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與宗法之間：司馬遷建構的天下秩序

摘 要：司馬遷的“四夷列傳”以“夷夏同源”血緣神話將華夏與四夷凝聚成休戚與共的民族共同體，同 時又用血緣的親疏遠近關系來模仿宗法制中的大宗小宗體系，把從五帝到漢代一脈相承的華夏視為當之 無愧的嫡系正統，把周邊民族書寫為華夏出走子孫后裔的旁庶支脈，從而確定以漢朝代表的華夏領導周邊 民族的秩序形態。

關鍵詞：《史記》；漢代“四夷列傳”宗法制；天下秩序

中圖分類號：K207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9-5128（2023）01-0040-05

收稿日期：2022-11-03

基金項目：江西省教育科學“十四五”規劃青年項目：明清時期的方志育人觀研究（22QN068）;南昌師 范學院博士科研啟動基金項目：漢代天下秩序的建構與文學書寫（NSBSJJ2019012）

作者簡介：王志強，男，江西吉安人，南昌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文學博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

太史公的“四夷列傳”作為正史中專門記載周 邊民族的文獻，已成為后世史家模仿與擬制的文 類典范，探討傳統中國的民族關系，它是一個繞不 開的視角。目前學界對于太史公“四夷列傳”的研 究多集中于其族群建構，以“夷夏同源”理論來解 釋太史公所建構的民族共同體。然而關于這一民 族共同體的內部秩序形態，學界卻少有闡發。

一、家族形態下的天下構造

在司馬遷的文本書寫中，華夏和四夷同源而 出，如北方的匈奴，“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 曰淳維”⑴2879;南方的南越，“南越王尉佗者，真定 人也，姓趙氏”⑴2967;東北的朝鮮，“箕子者，紂親戚 也。……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鮮而不臣 也，，⑴1609，“朝鮮王滿者，故燕人也”⑴2985；東南的東 越，“閩越王無諸及越東海王揺者，其先皆越王句踐 之后也，姓騶氏”1〕2979，而勾踐，“越王句踐，其先禹 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會稽，以奉 守禹之祀”⑴1739;西方的西南夷，“莊蹻者，故楚莊 王苗裔也。……以其眾王滇，變服，從其俗，以長 之”⑴2993，而楚王的來源，“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 陽。高陽者，黃帝之孫，昌意之子也”⑴1689。在司 馬遷的敘述中，華夏和周邊民族血脈相同，是以不 同世系共存于同一個族譜中的血緣兄弟。

對過去的安排是為了對當下作出詮釋，司馬遷 對“夷夏同源”的解釋是他對漢代的民族關系作出 的“不言自明的裁判”這一舉措和當時的社會情 境有關，漢武帝時代，知識階層對實現“天下一家” 政治理想、建構民族共同體的熱情空前高漲，如司 馬相如在《難蜀父老》一文中細致論述“遐邇一體， 中外禔福”政治觀念的實踐。司馬遷自述創作本意 時亦說：“漢興以來，至明天子，獲符瑞，封禪，改正 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 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勝道。臣下百官力誦圣德， 猶不能宣盡其意。”⑴3299司馬遷深深地為漢王朝 澤流罔極，海外殊俗，重譯款塞，請來獻見者，不可 勝道”的盛況感到自豪與得意，“臣下百官力誦圣 德，猶不能宣盡其意”，此萬國來朝的盛況便是“天 下一家，，，，中外一體，，政治理想的具體表現形式。將 華夏與四夷的秩序關系整理成“天下一家”的體態"形式已成為意識形態的焦點與時代心理的旋律，這 便是司馬遷創制“夷夏同源”血緣神話的文化情境。

在司馬遷的血緣框架敘事策略下，天下通過華 夏與四夷的血緣聯系而成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 體。司馬遷之所以采用血緣神話，是因為血緣紐帶 作為人類的根基性情感，可以通過模擬手足兄弟之 情來凝聚成員間的彼此認同，能夠最高效率地將華 夏與四夷挎合成“一體”“一家”。所謂根基性情感， 據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的觀點，血緣 親屬傳承作為社會存在的既定天賦，它產生的情感 是基礎性與根基性的。群體中的社會成員因得到 一些既定的血緣聯系，從而與群體中其他成員由一 種根基性情感而聯系凝聚在一起。⑵10宀對簡單地 說，血緣關系在凝聚群體的向心力方面有著無可替 代的作用，血緣認同是族群認同的最高準則。王明 珂先生在《羌在漢藏之間》一書中指出：“'共同起源’ 歷史記憶以追溯人們的共同血緣起始，來模擬并喚 起族群成員們的根基性情感聯系。它也是人類'歷 史’的一種原始形式；我們可稱之為'根基歷史’。 這是普遍存在于人類社會中的一種歷史記憶形 式。”⑶214他后來在《英雄祖先與弟兄民族》一書中 再次討論“根基歷史”的性質：“'根基歷史’是一種 歷史記憶，用以凝聚一個相信彼此有共同血緣起 始，并共同享有、分配一空間資源之群體，因而'血 緣關系’與'空間關系’為此'歷史’中最重要的因 素。”⑷194族群“歷史”中最重要的因素就在于血緣 關系與空間關系，華夏與四夷彼此之間的血緣關 系，即為九州與四方相互之際的空間聯系。司馬遷 的“夷夏同源”敘述便是一種典型的“共同起源”歷 史記憶，它通過模擬華夏與四夷間的血緣兄弟之 情，喚起彼此間的根基性情感聯系，將華夏和周邊 民族塑造成為一個血緣共同體。而把華夏與四夷 塑造為一血緣共同體，即是將中央九州與周邊四方 塑造為一空間共同體，此空間共同體即是天下。

司馬遷的民族共同體建構采用了“根基歷史” 最基本的兩種元素一“血緣”與“空間”的敘事方 法，重新解釋了華夏（九州）與四夷（四方）的關系。 他將四夷解釋為華夏失落祖先的子孫后代，而四夷 與華夏的重新整合便可看成失散的子孫后代重歸 母親的懷抱。司馬遷利用“尋回失落祖先后裔”的 手段來建構四夷新的祖源記憶，以此創造一個血緣 性的“天下社群”

根據日本學者尾形勇的研究，以公事為媒介， 漢帝國的“君臣之禮”形成了秩序化的“公的世界”， 此世界即姓“漢”的“漢家”⑸盛200。漢帝國成為一 個“漢家”，同時匈奴、朝鮮、西南夷、南越等四夷也 統統成為一個個“家”，這些一個個的“家”結合后就 組成了“天下”這一家族“天下一家”指代的是由幾 個不同姓的“家”組成的家族，元帝時《與呼韓邪單 于盟約》曰：“自今以來，漢與匈奴合為一家，世世毋 得相詐相攻。”⑹％01這里的“一家”，指的就是“漢 家”與“匈奴家”合成的家族。

概言之，司馬遷以“虛構性譜系”建構的“夷夏 同源”起源記憶，不但可以形成一個具有凝聚力與 向心力的虛擬共同體，而且可以讓現實的身份與權 力合法化、制度化，也可以讓價值信仰、行為準則社 會化。

二、血緣親疏下的夷夏關系

司馬遷從血緣親族、地域空間的角度創制“夷 夏同源”神話，也以血緣的親疏遠近來區隔華夏與 四夷，堅持著“夷夏之辨”的傳統。《史記》的文學書 寫中存在著以地域空間來區隔夷夏的思想傳統，漢 代以地域空間區隔夷夏最為顯著的標識為長城，如 漢初便有“長城以北，引弓之國，受命單于；長城以 內，冠帶之室，朕亦制之”⑴2902的說法，長城成為劃 分夷夏的文化意象。卜德教授認為：“長城在某種 程度上達到了把定居務農的中國人與塞外游牧的 夷狄隔開的預期目的。”⑺酒此外，高山大河也成了 區隔夷夏的天然生態機制，漢文帝給南越王的詔書 說：“服領以南，王自治之。”⑹％50朝鮮與漢廷之間 也是借河流來劃分彼此，“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 遼東故塞，至浿水為界”⑴2985。劉安認為中國與東 越之間“限以高山，人跡所絕，車道不通，天地所以 隔外內也”612777 “天地所以隔外內”這句話深切地 演示了以地域空間辨別夷夏的思想，但這種以地域 來劃分的態度并不帶有價值判斷，并沒有說明夷夏 之間的優劣之分。

漢代以禮儀文化為核心來區隔夷夏時，才具有 強烈的價值判斷。在禮儀文化的敘述中，華夏是文 化的昌盛者，夷狄是文化的荒蕪者，華夏優于周邊 四夷是理所應當的。通過區隔，夷夏雙方可以分出 先進與落后，判別出支配與服從，即所謂“中國者， 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圣之所 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 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 也”⑴18。8。“夷夏之辨”的目的是伸張華夏的優越地 位、增強自我的認同感，其核心內容是劃分誰是主 導者與誰是順服者，誰是核心與誰是邊緣，誰是主 體與誰是次要。對中國的定義在于強調華夏的優 越與中心地位，而將四夷置于邊緣與劣勢的位置， 這便是區隔夷夏的目的所在。

司馬遷堅持以禮儀文化來區隔夷夏，如他所 說：“《詩》之所謂'戎狄是膺，荊楚是懲’，信哉是言 也。”⑴3。98同時，他還采用了更為特殊的結構，即血 緣中的親疏遠近關系，來判別華夏與四夷的主次之 分。在《史記》所載的世系與族譜中，有一個容易被 忽略的地方，即當記錄先民的遷徙過程或者說世系 的演變過程時，因史料的缺乏與文獻的散軼，太史 公常說：“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如秦國的世系 傳承，《秦本紀》便言：“其玄孫曰費昌，子孫或在中 國，或在夷狄。”⑴174楚國的世系亦是不明，《楚世 家》記載：“其后中微，或在中國，或在蠻夷，弗能紀 其世。”〔門169。《魏世家》記載魏國先祖畢公高后代也 是流落各地，“畢公高與周同姓。武王之伐紂，而高 封于畢，于是為畢姓。其后絕封，為庶人，或在中 國，或在夷狄”⑴'835。周室子弟也曾分崩離析，《歷 書》即說“幽、厲之后，周室微……故疇人子弟分散， 或在諸夏，或在夷狄”⑴口58。根據這些資料可知， 華夏子孫曾因各種變故流落各地，周邊四夷也有著 華夏子孫的模糊身影。這些記錄潛在地解釋了何 以周邊四夷可能是華夏子孫的后裔這一問題。

“子孫或在夷狄”最典型的案例當屬吳太伯的 故事。吳太伯作為周王室出走的王子，來到了蠻夷 之地的吳國，成為吳地的王，“荊蠻義之，從而歸之 千余家，立為吳太伯”⑴心。太伯故事即是“子孫 或在夷狄”創造的一個典范，吳地通過吳太伯將自 己攀附為華夏的后代，這便潛在解釋了吳地與漢帝 國的血緣聯系與空間關系。“周王子出走吳國”的歷 史記憶讓華夏接納了本屬于蠻夷之地的吳國，也讓 本屬于蠻夷的吳國成功攀附、躋身于華夏。華夏子 孫出走記與祖先失落的后裔二者相輔相成，構成了 一個可以互相論證的歷史記憶，這就增加了 “夷夏 同源”血緣神話的可信度。

此外，據《史記-五帝本紀》載：“讙兜進言共工， 堯曰不可而試之工師，共工果淫辟。四岳舉鯀治鴻 水，堯以為不可，岳強請試之，試之而無功，故百姓 不便。三苗在江淮、荊州數為亂。于是舜歸而言于 帝，請流共工于幽陵，以變北狄；放驩兜于崇山，以 變南蠻；遷三苗于三危，以變西戎；殛鯀于羽山，以 變東夷：四罪而天下咸服。”⑴28這段文獻展示了堯 帝流放四兇至四夷的歷史記憶，通過對此記憶的展 演與操弄，周邊的四夷與華夏的四岳發生了關系。 “變”說明了即使是窮兇極惡的四岳，仍然有資格對 四夷進行教化與指導，因此四岳也就成為四夷的祖 先。《左傳》載駒支對自己身份的解釋，“昔秦人負恃 其眾，貪于土地，逐我諸戎。惠公蠲其大德，謂我諸 戎，是四岳之裔胄也，毋是翦棄”⑻例％四夷為四岳 的后代，此一歷史記憶得到華夏的晉惠公與夷狄的 駒支雙方共同的認可。

周邊四夷乃是流亡華夏的后代，乃至于是四兇 的后代，這種書寫暗示著嫡系和旁孽、正統和支庶 的區分。在司馬遷的歷史書寫中，黃帝、顓頊、帝 嚳、堯、舜、夏、商、周、秦、漢是一脈相承的直系， “漢家”是當之無愧的嫡系正統。將周邊四夷的祖 先依照淪為支庶的時間做一個由遠到近的排序，匈 奴是黃帝的支庶，西南夷是顓頊的支庶，東越是夏 禹的支庶，朝鮮是殷商的支庶，南越則可稱為秦的 支庶。依據宗法原理，成為支庶的時間越久遠，其 與嫡系的關系越疏遠，而時代越近的支庶，嫡系對 其的認同度越高。整理漢廷與周邊四夷的關系親 密度，可以發現關系的親密度與成為支庶時間的久 遠度正好成反相關。漢廷在四夷中最為敵視的便 是匈奴，其次便是無君長、好游牧的西南夷，竄跡于 山林的東越亦遭到漢廷的歧視，而朝鮮以類于漢人 受到優待，秦遺民組成的南越則可直接納入漢帝國 的郡縣體系。

然無論如何分辨周邊四夷的親疏關系，他們都 是作為旁系支庶而存在。從宗法制度上來說，四夷 是由華夏分離出去的小宗，而華夏是嫡系的大宗。

從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順序來 看，作為終極目標的天下秩序學習與映射的是家族 秩序。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國家。’天 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聞一多認為家族主 義是天下秩序的基礎，“我們一直在為一種以家族 主義為基礎的天下主義努力，那便是所謂'天下一 家’的理想”10〕4。馮天瑜也認為：‘家國同構’，是 一種家族與國家相通約的社會組織結構，它是氏族 社會血緣紐帶解體不充分保留的遺產。” [11]496

三、宗法視域下的天下秩序

華夏與四夷，通過大宗與小宗的關系，挎聚為 一個不可分割的共同體一天下。在司馬遷建構 的天下秩序中，華夏與四夷不是掠奪與反抗的關 系，而是含情脈脈的宗法關系，是一個自發自愿下 的和諧家族。關于大宗與小宗之間的關系，《禮記· 大傳》載：“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 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 子之后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 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尊祖故敬宗， 敬宗，尊祖之義也。” \"3268《儀禮·喪服》曰：“為人 后者孰后？后大宗也。曷為后大宗？大宗者，尊之 統也。”〔13〕2393大宗通過宗法制度將小宗團結在自己 身邊，以挎成一緊密相連的共同體，且更為重要的 是，大宗要在此共同體中顯示出自己的尊貴與支配 地位。杜正勝在研究周代封建制度的結構時就說： “凡周之同族皆能因尊過去之祖而敬目前的宗，以 達到功效，這才是大小宗的精義。”〔⑷561“敬目前的 宗”才是大小宗制度的功能和效用。《白虎通》對大 宗小宗的精義有非常詳細的注解：“古者所以必有 宗，何也？所以長和睦也。大宗能率小宗，小宗能 率群弟，通其有無，所以紀理族人者也。宗其為始 祖后者，為大宗，此百世之所宗也。宗其為高祖后 者，五世而遷者也。”「⑸394宗法的最終目的在于“長 相和睦”，建構一個秩序和諧的共同體，內容即是 “大宗能率小宗，小宗能率群弟”，也就是說，小宗處 于大宗的從屬地位或次要地位，大宗對于小宗具有 統轄權。

宗法制的社會原理是血緣即政治，氏族之間的 血緣關系發展成為政治的秩序體制。宗法制度用 血緣親疏來辨別后代子孫的地位等級關系，宗族成 員所在的血緣位置即其政治位置。臺灣學者程諾 蘭研究宗法制的形成時指出“當遷徙無止的游牧 生活不敵農業生活所帶來的相對社會穩定感時，一 種尋求更加鞏固社會群體關系的思維意識明顯倍 增，而利用同血緣宗族關系分封天下土地、建立國 家統治形式的封建國家觀念，也因之形成并得以成 熟實踐。它啟迪了'宗法’觀念而逐一轉化成各種 有形制度。”「16〕4

據瞿同祖先生的研究“人們在人際關系上存 在著等級的差別，所以整個宗族就被劃分成為若干 次級群體。宗族是由許多次級群體組成，而通過這 些次級群體，族人的關系得以確定和系統化。”「⑺15 家族結構是一種典型的將同源性與區隔性融匯為 一體的秩序形態，共同的血緣聯系是家族制的基 礎，而尊卑的宗法制度是家族制的樞紐。模擬家族 結構的秩序形態，華夏與四夷作為具有血緣聯系的 次級群體，組合成“天下”這一血緣與地域共同體。 在華夏與四夷這兩個次級群體間存在著嫡庶、高 低、尊卑的等級關系，而通過這些等級關系的確立， 天下的秩序也得以確立。司馬遷將家族秩序擴充 與移植到天下這一地域共同體中，充實和完善了 “天下一家”秩序形態的內部構造。

作為社會結構的重要內容，宗法制深入帝制時 代百姓的日常生活，有效地構建了穩健的社會秩 序。作為家族等級制度的大小宗體系，在政治生活 中轉化為政治團體間的隸屬關系，“（禮制）它是將 氏族制社會結合原理的血緣性上升為政治原理的 產物”「⑻63。根據大宗支配小宗的原理，華夏支配 四夷具有不言自明的合理性。沈松僑曾說道“易 言之，周人乃是黃帝的嫡系宗子，因而得以在宗法 制度的政治秩序下，經由根基性的血緣紐帶，具體 傳承先祖的'圣王'典范，從而確立周人對旁支孽庶 各族群之統治權威的道德合法性基礎。”為〕10司馬 遷以文化來區隔直系的華夏與旁系的四夷，借由宗 法原理來確立華夏的支配與主導權，此即為他對天 下秩序的頂層設計。

在宗法制度中，小宗自愿歸屬與臣服于大宗的 領導，這個現象可以在司馬遷敘述自己制作“四夷 列傳”的緣由中發現“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 君請為內臣受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 六。”⑴3317司馬遷有意忽略了武帝兩次出兵西南夷 的事實，而將此歷史片段概括為唐蒙代表漢廷大宗 出使小宗西南夷，而后小宗自愿歸屬于大宗的領 導。又如朝鮮納入漢帝國的統治在于樓船將軍楊 仆與左將軍荀彘的攻伐，司馬遷卻敘述衛滿作為 “葆塞外臣”的功勞，“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 厥聚海東，以集真籓，葆塞為外臣。作《朝鮮列傳》 第五十五”⑴3317。南越、東甌亦是如此，“漢既平中 國，而佗能集楊越以保南籓，納貢職。作《南越列 傳》第五十三”⑴3317“吳之叛逆，甌人斬濞，葆守封 禺為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⑴331'司馬遷的 文本書寫竭力淡化軍事行動對于四夷歸順的影響， 反復強調四夷的自愿臣服納貢，便是隱喻了小宗自 愿臣服于大宗的意識。

在宗法思想的影響下，司馬遷極力反對武力征 伐四夷“四夷列傳”的“論贊”隨處可見司馬遷的諷 刺意見，如《匈奴列傳》的“太史公曰”便譏諷出擊匈 奴勞大功小，“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時之權， 而務諂納其說，以便偏指，不參彼己；將率席中國廣 大，氣奮，人主因以決策，是以建功不深”⑴2W，《朝 鮮列傳》的“太史公曰”鄙夷爭戰朝鮮的無用，“涉何 誣功，為兵發首。樓船將狹，及難離咎。悔失番禺， 乃反見疑。荀彘爭勞，與遂皆誅。兩軍俱辱，將率 莫侯矣”⑴2物。《史記·律書》載漢文帝時，將軍陳武 提出統一封疆的建議，“今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加 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征討逆黨，以一封疆”⑴皿2。 文帝對此不予認同且再三申明對軍事行動的不喜， “愿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休寧北陲，為功多矣。 且無議軍”⑴皿2。司馬遷于此大力褒揚漢文帝的 仁慈之心，“故百姓無內外之繇，得息肩于田畝，天 下殷富，粟至十余錢，鳴雞吠狗，煙火萬里，可謂和 樂者乎！……孔子所稱有德君子者邪”⑹口42。不 以兵事為追求，而以安民為中心的文帝被司馬遷稱 為“有德君子”。在司馬遷看來，唯有施展仁德，則 小宗的四夷自然會投靠大宗，武力的征伐，只會讓 小宗離心離德。

綜上所述，司馬遷所建構的“天下”是一個以 “血緣”為根基性紐帶相關聯的共同體，他以生物性 的“血緣”要素來統合九州與四夷，天下（九州+四 夷）借由“空間”的媒介與“血緣”的聯系，最終形成 一個血肉相連、息息相關的“家”。與此同時，文化 —想象社會空間里的區隔，成為區分華夏與四夷 的核心所在，也成了“家”內分辨嫡系與支孽、大宗 與小宗的關鍵所在。司馬遷將家族結構中的宗法 制推廣到華夏與四夷中，以大宗、小宗的宗法關系 重新界定華夏與四夷的聯系。華夏依據文化的先 進性成為理所當然的大宗，依據大宗支配小宗的宗 法制原理，華夏支配四夷便具有了不證自明的合理 性與正當性。由此，按照血緣親情的自覺與宗法秩 序的原理，司馬遷確立了“天下一家”秩序形態的內 部構造，后世史家對“四夷列傳”書寫范式的不斷重 復與模仿，便是對此秩序形態的繼承與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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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正平】

Sima Qian' s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Community Based on Consanguinity and Patriarchal Clan System

WANG Zhiqiang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Nanchang Normal University，Nanchang 330038，China）

Abstract： Sima Qian' s Siyi Biographies utilized the myth based on consanguinity which Huaxia and Siyi had the com-mon blood relationship to construct a shared weal and woe with national community. At the same time， through blood close-ness to imitate the main clan and minor clan of patriarchal clan system，Huaxia was considered to follow from Wu Di to Han dynasty as well-deserved orthodoxy，and neighboring nations as offshoot of Huaxia， so to ensure the national community that Huaxia was the representative of Han dynasty to lead neighboring nations.

Key words： Historical Records ； Han dynasty ； Siyi Biographies ； patriarchal clan system ； national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