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剛,曾任遼寧作協副主席,大連作協主席,今為中國作協全委會名譽委員,《人民文學》編委委員,中國海洋大學駐校作家。著有長篇小說《白海參》《絕對亢奮》《山狼海賊》,中篇小說《迷人的海》等500萬字。其作品《陣痛》獲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迷人的海》獲全國優秀中篇小說獎。《碰海人》《站直嘍,別趴下》《狂吻俄羅斯》等多部作品被改編成影視劇本,并被譯成多國文字。
朋友介紹我到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去玩,確實山清水秀,有金色的高山,有綠色的草原,還有珍珠般微型的泉水湖泊點綴其間,美極了,但我美不下去,因為口袋里沒錢了。于是我在山清水秀的村莊里找到一個臨時工作,放驢。
乍一看這數十頭驢高聲嘶叫,狂野飛奔,我有些驚慌。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因為這些家伙要求簡單,只是讓它們吃草,讓它們喝水,讓它們自由蹦跳,也就萬事大吉。我每天的工作是早晨打開驢圈大柵門,所有的驢飛奔而出,興奮地撲向飄溢著青鮮味的草場,然后迫不及待地啃食著,漸漸地啃到珍珠型的泉水湖邊,開始飲水,完后再繼續啃著青草。晚上,吃飽喝足的驢群就緩緩地走回來,一頭接一頭地魚貫進入驢圈。
幾天下來,我發現驢和人一樣復雜,有強勢有虛弱,有勤勞有懶惰,有狡猾有蠢笨,有膽大包天有老實巴交,關鍵的是還有N多流氓驢。流氓驢全是公驢,最令我好奇的流氓驢叫小灰,因為它全身正宗的灰色,但這家伙的流氓行為有點像愛情,所以我對它有點好奇。小灰中等身材,打不過強壯的驢,但弱小的驢對它也望而生畏。小灰并不多事,只是從早到晚一門心思地騷擾一頭小母驢。所謂騷擾就是專心致志地在小母驢屁股上聞來聞去。我發現驢竟然有審美觀,也就是喜歡漂亮的驢。其實驢基本上不漂亮,全是黑灰色一片,但小灰騷擾的那頭小母驢看來是整個草場的“驢花”。它的嘴巴、眼圈周圍和肚皮下側面有白色,我稱小花。小灰大概就是看到小花的美貌,因此從早到晚地廝纏,不斷地聞小花的屁股。當地老農民告訴我,驢比人有規矩,求愛有季節,不會天天騷情,更重要的是還有愛的要求。也就是母驢必須放騷(發情),就像女孩子發育到一定程度,有愛情的要求了,才能允許公驢與它做愛,否則咬死也不屈服。問題很明顯,小花的屁股沒有放出愛情的騷味兒,這就是它還沒到青春奔放的年齡,屬不懂事的少女,所以它對小灰十分不耐煩,不斷地往后蹬蹄子,不讓小灰靠近它。
草場是一個平坦而濕潤的天然大草甸子,數十頭驢在上面奔馳,猶如一支征戰的軍隊,有著威風凜凜的動感。但認真觀察,你會發現驢也有一定的社會結構,就是必須有一個領導,就是頭驢。頭驢又高又大,如果耳朵短一點,簡直就可以說是匹馬了,它一身青黑色,所以我叫它大青。大青表情莊重,相當威嚴,只要它長嘶一聲,所有的驢立即低眉順眼,甘拜下風。但它并不放心,永遠不斷地轉圈飛跑,巡視著驢群里的動向,看有沒有搗亂分子。搗亂分子就是公驢,公驢唯一的罪行就是妄想占有母驢,因此大青的唯一任務就是阻止公驢的妄想。所以大青就很累,甚至忘記吃草。它永遠警惕萬分,永遠奔波不停,而且隨時進入戰斗。也許正是由于經常戰斗,它練就了一身高強的武藝,兩條強壯有力的后腿,能非常準確地將搗亂的公驢蹬倒踢傷。老板叮囑我,大青是種驢,只有它的后代才會是強壯的驢,所以要重點關照,晚上給大青加點特制的含有玉米粉的驢糧。大青確實也值得關照,因為有了它的威嚴,驢群一般情況下秩序井然,它簡直就是威風凜凜的將軍,總是奔跑在驢群的前面。在它的帶領下,驢群猶如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早晨整齊地出發,晚上整齊地回圈。
大青享受著皇帝一樣的待遇,驢群里所有的母驢都是它的妻妾,也就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大青可以隨時隨地寵幸任何一頭母驢,但大青絕沒有流氓習氣,更沒有騷擾行為,它要與哪頭母驢做愛,是那頭母驢放騷了,大青聞到了騷味兒,才理直氣壯地騎上去。因此,還沒到年齡的小花驢,屁股不放騷,壓根不在大青的視線范圍之內。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小灰卻發瘋般地愛著小花,它每天都頑固地去聞小花的屁股,雖然動作不堪入目,但這讓我感到小灰其實并不太流氓。因為當母驢開始放騷時,所有的公驢都蠢蠢欲動,唯有小灰卻置若罔聞,只是守在小花身邊,百折不撓地聞著小花的屁股,盼望得到愛的信息。問題是母驢放騷,幾乎是相互約好似的,可以說是集體放騷,所以驢群一片混亂,公驢都伺機往母驢身上爬。這時大青不僅是嚴陣以待,而且是主動攻擊,它瞪著碩大的驢眼,張著兩排大板牙狂叫,然后兇殘地踢咬蠢蠢欲動的公驢。
公驢此時盡管遭受大青的嚴厲鎮壓,可它們無法抑制愛情的欲火,于是奮力反抗,或奮不顧身,或狡猾躲閃,抓住一切機會,舔聞母驢的屁股,一次又一次地撲到母驢的身上,有的竟然得逞,嘗到做愛的滋味兒,于是就得到鼓勵,更加恬不知恥。這就逼得大青東打西殺,驢不停蹄,生命不息,戰斗不止。這時我的任務也相當繁重,在廝打的驢群中間巡邏,因為公驢不僅面對大青的鎮壓,而且它們之間也無情地廝打,一頭母驢發情,往往引得數頭公驢爭風吃醋。我必須全力阻攔廝打得太兇狠的公驢,驢要是受傷,就是損失,老板就要罰我的工資。然而,令我驚訝的是硝煙彌漫的草場卻出現安靜的一角,就是小灰老老實實地站在小花身旁,但可以看出小灰也有些驚慌不安,因為它總是朝大青及其他的公驢瞪著警惕的驢眼,擔憂那些家伙來強暴小花。這時,我竟然有些感動,握著手里的電棍,穿越驢群,在小灰和小花附近轉悠。倘若大青或其他公驢真敢過來騷擾,我就毫不客氣地將它們趕走。
我手里的電棍是針對驢群特制的高效武器。開始放驢的第一天,我是掄著一根粗壯的木棒,如果哪頭驢敢撒野,就打它個四腿朝天。可我太輕敵了,無論多么粗壯的棍棒都沒用,任何一頭驢撒野,哪怕是極其瘦弱的驢,也猶如老虎般威猛,它們要是真的沖過來,木棒毫無用處,看起來木棒相當堅硬,但打在驢身上,簡直就是以卵擊石,最終的結果是我四腿朝天。老板看到我攥著根木棒,哈哈大笑,便交給我這根細長的特制電棍,只要將電棍朝驢身上輕輕觸一下,驢就會驚叫一聲,飛逃而去。
擁有這群驢的老板是個滿嘴酒氣的胖家伙,據說他是城里的大款,特地來這兒承包養驢,而且他在另外的一些草場也有N多的驢群,所以號稱“草原驢王”。每到一定的時間,他就開來大貨車,選一批肥壯的驢去屠宰場。“草原驢王”每次來,總是醉醺醺地對我說,別看這些驢,比人懂事兒!你好好干,這就像當年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你會茁壯成長的!
坦率地說,我也感到驢有時比人懂事,就說這頭流氓驢小灰,雖然對小花動作不軌,有些二皮臉,但它有個相當令我感動的優點,勤勞。老板對身體的營養非常講究,他不吃用機器加工出來的糧食,所以在村里建了一座古老的磨坊,用驢來推磨,這樣磨出的米面沒有污染。人們常說驢推磨,其實驢并不是天生愿意推磨的,這要通過嚴格的強制訓練。在草場上天天自由吃草,自由蹦跳的驢,決不服從推磨的命令,它們搖頭晃腦,腿腳亂蹬,調皮搗蛋。可沒想到卻有一頭老實勤勞的驢,那就是小灰。它不用吆喝,不用鞭打,套上枷子就勤快地轉圈。所以只要加工糧食,人們就將小灰拖走,晚上回來,小灰渾身汗濕,累得垂頭耷耳,四腿顫抖,但只要看到小花,立即就昂首挺胸,精神抖擻,甚至還唱歌似的鳴叫兩聲。
我有時挺可憐小灰的,就偷偷給它吃大青的驢糧,小灰乖乖地吃著,從此變得更乖,更勤勞,原來它以為只要去轉圈推磨就可以吃驢糧。我就罵它,你這個傻瓜!怎么那樣死心眼兒,關鍵時學精明點兒,偷偷懶,耍耍滑,否則你會累死!……
小灰對我瞪著亮晶晶的驢眼,碩大的驢嘴有滋有味地咀嚼著芳香的驢糧,似乎感覺我在表揚它,這令我哭笑不得。不過,我發現小灰竟然有點藝術細胞,尤其是陽光萬里、藍天白云的日子,我就有些激動,坐在草場的一個高坡上吹口琴,我覺得我吹得相當好,優美的琴聲在草場上飄蕩。但驢們全都毫不理睬,只是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吃草,沒一頭欣賞我吹出的動聽琴聲。可有一天,我吹得起勁兒的時候,卻聽到一聲響亮的驢叫,抬頭一看是小灰,它正朝我這邊豎著長長的驢耳,四條腿似乎還隨著口琴的節奏蹦跳了兩下。從此我對小灰更有些感情,夜深人靜時,就將它拉出驢圈,撫摸著它溫熱而富有彈性的驢脖子散步。
突然的一天,小花開始放騷了,一些公驢興奮地騷動起來,但第一個興奮并警覺的還是大青,它昂起馬一樣莊重的驢頭,高瞻遠矚,立即就看到小花,并迅速地撒開四蹄,朝小花奔去。小花情竇初開,有些害羞更有些害怕,看到大青呼呼地喘著粗氣,兇猛地撲過來,嚇得掉頭就跑,大青哪里能放過小花,不禁加倍兇猛地追上去。正在大青要騎上小花的關鍵時刻,猛聽得一聲響亮的驢叫,只見小灰從側面沖過來,對準大青的肚子狠狠地撞上去,那力量相當猛烈,竟然將高大的大青從小花的身上撞下去,大青差一點還翻倒在地。大青從來沒有遭到如此明目張膽的反抗,不禁暴怒,它狂叫一聲,原地蹦了一個高,然后就朝小灰沖去。
我以為小灰會逃跑,可沒想到它堅定地迎著大青也揚起身軀。驢的打斗,首先是猛地站立起來,兩個前蹄猶如兩柄長錘,朝對方刨去。此時兩頭驢就像兩個拳擊手,一面猛烈地打擊對方,一面借助對方的還擊而支撐著身體的持續站立,很有些壯觀也很有些滑稽。但小灰畢竟矮大青一頭,只打了兩個回合,就被大青以泰山壓頂之勢打得歪在一邊。可這家伙不服輸,看到大青又要轉過身子往小花身上騎,它就瘋了,突地四蹄騰飛起來,身子高過大青,在大青發愣的一剎那,一口咬住大青的脖頸。大青拼命地甩著驢頭,小灰被甩得左右搖晃,但就是死死地咬著不松口。大青不禁狂怒,一個劇烈的旋轉,猛地將小灰甩倒在地,小灰原地打了個滾兒,剛要爬起來,大青卻猛地撲上去。我立即感到大事不妙,大青沉重的驢蹄要是踏上去,小灰絕對完蛋了。說時遲,那時快,我揮舞著電棍一個箭步沖上去,對準大青電擊,大青怪叫一聲,身子歪斜著從小灰旁邊越過,一溜煙地逃走了。
我上前去撫摸小灰,發現它渾身潮濕,但仔細一看,有些皮毛的下面滲出血珠。于是我就掏出含酒精的濕巾擦拭,然后將它與小花趕到草場遠處,并越過一個水灣子,躲到灌木叢的后面,為它倆創造做愛的條件。可沒想到被大青踢打得傷痕累累的小灰卻不老實,邊走邊往小花身上撲。我大聲罵道:“你他媽的急什么,要是沒有我,你早就完蛋了!”
在灌木叢后面,四周安全了,我就放開小灰和小花,讓它們倆自由自在地做愛。小灰這時真就歡喜若狂,毫不猶豫地撲向小花。小花確實情竇初開,決不躲避,老老實實地站在那里,等著小灰來騎它。可萬萬想不到,小灰卻騎不上,它一次又一次地撲向小花,但總是不成功,一會兒歪到左邊,一會兒歪到右邊,而且就是騎上去,動作也極不準確,忙碌了一通又掉下來。我感到這家伙太可憐,原來是個沒經驗的“童子”,白白被我稱作流氓驢了,到了真正要它耍流氓時,卻啥也不行了!此時,我也跟著焦急萬分,小灰這家伙確實可憐,那么長時間盼望小花讓它愛,現在小花就等著它來愛,它卻愛不上去。我下意識地伸著雙手,想上前幫助它,但我跑前跑后地折騰一陣子,卻幫不了,最后只好無可奈何地嘆氣。
看到小灰焦躁并急切地蹦跳著,一次又一次地“奮戰”,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敗,我心急如焚。突然,我想到應該找一個有坡度的地方,這樣小花在坡下面,小灰在坡上面,借助高坡的優勢就會成功。但在尋找有坡度的地方時,小花和小灰的身影卻暴露了,只聽遠處一聲長長的驢叫,大青沖刺般地飛奔而來。
應該說大青是一直在尋找小花,所以它的出現令我猝不及防,甚至還沒等我從腰間拔出電棍,大青已經沖到我的面前,它急促的鼻息噴發出一種可怕的憤怒,而且它并沒有理睬小花,更不理睬我,而是兇猛地直接撲向小灰,有些仇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架勢。令我驚訝的是小灰依然不退卻,還是先前那種堅決迎戰的姿態,它猛地立起身來,揚起兩只前蹄嚴陣以待。大青哪里怕它,也照樣立起身來,同樣揚起兩只蹄。兩頭憤怒的驢竟然都以兩腿站立的姿勢前進,終于碰撞到一起。一陣急促的對打,小灰就漸漸歪向一邊,并開始躲閃。問題是小灰只是躲閃,卻不逃跑,因為它舍不得小花被大青占有。
小灰體力畢竟不如大青,先前已經戰斗過一輪,再加上剛剛與小花屢次做愛不成功,已經耗費了相當的力氣,所以,它越來越力不能支。大青卻愈戰愈勇,關鍵之時,一個旋風式的旋轉,兩腿猛地一蹬,小灰一下子就翻倒在地,雖然打了個滾爬起來,但已經看出它連躲閃的能力也沒有了,似乎在等著大青再蹬它第二次。我大聲喊著“小灰快跑”,當然是白喊,驢哪里能聽懂人的語言,但小灰就是能聽懂,也沒有能力逃跑了。看來大青剛剛那個兇狠的雙腿后蹬,使小灰徹底喪失了戰斗力。我立即跳到大青和小灰中間,用電棍打擊大青,但大青可能憤怒過度,竟然抵擋住我電棍的第一次電擊,甚至要對我進攻。我趕緊將電棍刺向大青的嘴巴,因為村里的老農曾告訴我,驢的嘴唇對電棍最敏感。果然,我似乎覺得電棍還沒觸到大青的嘴唇,它就一個趔趄,差一點坐到地面上,然后激烈地搖晃驢頭,嘴唇一陣痙攣,并發出咕嚕聲。但這家伙卻并沒倉皇逃跑,而是昂起驢頭,四處觀望,可以看出它在尋找小花的身影,此時小花早已跑遠了,但大青卻能嗅到小花的氣息,它撒開四蹄,朝遠處小花的方向跑去。
我發現小灰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在那里,一臉的垂頭喪氣。我拍了一下小灰的屁股,它就乖乖地跟著我。我將小灰帶回圈里,準備給它治療傷口,我感到它不僅有外傷,很可能有內傷,因為它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兒,大青那狠命的一蹬,肯定踢傷了它身體內部的什么部位。
可沒想到,我正在檢查小灰的受傷情況時,村里磨坊來了兩個伙計,要拉小灰去推磨。我說小灰受傷了,不能推磨。兩個伙計笑道,驢怎么會受傷,驢是最扛折騰的!我拽住小灰,堅決不讓它去推磨。兩個伙計火了,你是驢爹驢媽,還是驢是你爹你媽!他們不由分說,就將小灰拖走。從背影看到小灰不太靈便的腿腳,我有些不是滋味兒,但又無可奈何,我只能自嘲,竟然和驢有了感情。
傍晚,磨坊里的伙計卻推著車子來到我跟前。我大吃一驚,小灰竟然躺在車上。磨坊的伙計說,看來這東西真不行了,明天吃肉吧。
我認真看去,只見小灰的兩只眼睛還瞪著。我撫摸了一下它的腦袋,小灰抖動了一下,似乎因為看到我,竟忽地滾下車,而且顫顫抖抖地站立起來。磨坊的伙計笑起來,原來這頭驢認你呀。
我看到小灰渾身上下濕漉漉的,但汗水都是淺紅色,有多處被大青踢打的傷口還在滲血,我就用濕巾給它輕輕地擦拭,敷些干爽的消炎粉,然后給它水喝,但它不喝;喂它驢糧,它也不吃,只是緊緊地閉著嘴巴,乖乖地站在那里。我像往常那樣撫摸了一下它的脖子,沒想到它卻動了一下,大概覺得我會像往常那樣帶它遛彎。于是我就帶著它往草場上走。明晃晃的大月亮此刻正懸掛在草場的上空,呈現出一片奇異的景色,草場比陽光下時多了一層神秘感。我帶著小灰漫無邊際地走著,走著,我就走在小灰的前面,猶如一個向導帶路,因為我真就怕草叢里有些坑洼,會使傷痕累累的小灰跌倒。當我覺得腳下依然是一片平坦時,卻聽到后面的小灰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倒下之后卻一動不動,悄無聲息。我趕緊上前,雙手在巨大的驢身上胡亂地撫摸,漸漸感覺小灰沒一絲氣息,我不能相信小灰能這么快停止呼吸,就將耳朵貼上去,由于碩大的驢體還有溫度,我似乎覺得小灰還有氣息,但又覺得它停止了呼吸。于是我就拼命地推著,揉著,搖晃著小灰,然而它始終無動于衷。
月亮越來越亮了,照得草場甚至顯示出陽光下的綠色,我這才發現小灰的嘴角流出鮮紅的血滴,這說明它的內臟確實被大青踢得破裂了。我坐在小灰身旁,不知如何是好,看來磨坊的伙計說對了,明天吃肉。其實從放驢以來,我看過不少驢被拉走宰殺,心里壓根沒什么感覺,養驢養豬養羊就是為了吃肉,對人類來說是理所當然。但我卻為小灰要被吃掉,心里緊張和不安。但又有什么辦法呢?我只能繼續坐在小灰的身旁發愣。突然,我有些憤怒,感到人類比驢惡劣多了。尤其想起小灰這家伙挺可憐的,那么執著地愛著小花,卻沒得到愛,而又因老實而出力推磨,活得太不合算了。不知怎么的,我有些瘋狂,不由自主地放聲大喊大叫起來,喊叫了好一陣子,我才知道我是學驢叫,而且感覺學得相當到位,在寂靜的夜晚,聲音傳得很遠,我甚至認定小灰就是真死了,它的靈魂也能聽到我的喊叫。
陡然我愣住了,眼前明明站著一頭驢,而這頭驢就是剛剛躺倒的小灰。我有些難以置信,緊接著就欣喜若狂,我沖上前摟著小灰的脖子,感覺到它開始熱起來的體溫,感覺它劇烈的心跳。我說:“你這個家伙,命真大呀!”
小灰晃了晃腦袋,將頭高高地挺起,似乎聽懂了我的話,表示它確實有著堅強的生命力。
我將小灰一直關在單獨的柵欄里細心照料,它的身體竟然恢復得相當快,幾天之后就迫不及待地隨驢群奔向草甸子。我當然不放心,手里緊緊地攥著電棍,跟在小灰的身后。我發現幸虧我緊跟著它,因為大青瞪著大大的驢眼,正警惕萬分也仇恨萬分地尋找小灰的身影,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了過來。我揮舞著電棍,也英勇萬分地迎戰大青。大青畢竟嘗到電棍的滋味兒,它開始躲避,但我猛打猛沖,決不讓它靠近小灰半步。
小灰卻不管不顧,瞪著大大的驢眼,尋找小花的身影,并歡天喜地地朝小花跑去。這絕對是對大青的挑戰,而且是視死如歸的挑戰。大青更發了瘋。我感到大事不好,因為人的力量壓根就不能與驢相比,而且驢的野蠻和靈活,真就猶如猛虎,我只能甘拜下風。
最后,我看到小灰絕對會為了小花死在大青蹄下,所以我必須救它。想起我在鄉下的一個表哥家里有個偌大的院落,又養豬又養羊什么的,完全可以養一頭驢。表哥微信回我:“我正巧想養一頭驢!”于是我下定決心,找老板辭職,條件是我不要工資,只要一頭驢。
老板哈哈大笑,說:“你的工資買不了一頭驢……但你小子干活挺勤快,就賞你一頭驢吧。”老板又說,“我知道你是想回到城里吃新鮮正宗的驢肉,所以買頭活驢回去。”
我含含糊糊地應付著老板的話,心里卻有著美妙的想法:我要牽著小灰,沿著公路和鐵路邊,一直走回家。正是陽光充足、雨水豐沛的季節,一路上有不少草地、樹林、河流……我甚至覺得回程一路是美妙的童話。
回程真就像美妙的童話,我并沒有用繩索牽著小灰,而是讓它自由自在地跟在我后面撒歡地跑,我還為小灰買了一包大餅,像喂嬰兒那樣往它的大嘴巴里送。但我發現小灰總是拖拉在我后面很遠,而且驢頭總是朝后面望,我大聲嘲弄它:“你他媽的還想小花呀,那你就沒命了!”
小灰瞪著明亮的驢眼,認真地看我,似乎不明白,又似乎很明白我說的意思。于是我來了興致,就對它大講我表哥家有豐富的食物,有草地,有小河,還有大海——“你見過大海嗎?……要是沒有我,你他媽的這輩子見不到大海!”
晚上,我找了個農家院住宿,但第二天一早,卻發現小灰不見了。開始時,我懷疑是農家院里的人,或是附近村里的人偷走了小灰,很有些怒氣沖沖。但在農家院周圍轉了幾圈后,卻聽到手機有響聲。竟然是老板發來的微信:“怎么搞的,你要的那頭驢跑回來了!”
天哪,走了快兩整天,這家伙竟然能如此速度地跑回去!可回去不是找死嗎!我氣得不行,朝著草甸子方向跺著腳地大喊大叫。
小灰當然是為小花跑回去,但十有八九會被大青踢死,驢的腦袋真他媽的笨!氣憤之中,我卻產生出憂傷的敬意:小灰為什么不顧死活地跑回去,因為那里有它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