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寧王陵園墓磚：早期域外互動的一則軼事

2021年，韓國國立扶余文化財研究所發(fā)掘了百濟國的武寧王陵園第二十九號墓?？脊湃藛T在墓葬的一件蓮花紋磚上發(fā)現(xiàn)了“造此是建業(yè)人也”的銘文。為便于論述，后文將該磚名稱簡稱為“建業(yè)”磚（圖1）。“建業(yè)”是我們古都南京的舊稱，消息一經(jīng)公布，便在國際考古學界激起千層浪，引發(fā)了學者們的廣泛關(guān)注。

“建業(yè)”磚的考古記錄編號為第116號磚，長31.7厘米，寬10.8—14厘米，厚3.6—4.1厘米，重3.163千克。磚體正面為蓮花紋圖像，磚側(cè)刻畫銘文。文字雖然僅為寥寥數(shù)語，但已明確交代了器物的制作者為來自南北朝時期梁的首都的工匠。除此以外，在附近的第六號墓中，同樣出土了表明中國來源的兩件銘文磚，文字分別為“梁官瓦為師矣”與“梁宣以為師矣”。前者可能表明百濟對南朝梁墓磚規(guī)制的模仿，后者則被韓國學者解讀為百濟人聘請名為宣的梁朝人制作墓磚。

稱臣交好與營造式樣

這塊墓磚背后的文化內(nèi)涵需要我們回歸歷史情境。武寧王（公元501至523年在位）是百濟的第二十五代王，與他相對的，在我國的南朝正是梁武帝蕭衍（公元502至549年在位）在梁國大展宏圖的時候。兩人雖天各一方，但都是謚號為“武”的中興雄主，也許兩人的溝通稱得上是英雄相惜。

武寧王遣使赴梁朝朝賀后如愿以償，得到了梁武帝的冊封：“使持節(jié)、都督百濟諸軍事、寧東大將軍、百濟王?！痹谑捬艿牡谄咦邮捓[所繪的《職貢圖》中，百濟使者的形象便被繪制了出來（圖2）。在武寧王王陵出土的《百濟武寧王志石》中，武寧王就以“寧東大將軍百濟斯麻王”自稱，表明他對南朝宗主國與統(tǒng)治秩序的認同。這種認同感既是法理的強制要求，也是基于忠誠的切膚之感。因此，目睹侯景之亂的百濟人才會為梁朝的國運頹敗而痛哭不止，史載百濟使者“不知京師寇賊，猶遣使貢獻；既至，見城闕荒毀，并號慟涕泣。”

百濟與梁雖山海相隔，但卻尊崇華風、傾慕中土，并專門向梁朝請求學習宗教、儒學與藝術(shù)知識?！读簳酚涊d了這樣一條十分關(guān)鍵的信息：“中大通六年（公元534年）、大同七年（公元541年），（百濟）累遣使獻方物；并請《涅槃》等經(jīng)義、《毛詩》博士，并工匠、畫師等，敕并給之?！倍窌刑峒暗墓そ澈芸赡芫桶四铣哪勾u匠人。

因為，除出土“建業(yè)”磚外，第二十九號墓還出土了帶“中”“急使”“中方”“撲才”“大方”銘文的墓磚。該墓習慣以“方”命名方形磚，而且常在器物名稱前冠以“大”“中”等形容詞。而所謂的“大”“中”等字與墓磚的規(guī)格無關(guān)，表明的很可能是砌筑的方位。相似的命名方法也出現(xiàn)在梁朝許多高等級墓葬中。

梁朝墓葬的題記也有助于我們理解“建業(yè)”磚的器名。“建業(yè)”磚這類梯形磚的名稱具有多種名稱。在南平王蕭偉墓中，該類磚的自銘為“坾”，稱“急坾”“中坾”與“大坾”。而桂陽王蕭融墓出土的銘文磚則使用“斧”這一稱呼。而最為系統(tǒng)的稱呼則見于江蘇丹陽縣胡橋吳家村梁墓的“上字斧”“中字斧”與“下字斧”。綜上可知，“斧”可能是最適合的梯形磚器名。斧頭一寬一窄的造型恰好與磚塊的造型相符。

第二十九號墓還出土了數(shù)量眾多的花紋磚。其中四出帶點蓮花紋、成組方勝紋、方勝紋加菱格紋的組合紋飾也見于天監(jiān)元年（公元502年）的桂陽王蕭融墓、普通二年（公元521年）的輔國將軍墓、中大通五年（公元533年）南平王蕭偉墓、大同二年（公元536年）桂陽王蕭象墓、梁代中晚期的吳郡太守蕭梁宗室墓與臨川王蕭宏家族墓。上述墓葬的主人都是埋葬于南京周圍的梁朝皇親國戚。遠在朝鮮半島的墓葬出土紋飾如此近似的花紋磚，不免讓人想起“梁官瓦為師矣”的墓磚。

“建業(yè)”磚文字雖少，其文化交通史維度的物證意義卻可謂非凡。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百濟的模仿行為經(jīng)過了本土傳統(tǒng)的斟酌。第二十九號墓雖然照搬了梁朝的墓磚裝飾風格，但也延續(xù)了自身的喪葬傳統(tǒng)：本土風格的隨葬器物、石構(gòu)墓頂與梁朝氏墓磚有機結(jié)合在一起。

遠交近攻：政治上的博弈

古代中國與朝鮮半島交流的根基在于兩地的地緣相近、文化相似。而交往得以延續(xù)的關(guān)鍵因素卻是政治戰(zhàn)略，即遠交近攻。遠交近攻的意思是聯(lián)絡距離遠的國家以進攻鄰近的國家。南北朝時期的中國與朝鮮半島的交往正是發(fā)端于這一政治謀略，屬于政治上的各取所需與經(jīng)濟、文化層面的互通有無。

就政治而言，朝鮮半島內(nèi)部鼎足而立的高句麗、新羅與百濟政權(quán)需要團結(jié)鄰國以對抗敵國，或者借助外部勢力以強化王權(quán)。因此，百濟在朝鮮半島合縱連橫以抗衡高句麗。公元433年，百濟便“遣使入新羅請和”，且于次年再次“遣使新羅，送良馬二匹”。伴隨高句麗的日漸強盛與百濟的不斷拉攏，過去同高句麗交好的新羅開始倒向百濟。

另一方面，借助外部勢力制衡別國也是通行于半島內(nèi)部的政治手段。與之相應，中國境內(nèi)的南北分治政權(quán)也需要借助外部勢力扼制敵國。公元472年，百濟蓋鹵王迫于高句麗的嚴重威脅遣使入北魏朝貢，同時進獻了一份篇幅頗長的上表文，請求北魏與之攜手，出兵征伐高句麗。在表文中：百濟斥責高句麗同時與南方劉宋與北方柔然聯(lián)絡，以圖謀扼制北魏。文獻記錄的雖然是高句麗與劉宋的外交合謀，但并不妨礙我們對南朝與朝鮮半島之間政治關(guān)系的理解：兩地合作以鉗制北朝、朝鮮半島國家借助北朝以威懾鄰邦。

因此，對于尋求破局的南朝政權(quán)而言，團結(jié)他國、遠交近攻成了必要的選擇。那么百濟為何不求助于距離更近的北朝勢力呢？其背后是一段無奈的外交往事：公元472年，百濟王的請求遭北魏拒絕。既然北魏選擇了交好高句麗，那么百濟只能將眼光投向相隔千里的南朝。面對遠道而來、恭順稱臣的百濟，梁朝自然厚加封賞，做到了投桃報李。梁給予高句麗王的封爵為“寧東將軍”，其爵位明顯低于百濟王余隆的“寧東大將軍”。這里提到的余隆正是武寧王在南朝《梁書》中的名字。南朝梁的鐵五銖是普通四年（公元523年）十二月始鑄，而普通四年去世，并于六年下葬的武寧王陵墓中也出土了該錢，說明兩地的溝通之密切。

回顧考古發(fā)現(xiàn)史，古代百濟統(tǒng)治區(qū)域內(nèi)與中國相關(guān)的器物多有發(fā)現(xiàn)，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陶瓷器。據(jù)學者統(tǒng)計，百濟境內(nèi)出土的南朝陶瓷器已逾百件，年代上限為西晉，可晚至梁、陳之時。在為時數(shù)百年的器物舶來史中，這些源出六朝的器物既是實用器，也是威勢品，背后是朝鮮半島地方政權(quán)對六朝風物的憧憬與追崇。從東晉開始，古代中國對百濟王的除授（拜官授職）基本成為常例。幾乎每任百濟王在即位時都會派出使者朝謁南朝政府，以除授官職、獲取認可。日本學者吉村憐就這段政治、文化與經(jīng)濟的交往史作出精辟總結(jié)：“從文化上來說，6世紀的南朝宛如君臨東亞世界的太陽，圍繞著它的北朝、高句麗、百濟、新羅、日本等周圍各國，不過是大大小小的行星，像接受太陽似的接受著從南朝放射出來的卓越的文化之光。”

（責編：馬南迪）

職貢圖

“職貢圖”這個題材大致可分為兩個類別：

一類是以描繪各方來朝使節(jié)圖像為主，這是歷代《職貢圖》的基本形式之一，代表作是蕭繹《職貢圖》。

另一類《職貢圖》，著重表現(xiàn)朝貢隊伍的壯觀和所獻貢品的珍奇，開創(chuàng)這一類型風格的據(jù)傳為唐朝閻立本所繪的《職貢圖》。

據(jù)記載，蕭繹所繪的《職貢圖》圖卷原有30余國少數(shù)民族及外國使者像，清代《石渠寶笈》記載存25國，民國時溥儀攜出該圖卷佚失了13國使者像及題記。現(xiàn)存的12國使者分別為：滑國、波斯、百濟、龜茲、倭國、狼牙修、鄧至、周古柯、呵跋檀、胡密丹、白題、末國。每人身后有簡短題記，記該國情況及與中國歷來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