友人與弟子大聲說話,滿臉懵懂,像孩子,除非有京昆聲腔或美食消息入耳。此時,并非被敲門聲喚醒,而是王個簃身影在門縫間閃動,光線一明一暗,他看見了,大聲說:“進來吧!門開著呢……”王個簃推門而入,向先生請安。照應他洗臉、刷牙。再扶他慢慢下樓,沿石階走到山腳,坐在白堤邊的小吃攤,喝粥吃燒賣。火爐上,有一罐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吳昌碩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扭頭看自己最喜歡的這個弟子。王個簃搖頭,大聲說:“油膩啊,傷腸啊,先生忍一忍啊……”吳昌碩眼神黯淡下來。王個簃不忍心看那眼神,讓攤主夾出一塊紅燒肉,放入先生碗中。吳昌碩孩子一樣嘿嘿笑起來,握握王個簃胳膊,這是他表達贊許和愛意的方式。

“云也醒了哩!啟之,你看——昨晚,它們都蜷手蜷腳睡在山腳下、湖面上……”聽見吳昌碩的話,王個簃或者說啟之,抬頭,看湖面上的云,正朝高天上行走:“云也開始用功了——先生,我昨晚睡得比它們還遲呢!”吳昌碩聽清了,笑了,握握王個簃胳膊。

四年前,也就是梅蘭芳、荀慧生、王一亭聯袂來訪吉慶里的那一年,春,王個簃辭去南通一所中學的教職,來上海。托人呈送一疊印刻、幾幅花鳥,請吳昌碩過目獲得肯定。繼陳師曾、陳半丁、李苦禪、朱屹瞻、潘天壽、吳茀之、沙孟海、諸樂三等人之后,王個簃成為吳門又一弟子。且入住吉慶里,以家庭教師身份,朝夕相處,像先生的一個親人。樓上與樓下,師徒二人各自讀書、寫字、刻印。晚上,家人歇息后,吳昌碩召喚王個簃上樓,一一點評其當日習作:“渾樸。”“朱文欠自然,多習篆字便能佳。”“古雅。”“欠古意。”“無流動活潑之趣。”“力弱了。”“絕佳!”“古意可掬。”……吳昌碩邊說邊揮筆,將點評寫在習作旁。王個簃慚愧著、感動著,一頁一頁撿拾,回到樓下再琢磨、用功。漸漸成為諸弟子中最出色的一個。吳昌碩喜悅,像為其他弟子所做的那樣,給王個簃定潤格,推動其畫作進入市場。

個簃大弟子刻印極精,下筆毫無習氣。予恐其嗜好太多,而于金石未能獨往,書此勉之。

在“食金石力,養草木心”這一贈送給王個簃的石鼓文名聯左下方,吳昌碩寫了以上跋語,贊許中加以警醒:獨往,獨自走出一條陌生的道路,力避前人窠臼。晚年,王個簃被譽為“吳昌碩再世”。他自省:“我終究未能另辟新路,不及先生萬一。歸根結底,缺少先生的見識與風范。”20世紀70年代,王個簃成為西泠印社副社長,將吳昌碩所贈幾十幅畫作與這副名聯,懸掛在觀樂樓改成的“吳昌碩紀念館”。而西泠印社在一九一三年成立時,吳昌碩就被推舉為首任社長。孤山,杭州最低矮的一座山,西湖中這最偉大的一塊石頭,與吳昌碩及其前輩后生,彼此成就,次第芬芳且孤傲。

一九二七年的這一個夏季,在杭州,吳昌碩與王個簃,依舊像置身上海吉慶里,每日各自用功不輟。深夜,王個簃來敲門,將當日習作交吳昌碩評點。觀樂樓的燈,是孤山上、西湖邊最后熄滅的燈。白天,王福庵、丁輔之、葉為銘、吳隱等印人和畫家來訪,王個簃端茶倒水,坐一邊側耳恭聽先生們言敘。“這西陵漸漸叫成西泠,化實為虛,由繁入簡——西風如刻刀!”“‘印信’一稱真好,印也,信也,印人,即值得信賴之人。”“老缶刻印如面壁。”……王個簃走筆記錄,如處課堂。

此時,二人從小吃攤旁起身,到湖邊。吳昌碩對著半榮半枯的荷葉發呆:“這色彩,酷似伯年先生畫出來的……”荷葉香氣已不及盛夏時節濃重,然愈加清冽。他抬頭看弟子:“啟之啊,再上山轉一轉吧,看一眼,少一眼了。”王個簃大聲答:“先生說錯了啊,看一眼,多一眼啊!”吳昌碩笑了,握握王個簃胳膊。

王個簃攙扶吳昌碩,沿石階,緩慢在孤山上游走。看林和靖墓,想想梅花。放鶴亭內無白鶴。至俞樓,吳昌碩低吟:“君去樓猶在,我亦花落時。”四十年前,他曾在此地生活一段時日,追隨俞曲園讀經、作詩、習字。眼下,庭院里,滿地黃葉無人跡。山間崖壁上,刻滿古今名士大家的詠嘆:“湖山最勝”“高風振千古”“人間何處有此境”“印傳東漢”“梅花小壽一千年”……吳昌碩看著念叨著:“多好啊,多好……”

二人走近三老石室。其內,存放著十幾尊石鼓,一塊東漢石碑。這一塊東漢石碑上面刻有《漢三老諱字忌日碑》,共計二百一十七字,記敘一個家族的故事。一八五二年出土后,因碑文保留了篆書向隸書過渡的信息,線條渾古深厚,且透露出東漢社會消息,震動學界、書法界。一九一九年夏,保存這塊石碑的上海文物商人陳清泉,欲將其轉賣。一個日本人出價八千塊大洋。吳昌碩獲知這一消息,托人力阻陳清泉,召集西泠印社同人捐畫捐款,終將這石碑運進孤山,珍存于為其而構建的石室之中。石室旁,刻有吳昌碩以楷體撰寫的《漢三老石室記》,其中有詩句:三老神碑去復還,長教靈氣壯湖山。漫言片石無輕重,點點猶留漢土斑。

此一刻,三老石室的鐵門上掛一把大鎖。吳昌碩走上前,摸一摸又搖一搖那把大鎖,鎖很牢固,他松口氣。忽然,他摸著自己的頭:“疼啊,啟之,我頭疼啊……”王個簃忙伸手去撫摸先生的頭。吳昌碩嘆口氣,指著遠處缶亭,那里有一個磕頭燒香的婦人。“她把我當成菩薩了,頭疼啊!”師徒對笑,待那婦人走開后,才來到缶亭前。

那是一個大約兩人高的天然石洞,有一尊吳昌碩銅像。一九二一年,日本人朝倉文夫塑造了兩尊吳昌碩銅像,一尊留在日本供奉,另一尊送到上海吉慶里。吳昌碩面對銅像中的自己,很為難:“我還活著,這銅像,如何是好……”西泠印社同人聞悉,赴上海取來銅像,置于閑泉旁這一石洞中開鑿的小石龕,名其“缶亭”。現在,吳昌碩看著石龕內的自己,神情有些恍惚:“啟之啊,彼何人斯?”王個簃回應:“海上一君子……”兩個人眼睛都潮濕了,不看對方。缶亭旁,另有一尊高大立像,是印學“浙派”的開創者鄧石如。王個簃掏出相機:“請三位先生合一個影吧?”吳昌碩愣一下,明白了,呵呵笑:“對,三人行,吾道不孤矣。”

多年后,我看到這一張黑白照片,鄧石如立像、吳昌碩和吳昌碩半身銅像,并肩眺望西湖和未來。

5

自孤山回到上海,吳昌碩就病重了,斷斷續續畫一卷《山水花鳥冊》。

兩個月中,他累了就躺下,像西湖夜晚的云。構思成熟,力量蓄足,即起身到畫案前,站定,懸筆一揮而就,像下一場雨那樣淋漓盡致。一生中,不論刻印,還是畫畫、寫字,他從未坐著去敷衍,始終懸崖般站立著,秉筆持刀,以便乘勢而下。他明白,這一冊頁就是絕筆了,遂尤其莊重、苛刻。對一根線條處理不滿意,就撕得粉碎,躺下來。再起身,一揮而就。臨終前,完成十二頁的《山水花鳥冊》,囑東邁珍藏之:“勿售于人……”

二〇二〇年冬,我進入孤山下的浙江美術館,看到吳東邁捐獻該館的這一冊頁。封面題一行小字:“汗漫悅心。缶丈自作畫幀,裝竟索題。丁亥冬十月。宗元。”可見,此時,吳昌碩已不能動筆,遂委托名叫“宗元”的友人題款。這一冊頁,珍藏于孤山下、西泠印社旁,很合適。我,一個筆名“汗漫”的晚生看著它,很合適。它又名《汗漫悅心冊》,很合適——以山水和花鳥,悅心安魂,擺脫疾病、困厄和離亂,獲得開闊與散放。這大約也是創造“汗漫”一詞的古人,留給后世我輩的啟示。刻印或繪畫,就是在一塊石頭上鑿壁偷光,自一張紙中破繭而出——

及時為樂又何求,策馬平原汗漫游。

古道夕陽人小立,柳陰深處一漁舟。

吳昌碩一生寫詩作詞無數,“汗漫”二字屢屢出現。某一日,郊游歸來,吳昌碩蘸墨揮筆,以石鼓文體,作以上四行詩抒懷。不知他巨碩凝重的軀體和聲名,對一匹馬,會帶來何等的壓力和光榮。我,以及許多沒機會策馬平原的人,面對這冊頁,就是汗漫神游的美好一刻。

《山水花鳥冊》或者說《汗漫悅心冊》,可分為兩部分。

第一部分,花鳥八頁:(一)芍藥。題詩漫長,有“風露一莖贈,顏色美人面。明珠那足抱,高情動留戀”云云。吳昌碩病重,前來探望者眾。不知贈芍藥的人是誰,梅蘭芳或荀慧生?(二)幽蘭。題詩漫長,“香風引鼻宜清秋”一句頗新異。(三)草石。一叢青草依偎石頭。完全可以視為吳昌碩自畫像。題款有“老夫畫石類狂鬼,顛不下拜禪彌真”云云。狂顛之中有真禪。(四)雙石。一小一大兩塊石頭,是少年俊卿與老缶在相互辨認?題詩依舊漫長,“獨抱秋心臥,談禪不耐聽”一語,高迥脫俗。(五)墨鷗。題詩:“蕪蕪草色春風前,渡頭老屋圍溪田。牛羊鼓腹犬高臥,獨立一鷗饑看天。”畫面上有鷗一只,足矣。(六)墨鳥。回首前塵眼半閉。此鳥似八大山人,似吳昌碩。(七)柳雀。題有“不行書案棲楊柳,鳥亦傷春怨別離”詩句。傷別離。晚年,孤冷如寒霜的吳昌碩,突變得愛流淚了,因預感到種種相見歡的次第喪失?(八)松枝。題句為“結交青枝枝”。以松枝為故友舊交,方有力量在自己身上克服一個時代的寒意。

第二部分,山水四頁:(一)老樹高峰。題句為“煙籠老樹如奇鬼,月照高峰似美人”。奇美。(二)臨榆山景。臨榆位于山海關,吳昌碩“大聾”一名的滋生地。(三)群峰孤塔。題句有“昨夜夢中馳鐵馬,竟憑畫手奪天山”。在暮年,仍心系鐵馬天山,入世而非避世,依然有那么多眷戀不可割棄。(四)山林秋色。題句有“吾鄉南門正青黃”,渲染安吉之美,那也是南方中國之美,誰目睹之,誰就能看見故鄉風景正青黃。

十二頁花鳥山水,像一年,似一生,組成以“哀涼與熱愛”為主題的回憶錄。

這一冊頁,除山水間略微點染橘黃色之外,一概利用墨的濃重與輕淡,來區分層次、傳情達意,如同一個老人眼中的暮色世界,歸于簡明和虛寂,幸而有印文如燈盞,照亮、加熱畫面。

中年時期,吳昌碩的另一冊頁《花卉果蔬冊頁》,已名動四海。其中,畫了牡丹、杏花、迎春、荔枝、菊花、枇杷、葫蘆、白菜、蘿卜等,斑斕多彩,人間煙火氣十足,我也喜愛。脫俗而又入俗,一個人的體溫與心神正常,才可近、可親、可存命立身。畫商最愛請吳昌碩畫炎熱的牡丹。他無奈:“這牡丹,貴婦味太重……”只好在一枝牡丹旁,補以清涼的蘭草或迎春,來降溫和對沖。有人質疑:“五月牡丹,二月迎春,如何能并置一頁?”吳昌碩不動聲色:“新歡與舊愛,兄如何能并存一心?”那人臉紅,呵呵笑,吳昌碩也幽幽一笑。晚年,他愛畫牡丹,主動畫牡丹,且不再用蘭草、迎春來平衡涼熱,只因找到一種舊胭脂色和一種蕭散筆法來畫,那牡丹迎風含悲,像身著舊衣的尋常婦人,惹人愛憐復痛惜。

我最愛吳昌碩畫的那些白菜、蘿卜,像剛剛從菜地里摘來,菜葉上,還有露水、土腥氣和野蜜蜂的嗡嗡嚶嚶聲。這是兩種陪窮人越冬的蔬菜,存放于墻角門前,覆以沙土可保鮮。吳昌碩有一個清寒的童年,故屢屢畫白菜、蘿卜。齊白石看見了,也學吳昌碩樣子,畫白菜、蘿卜,那潤格,后來比吳昌碩還要高,不知能給他家買來多少車的好白菜、好蘿卜。但吳昌碩的題款,無人能及,大俗大雅大可愛:“愿天下人無菜色。”“秋霜入菜根,菜根始得肥。”“菜根常咬能救饑,家園寒菜滿一畦。如今畫菜思故里,饞涎三尺濕透紙。”讀到這里,我也饞涎三尺濕透餐巾紙。一個愛吃的人,心胃相連,必然愛土地、思故園、尚自然,容不下一絲恨意、惡意、諂媚意,活得像白菜那樣活潑、蘿卜那樣堅實。我沒有成為一個壞人的理由。我可以和吳昌碩坐在一個餐桌邊,從談吃開始,瞬間變得親近起來,仿佛彼此并沒有相隔一百年。

畫面上題詩漫長,似有磅礴才氣用來鋪張浪費,這是吳昌碩大寫意畫的特征。故,吳昌碩被認為是中國文人畫的絕唱與巔峰。他就是詩人,只不過是在宣紙一角寫詩作文而已。神來之筆多多。寫梅花:“年年看花人,顏色如花好。”寫蘭草:“眾草各自春,寒香抱幽獨。”寫菊花:“亂插滿頭歸未晚,且開笑口對西風。”寫蒼松:“滿院涼云撥不開,蒼蒼古干繡莓苔。晚風忽送琴中語,知有高人策杖來。”寫荷花:“香遍三千與大千,青蓮能結佛因緣。”寫杏花:“君到淮南春亦到,酒旗斜映一枝紅。” 寫竹子與石頭:“兩三竿竹媚池影,一二朵云棲石頭。寂寞賞音古誰是,蘇東坡與文湖州。”寫山居生活:“世味輕如嶺上云,不知有漢不知秦。”寫戰亂:“荒原有鬼悲風雨,寒食無人啼墓門。”寫獨處:“門外車馬客,此樂知應難。”寫心志:“我性疏闊類野鶴,不受束縛雕鐫中。”……

在《山水花鳥冊》亦即《汗漫悅心冊》中,吳昌碩畫到得意處,寫下一句話:“畫竟了無大師來。”像一個孩子完成作業,無人來審視、打分數。蘇東坡與文湖州,若能及時現身賞讀之、贊嘆之,吳昌碩才會減卻這臨終的孤寂吧。

上述冊頁,始終沒有出現桂花。那是一種讓吳昌碩心疼的花,亡妻的花,就不要畫了、不要寫了。

6

清早起我這里急忙梳洗,習針黼喂雄雞母女相依。

老娘親普陀寺進香還愿,女兒家在門外不可停息。

梅蘭芳一身絢麗登臺,碎步輕移,如春風中顫動不已的花園。小戲臺一角,琴師緊拉慢送,鼓師旁敲側擊,精準響應于梅蘭芳的身姿、眉眼與聲腔。

這四句唱詞,梅蘭芳用七分鐘斷續、緩慢吟誦。其間,跟隨鼓與琴的節奏,忙著呼雞、趕雞、喂雞,繡鞋翩然如兩只蝴蝶。再坐下來操持針線做女紅,手勢變幻不定。看見少年有意丟下的手鐲,慌亂、驚喜、徘徊,扔下一塊手帕遮住玉鐲,四顧無人后彎腰拾起,揣入胸懷……《拾玉鐲》片段中,梅蘭芳扮演的玉姣天真爛漫。坐在戲臺下主桌旁的吳昌碩,目瞪口呆,激動時竟站起來,似乎要數一數戲臺上的雄雞究竟有幾只,以至于讓一個少女忙活那么長時間。東邁拉拉他袖子,吳昌碩才夢醒般大吼一聲“好”,坐下來。幾十個觀者也大吼一聲“好”,掌聲如驟雨。

吉慶里那一場冬夜歡聚后的次年,亦即一九二三年,中秋,山西北路與海寧路交叉處的繭業公所,小禮堂內,正為吳昌碩八十誕辰舉行小規模演出。前來祝壽者,一概是吳昌碩的知交與弟子,梅蘭芳、荀慧生、袁寒云、況周頤、王一亭、陳桂春、潘天壽、王個簃、沙孟海等,分坐在九張方桌邊。桌面有月餅、花生等簡單食物。小戲臺邊,擺滿祝壽的花籃。一張深紅色雕花長條幾案上,置放著吳昌碩與來賓互贈的字畫。

數日前,繭業公所總經理沈聯芳,在袁寒云與梅蘭芳、荀慧生陪同下,聯袂拜謁吳昌碩,商定在吉慶里外兩百米處的這一院落,雅集,祝壽。沈聯芳是吳昌碩的湖州鄉親,江浙滬數百家中資蠶絲企業的領袖,喜好丹青與京昆。聞悉來意,吳昌碩眼睛濕潤如墨染宣紙。他用手依次去握這四人胳膊:“盛情難卻,實慰我心。宜清簡,勿奢華。”沈聯芳點頭:“放心,且請放心,缶翁最愛不俗之人。”幾個人都笑起來。袁寒云說:“缶老,祝壽的劇目由您來定,如何?”吳昌碩點頭:“好啊!我想一想……那就請畹華唱《拾玉鐲》,慧生唱《審頭刺湯》,如何?”袁寒云、梅蘭芳、荀慧生與沈聯芳,吃一驚,對望。《拾玉鐲》是荀慧生代表作,《審頭刺湯》是梅蘭芳成名戲,如此對調表演,有何深意?四人不解,仍齊聲響應:“甚好!甚好!”于是,中秋這一晚,慧生率先登臺,扮演烈女子雪艷,刺殺了袁寒云客串的丑角、無恥文人湯北溪。新版《審頭刺湯》,演繹出幾分戲謔和慘烈,迥異于梅蘭芳版的端肅,引得滿場喝彩。裝扮完畢坐在吳昌碩身旁候場觀戲的梅蘭芳,也以袖掩口、驚嘆連連。

此時,身著戲裝、脂粉未洗的荀慧生、袁寒云,已坐在吳昌碩身旁,呆呆看舞臺上的梅蘭芳。他拾起的玉鐲,完全不同于荀慧生以往拾起的那一枚玉鐲。荀慧生激動了,去握吳昌碩的手:“懂了……”吳昌碩看看這弟子,似未聽清何意,點頭,又回頭去看戲臺,喃喃自語:“畹華演戲如作畫啊,一幅又一幅的畫啊——那琴師與鼓師,不就是畫上的兩枚印嗎!”袁寒云輕輕擊掌:“缶翁說得妙!”又側臉問荀慧生,“兄懂了什么?”荀慧生悄聲答:“畫到生時是熟時,是鄭板橋的話。演到生時是熟時,是缶翁深意……”

演出畢,掌聲久久不息。梅蘭芳俯身致謝,如吳昌碩畫筆下大風吹彎的一叢芍藥。直起身,清清嗓子,他說:“十年前,我第一次來上海登臺,結識缶翁,求教學畫。古人言:功夫在詩外。這些年,我琢磨不同劇目中的人物手勢,有五十余種。這手勢,以及身段、步法,我曾經從龍門石窟雕塑、敦煌壁畫里獲得啟發,又在缶翁的畫面和大篆里,看到線條的力、大寫意的美,受益良多。缶翁八十大壽,寒云兄、慧生兄與我,以戲傳情致敬,祝缶翁壽比南山、福如東海!”掌聲響起。吳昌碩起身,向梅蘭芳和眾嘉賓揖手相敬。

袁寒云大聲問:“缶翁自稱大聾,今晚的戲,聽清了吧?”吳昌碩朗朗回答:“大聾不聽鄙俗事,兩耳唯聞天籟音——唱得好啊!”眾人歡笑鼓掌。吳昌碩又說:“寒云兄素來只扮小生,今晚客串丑角,委屈了,讓老缶一新耳目!君乃這戲臺下、塵世里的英俊之人,容不得丑陋——瞧您這黑白臉譜,也勾勒得多美啊,細膩處如工筆草蟲,冷冽處如石鼓文啊……”袁寒云張臂擁抱老人,表情微微有些失控。這一個著名公子、京劇票友,因反對父親袁世凱復辟而公開決裂、隱居海上,多次遭家族追殺,在繪畫、書法、戲曲里安頓自我,決絕與沉痛間暫尋逍遙。

吳昌碩一手拉梅蘭芳,一手拉荀慧生,說:“今晚,畹華與慧生仁心美意,惠我以驚艷,受累了,費神了。八十不死是為賊,老缶賊心不死啊——今晚從兩位名旦的戲藝里,偷師多多。”眾人笑。“我雖來日無多,但筆法刀法變化,還應多多。數十年日日臨帖,如臨大敵,運氣聚神,如何能因年邁力衰而懈怠渙散?一懈怠渙散,則氣象廢矣。唱戲亦如臨帖,須出于藍而勝于藍,若拘泥于原面目而絲毫未變,我何在?君何在?”梅蘭芳和荀慧生鞠躬稱是,神情激動。

雅集罷,嘉賓簇擁吳昌碩走出繭業公所,步行兩百米回吉慶里。山西北路上,一系列轎車緩緩跟隨在一群人后面。這場景,完全像四年后吳昌碩遺體送別儀式的預演。不同的是,吳昌碩屆時將會躺著,而此時,他尚能緩慢走著,步態趔趄中洋溢出醉意。

百年后,一個夏日黃昏,我自南京路走到盆湯弄,不見浴池、轎子和水蒸氣。越過蘇州河上那一座六孔木橋拆毀后新建的鐵橋,至吉慶里。不見吳昌碩,不見吳昌碩在弄堂遇見就站下來指點技藝的那一個愛畫畫的鄰家孩子,不見來拜訪吳昌碩的時代豪雄、才俊和佳人,不見人間煙火——全街區封門閉戶,原居民搬遷一空。街角豎立廣告牌:“吉慶里風情保護區重建示意圖”。其中,“吳昌碩舊居”作為核心,被描繪得重、拙、大、艷。缶翁在天之靈,若乘一朵云落下來看看,滿意否?不知其舊居庭院里,那兩棵玉蘭樹和一叢梅花,尚在否,如何重建花香與顏色?我踮著腳,看幾座閣樓傾斜的灰瓦屋頂上,有幾棵瓦松,像吳昌碩畫在山坡上似的。臨街屋舍覆蓋以擋板,描畫著“余珍號”“王新記車行”“同德米號”等店鋪景象,大約是考證過的山西北路早年街景,像電影城中的布景——我走過,扮演吳昌碩的一個弟子、知己或三輪車夫?海寧路口的繭業會所、中秋夜,消失了,是否能夠修復、還原?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種上海”,那實際上是“一種位于上海的自我”。即便黃浦江與蘇州河這些永遠流動的不動產,于吳昌碩、梅蘭芳、荀慧生,于我,都有不同的記憶和情感。故不必計較眼前上海的真實完整與否,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有精、有信。抗戰期間,梅蘭芳隱居上海蓄須息戲,作畫維持生計。題材以梅花、蘭草、石頭一類為多,蓋有吳昌碩贈送的印,印文為“凌霜”“獨往獨來”“清氣滿乾坤”,等等。荀慧生后來亦屢屢回憶20世紀20年代往事,教導弟子:“演戲須帶三分生。”弟子們感動:即便同一出戲,荀先生每次都教得迥異,原來是因為“一種上海良宵”啊。

回到一九二三年中秋夜。眾人與車隊,行至吉慶里大門前,吳昌碩回身揖手、道別。梅蘭芳抬頭看天,吟誦:“金烏墜,玉兔升,滿天星斗……”眾人擊掌回應:“滿天星斗……”吳昌碩也抬頭,看那一輪月亮圓滿雄渾似古缶,穿行于波濤洶涌的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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