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意象解析

摘要：在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花園”意象常常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與審美意蘊，“花園”既是可觸碰的空間結構，又是富含文學與美學氣息的“有意味的形式”。花園在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見，為作家們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在漫漫歷史文化長河中，作家將花園幻化成獨特的意象融入文學文本中，花園承載著作者的獨特情感。與此同時，作家塑造的“花園”意象帶給讀者視覺與感覺的沖擊，進而產生獨一無二的情感。“花園”意象大多出現在古典文學作品中，主要用于表達作者情感、塑造環境、營造意境等，其在歷史長河中頻繁出現并衍生出新的意涵。在實踐和經驗的雙向感知中，“花園”意象拓展出了空間化的、情感化的、審美的多元文化范疇，形成了主體和客體相融合的審美境界。因此，深入研究“花園”意象，一方面可以追溯其在傳統文化中的本源意義，另一方面也可洞察其在整個意象文化歷史中的重要地位與延展趨勢。文章從《西廂記》《牡丹亭》及《紅樓夢》入手，從“花園”意象的原始意義、審美意蘊、藝術功能這三個方面分析文本，闡述“花園”意象在上述三個文本中的審美與文化意義，進而解讀整個古典文本中“花園”意象的多重意義，以更加全面和深入地理解“花園”意象。

關鍵詞：“花園”意象；審美意蘊；藝術功能

中圖分類號：I207.37；I207.4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06-00-03

作為古代文學作品中一個具有豐富內涵的空間，花園引起了各路學者的關注。有學者闡釋：“對感知者而言，一個空間或實際的花園能被感知為‘花園’意象。那么這個空間或者實際的花園一定具有美學意義或者說這個感知者一定具有審美性的意識。即是在審美的而非功利性的或科學的眼光下出現的存在物有只可意會的審美特質蘊藏在內。”［1］151“花園”意象是一個受自然啟發的形象，包含了人類的情感、審美體驗和文化內涵。為了豐富和補充對“花園”意象的闡釋，本文首先嘗試對“花園”意象進行溯源，發掘其原始內涵，接著探討“花園”意象審美意蘊的發展。

1 “花園”意象的意義生成

意象是中國古代文論中一個重要的審美范疇。《周易·系辭》云，“圣人立象已盡意，設卦以盡情偽，系辭焉以盡其言”［2］，闡釋了意與象的關系。其首次作為文學理論術語出現是在劉勰的《文心雕龍·神思》中，“窺意象而運斤”。劉勰將其稱為“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也就是說，在文學文本的創作過程中，意象通過心與物、主體與客體相互作用產生一種審美意蘊，富含多樣的審美特點。意象生成往往需要綜合各種因素，“它通常與既往主體相連，強調主體對客體、特殊對象、情景所表現出來的‘有意味的形式’。且在一次次重新體驗及欣賞創作時增加”［3］。“花園”意象亦是如此，其在歷史演進中被不斷淘洗和更新，從而成為更加深層的美學范疇。正因為這種時代更迭，“花園”意象獲得了越來越豐富的文化內涵，從而使有“花園”意象的文本具有獨特的韻致和魅力。因此，發掘“花園”意象在歷史之初的文化內涵和審美意蘊，對其探索自身整體意義發展過程具有重要作用。

在遠古時代，花園不是休閑娛樂的場所，而是頗具身份象征意味的建筑場所，主要用于祭祀、狩獵，代表著權力和地位。也就是說，花園在古代作為皇家園林而存在。而皇家園林的原始形態要追溯至公元前十一二世紀商周的“囿”。“囿”主要是皇家貴族圈養牲畜的地方。司馬相如的《上林賦》言“游于六藝之囿”，這里的“囿”借指事物萃聚的地方。眾所周知，漢代崇尚恢宏遼闊之美，其中園林建筑就是典型代表。司馬相如曾在《上林賦》中以“視之無端，察之無涯”“視之無端，究之亡窮”［4］來描寫上林苑。其以有限的文字描繪了恢宏景象，贊頌了漢代園林建筑對重威思想與壯麗之美的追求。雖然漢代已不復存在，但是園林建筑對恢宏壯美的追求得到延續，某種意義上已經形成一種審美集體無意識體現在后世的園林建筑中。至此，“花園”意象被附上了一層壯美色彩。

到了魏晉時代，由于長期的割據和綿延不絕的戰爭，因此社會內部發生了劇烈的斗爭和變革。在封建社會名教與自然的長期沖突中，文人對官場失望，掀起了隱逸思潮。私人花園出現，成了歸隱之士的棲居之所。“夫獨往之人，皆稟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譽期通。若使值見信之主，逢時來之運，豈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蓋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巖壑閑遠，水石清華，雖復崇門八襲，高城萬雉，莫不蓄攘開泉，仿佛林澤。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澗清潭，翻成麗矚。掛冠東都，夫何難之有哉。”［5］由此可見，私人花園既是文人雅致之士的寄情之所，又是隱逸之士的詩意棲居之地。可以說，“花園”意象在私人花園的盛行下成了文人高潔雅致情懷的寄托之地，同時具有寄托性靈、怡神悅情的審美特點。至此，“花園”意象被蒙上了審美色彩。

2 “花園”意象的審美意蘊

“花園”作為一個物理的空間概念和抽象的時間概念，在古典文學中有著豐富的語言意義和多種解釋角度，其審美意蘊在自然與現實生活的交互作用下得以呈現。

2.1 出處仕隱的棲居之地

“花園”意象存在于現實生活中，同時凝聚著自然靈氣，它憑借著與生俱來的自然之美把現實生活中的污垢滌盡，創造出令人心曠神怡的避世之所、清幽勝地。王國維先生對“花園”意象有如下評價：“花園從普通的建筑空間或后花園演變成帶有文學與美學氣息的‘花園’意象，關鍵在于其與現實生活的剝離。其實質就是要創造出一個可以卸載或逃避沉重的塵世生存的飛地。”［1］152

“花園”是由草木、山石、花鳥、流水、樓閣、園墻等具象組成的整體意象。這些根植于各自的文化土壤里的具體意象描繪了一幅詩意之畫，為厭倦官場爭斗的高潔雅致之士提供了棲居之所。隱逸詩人陶淵明在《歸園田居》中這樣描寫田園，“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6］，為我們勾勒出一個超然世外、悠閑自在的純美境地。王維在《竹里館》中言：“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7］其營造了在“花園”意象審美中常見的幽靜山谷、綠草如茵的清幽勝地，使讀者回歸自然人性的美學反思。由此可見，花園象征著一個清新脫俗的獨立空間與隱居者心中的世外桃源。

2.2 游園生情：戲曲小說的基本范式

在古典戲曲小說作品中，“花園”意象屢見不鮮。“花園”在這些作品中往往不是一個簡單的休閑場所，而是男女主人公恩愛私會的慣用密地，以至于一提到“花園”就會使人想到才子佳人、私訂終身等情節。“花園”作為一個結構性意象與愛情故事緊密相連，成為古代戲曲文學中一道亮麗的風景。

在戲曲作品中，作者常常設置花園作為故事的發生背景，以女主人公游園為故事開端，以春意盎然的場景反襯單身女子的寂寥。女主人公觸景生情，悲嘆自己孤獨的境地。此時，一個翩翩公子出現在花園之中，與女主人公一見鐘情，于是就有了“私訂終身后花園，落難才子中狀元”的經典情節。花園象征著青春與愛情，具有極強的生命張力。同時是“與人現實中審美意識，人們感物而發、物我相生的藝術思維及與較直接的生活感受相關的意象”［8］。本文以《西廂記》與《牡丹亭》為例，分析“花園”意象在戲曲文學中的結構性作用，進一步探究“花園”意象的審美意蘊。

在《西廂記》中，崔鶯鶯與張生的邂逅幽會基本發生在后花園。例如，崔鶯鶯與張生在月色朦朧的花園隔墻酬韻，私訂終身。一曲“似落花流水溶溶”［9］的琴聲，承載著張生對崔鶯鶯的感情，透過花園傳入鶯鶯的閨房之中；《賴簡》折里，鶯鶯與張生互傳情詩，也是發生在“不近喧嘩，嫩綠池塘藏睡鴨；自然幽雅，淡黃楊柳帶棲鴉”［10］的后花園里。而這花園的位置不是設在人物的家里，而是在象征著清凈之地的寺廟中，使“花園”意象頗具神秘色彩。

在《牡丹亭》中，花園是一個神秘的存在，是人性欲望的象征，所以杜麗娘的父親不許她涉足后花園，這加重了杜麗娘對后花園的好奇心，隨即有了之后的游園驚夢。杜麗娘在后花園看到滿園姹紫嫣紅，不禁感嘆青春既至而無所寄托，感傷之情油然而生。她獨自走在寂寥的園中，懷揣著“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憂郁心緒，昏昏入睡。在夢里，她見到了一個俊朗書生，手持柳枝，緩慢踱步至自己身前。兩人一見鐘情，互生情愫，愛情隨即發展至高潮。“花園”意象在整個《牡丹亭》文本中多次出現，如尋夢、情殤、魂游等片段，見證了杜麗娘“為情而死、因情復生”的奇跡。可見，花園是這部戲曲情節發展的關鍵線索。

作為有形物質的花園，帶給男女主人公的是現實中或想象中情欲的滿足。“花園”在兩部戲曲中都因作為女主人公情欲出口的象征及男主人公情欲入口的媒介同愛情、神秘、隱秘等意義相關聯。

2.3 至情與自由的生命棲息地

自人類文明誕生以來，關于失去的生命樂園的故事就一直在被講述，似乎是有意為之。尤其在封建禮教、倫理道德雙重壓迫的古代社會，人們的個性和自由深受禁錮。但對生命意識、個性自由的追求一直是人類無意識的深層欲望，人們以建構“花園”意象的方式尋求回歸自由本性的可能。

古代戲曲作品常常描寫深閨中的女子打破倫理束縛，在充斥著生命欲望的花園中釋放天性，追求不被封建禮教所認同的至情至愛。例如，在《牡丹亭》中，杜麗娘看見滿園春色不是單純地欣賞，而是傷春。她把花園中的春光無限與自己的寂寞作比較，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應追求自由和愛情，潛藏于她意識深處的性欲望隨之萌發，明晰自己在愛情中不是天生的被動者。相反，應順從人欲的引導，主動追求屬于自己的愛情與自由。隨后杜麗娘順從內心所想，與柳夢梅相愛。在近代文學作品中，作家通過描寫童年時期的花園來達到回歸本真的目的。例如，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蕭紅對祖父后花園的描寫等。在這些作品中，作者通過對“花園”意象的建構來尋求自己失落的樂園，從而尋找自己的精神家園和人生的歸宿，使自由的生命意識得以復歸。

3 意境的營造

“花園”意象不僅具有多重審美意蘊，還是一個結構性意象，它不僅是一個簡單的物質空間，還營造出獨特的意境，傳遞著主體的心理情感。意境是一個渾融的境界，它是以情景交融為基本內涵，將主體和客體統一起來，從現實與想象、形象與思想這兩個方面發力而形成的富有特色的、內涵豐富的、層次多樣的審美境界。在古典文學作品中，意境的營造與環境描寫密切相關。花園作為作者描寫的客體，體現著作者整體的藝術構思，寄托著作者立體的、動態的審美情感，為作品的意境營造提供了獨特的審美理想。

在《紅樓夢》中，涉及人物與“花園”意象互動關系的篇章不勝枚舉，作者借用對大觀園景象的細致描摹，展現出人物的內心世界，創設出一個個絕美的紅樓意境，其中的典型片段如“黛玉葬花”一節：“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11］黛玉一首《葬花吟》，以花為主象，借助柳、絮、桃、李、燕、榭等表達了孤寂悲愴之情。借花喻人，傾吐自己滿懷的愁緒和無可名狀的悲憤；明寫花，實際寫人，人花一體，構建出完整且獨特的悲劇美意境。黛玉死后，大觀園的景象也由過去的生機勃勃變成花木枯萎、滿目瘡痍，一股凄涼悲慘的心境油然而生。《紅樓夢》中對“花園”意象的描寫不僅展演了現實的繁華，還嵌入了人生的空寂凄楚。

4 結語

“花園”作為具有豐富文化內涵的結構性意象，融合了文本，承載著深層的審美情感。“花園”作為日常生活中的常見意象，為作家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他們閱讀和書寫自己關于花園的感受，將自己的感知意識與情感融入花園中，從而進入一個優美的審美境界。在時間和經驗雙重淘洗中，“花園”意象成為情感化的、審美的多元文化范疇，形成主體和客體相融合的審美境界。“花園”意象被賦予了許多新的意義，但無論如何更新迭代，其始終是傳統文化長河中作家的靈感源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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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魏正審.陶淵明集譯注［M］.天津：天津出版社，1994：98.

［7］ 咸立強.中西文學作品中花園意象的審美意蘊比較［J］.中華文化論壇，2006（2）：150-155.

［8］ 馮夢龍.警世通言：卷二十九［M］.上海：中華書局，1980：393.

［9］ 張庚.戲曲藝術論［M］//張庚文錄：第六卷.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0：142.

［10］ 王實甫.西廂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22.

［11］ 曹雪芹，高鶚.紅樓夢［M］.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15：207.

作者簡介：李娜（1998—），女，重慶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文藝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