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哈爾濱

剛剛進入秋季，我置身于哈爾濱這座音樂之城，頓覺天高地闊、云淡風輕，寬闊的松花江雍容大度，兩岸鮮花有著開不敗的姿容。

哈爾濱的觀眾非常珍惜這相隔五年又一次開幕的哈爾濱勛菲爾德弦樂比賽。9月7日傍晚，人們涌向藍寶石般的哈爾濱音樂廳，欣賞2023年哈爾濱勛菲爾德弦樂比賽的開幕音樂會。

音樂會的節目安排頗具匠心。來自美國的特邀指揮家克里斯托弗·羅塞爾（Christopher Russell）瀟灑揮棒，有著百年歷史的“老哈響”（即哈爾濱交響樂團）豪邁奏響肖斯塔科維奇的《節日序曲》。舞臺上的哈爾濱交響樂團各聲部很快進入狀態，與這位來自大洋彼岸的指揮家配合默契。

我曾在深圳鹽田領略過羅塞爾的風采。他既有學院派的嚴謹，又有詩人的氣質，在舞臺上盡情釋放著人格魅力。肖斯塔科維奇充分描繪了節日景象，熱烈歡快的音樂語言和莊嚴輝煌的藝術形象，通過羅塞爾和哈爾濱交響樂團的熱情傳遞，讓音樂廳現場觀眾一下變得歡愉雀躍。

接下來出場的是韓國小提琴家趙珍珠。她著一身綠色的長裙，移步如流水，將人們耳熟能詳的小提琴獨奏曲《流浪者之歌》演繹得酣暢淋漓、蕩氣回腸。掌聲的熱烈不僅是對她演奏的感謝，更是對這位在2014年首屆勛菲爾德弦樂比賽中榮獲金獎，并由此在國際舞臺上綻放光芒的美麗的小提琴家的由衷贊美。

亞歷山大·馬爾科夫是出生于莫斯科的明星小提琴家。在上屆勛菲爾德弦樂比賽上，我聽過他的專場音樂會。他無所不能的技巧，讓帕格尼尼的作品熠熠生輝，猶如帕格尼尼轉世。此番他演奏馬斯內的《沉思》和維瓦爾第的《夏》，這兩首不同風格的作品讓他如冰火同爐般迸射才情，其弦樂演奏上的巨大張力令人嘆為觀止。

潘德雷茨基是波蘭偉大的作曲家和指揮家，被公認為“當代貝多芬”“二十世紀最后的作曲大師”。他是一位以“音響主義”為代表的“波蘭樂派”（即后來的先鋒派）的領軍人物，不斷嘗試用非常法在常規樂器上奏出新式音響，以微音劃奏和密集音簇為特色音響，這使他的音樂有時候并不易懂，但是他在追求先鋒的過程中并未放棄對旋律美的重視。讓哈爾濱觀眾感到幸運的是，這屆勛菲爾德弦樂比賽請來了國際著名大提琴家、出生于芬蘭的阿爾托·諾拉斯（Arto Noras）擔任大提琴組的評委主席。他八十歲的高齡依然活躍于國際琴壇。他是當今潘德雷茨基的權威演奏家，曾與潘德雷茨基指揮的瓦索維亞交響樂團合作，演奏了潘德雷茨基的《第一大提琴協奏曲》《第二大提琴協奏曲》和《中提琴協奏曲》，并錄制了唱片。這張唱片由華納音樂發行，曾風靡一時。

聽錄音無論如何也不如聽現場。諾拉斯當晚攜另外兩位大提琴評委約瑟芬·奈特（Josephine Knight）和馬雷克·斯帕基維奇（Marek Szpakiewicz）同臺，演奏潘德雷茨基《為三把大提琴和樂隊而作的大協奏曲》，相當于老中青三代同臺。

這部作品是集多樣高度技巧流派的獨特結合。大協奏曲的曲風在于獨奏樂器與樂團形成一種力量的明暗對比。整部作品被分成兩大部分：介紹性的持續行板和尾聲的柔板。現場的三位大提琴家發揮出色，激情時猶如三駕戰車飛奔，而每個人獨奏時又各領風騷。當然，最精彩的還是諾拉斯的大師風范。他的精準把位與揉弦神功將音色釋放得無比優美，而且作為一位長者，他又有著對合作者的悉心關照與細致配合，以及對指揮和“老哈響”樂隊的充分尊重。

與往屆勛菲爾德弦樂比賽的開幕音樂會相似，此次壓軸的仍然是勛菲爾德弦樂比賽藝術總監薛蘇里的獨奏《烏蘇里船歌》。這首由薛澄潛老先生編曲（朱彬配器）的作品，地域色彩極濃，深受當地歡迎并廣為流傳。我曾多次聽過薛蘇里深情演奏這首曲子，每聽一次，我都會心潮澎湃、情思萬里。他是將勛菲爾德整個賽事落戶故鄉哈爾濱的最大功臣。他以動人的音樂與完美的技巧感天動地，喚起現場觀眾一陣強過一陣的掌聲。

走出音樂廳，觀眾們仍然沉浸在薛蘇里《烏蘇里船歌》的優美旋律中。臨近中秋，月色嬌好。在磯崎新設計的鉆石造型的音樂廳一側，池水里倒映著一尊塑像，那就是具有動感的正在演奏的勛菲爾德姐妹：姐姐愛麗絲·勛菲爾德架起小提琴，還是那般典雅華貴；妹妹愛倫諾·勛菲爾德懷擁著大提琴，與漫天星光融為一體。這尊雙人雕塑由俄羅斯雕塑家安德列·科瓦爾丘克設計制作，一如勛菲爾德姐妹生前那樣，在最美好的演奏舞臺上定格。妹妹愛倫諾的中國學生黃甦對她充滿深情，專程從美國飛來參加雕像的揭幕典禮，而曾任深圳交響樂團大提琴首席的陳學青女士在談到恩師對中國學生的幫助時，更是淚珠閃亮，感慨萬千。

2016年，九十五歲高齡的愛麗絲·勛菲爾德來到勛菲爾德弦樂比賽的現場——哈爾濱大劇院。她是這個具有國際地位的弦樂賽事的創辦人。由于舟車勞頓和連日來的緊張工作，她病倒了。當她從昏迷中醒來后，她的學生薛蘇里問她是否回國治療，她馬上說：“我不能回去，比賽還沒有結束呢。”其實比賽已經結束了，但她覺得她的評委工作還沒有結束，她在中國的音樂傳播還遠沒有結束。

如今，愛麗絲·勛菲爾德終于如愿以償，永遠地留在了哈爾濱這座音樂之城。她的無私奉獻與綿綿情懷，正在一代代參賽的選手那里涓涓流淌，滋潤著美麗的松花江兩岸，也浸潤著廣大音樂愛好者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