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側著頭看著一閃而過的車站,六點四十分。一樣的早晨,就像這一年又一年重復的365天。后視鏡里映著父親的臉,他的胡茬兒又長長了,在朝陽的照耀下顯得金燦燦的。
“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父親看著前方的路,牽起話頭,他又和我談起晚上做的夢,這幾天他好像總在做夢。
“嗯,又夢到你中獎啦?”我嘿嘿笑著。
父親瞇起眼睛阻攔著迎面撞來的風:“不是。”他抿起嘴,不再繼續說。
“啊,那夢到什么了?”他仿佛就在等我開口詢問。“昨天晚上我做夢,在我剛來南京的時候住的胡同巷子里,你知道吧,就在你初中那條街上。”
“哦,我知道,我知道。”
“對,我夢到自己在那個小房子里醒來,當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黑漆漆的,我起初也沒想起你媽媽,也沒想起你,就想起我的兄弟,想起你大爹,感覺特別孤獨,疑惑人都去哪兒了。”他自顧自地接著說,“然后過了一會兒我才想起來我在家里,想起你和你妹妹了。”
我揮掉落在他頭上的梧桐絮。
“前幾天李斌還叫我去盱眙吃龍蝦呢,他上次叫我去他的酒吧,直接讓我做經理,我躺在辦公室就把錢賺了。”
“那怎么沒去呢?”
“我去了你放學自己回家啊?早飯誰給你做?”他還想繼續說。我拍拍他的背,“好啦,好啦,謝謝你。”他抬了抬下巴,哼了一聲,沒再接話。
我也沉默下來。父親頭發里摻著的白發、粗糙的雙手、微微瞇起眼就遍布全臉的皺紋都在告訴我,他不再年輕了。時間過得很快,一點反應的機會都不會預留。
這一秒鐘,我心里百轉千回。
晨光籠罩了路邊庭院里的樹,投下一大片耀眼的光亮,連空氣里飄浮的小顆粒都變成金色的。一縷一縷陽光,激光似的,時不時閃射一下,我的眼睛變得酸酸澀澀的。
“怎么6點多就這么亮了?”突然就傷感了。
你能明白嗎?就像是一個永遠沖鋒在前所向披靡的將軍,日復一日,任勞任怨替他身后的小兵擋下一切。小兵心安理得地躲在將軍身后,享受羽翼庇護下的寧靜。忽然有一天,微風不經意掀起將軍的一角披風,小兵瞥見斗篷下的傷痕后渾身戰栗,幡然醒悟:強壯如將軍,身上也滿是傷痕。
我就是那個小兵,小兵依舊手無寸鐵,可將軍老了。因為他一直堅不可摧,所以不經意流露出的脆弱才會讓人覺得難以接受,讓人不住地悲傷。
我曾從父親的只言片語中窺見他小半生的波瀾壯闊,年少時工作的那個小小酒吧就是他的天地,從服務員到二把手,身邊朋友云集,無論是拼酒還是打牌,他戰無不勝。哪怕是酒吧鬧分裂,他也依舊擁有一席之地。后來他結婚了,22歲有了孩子,來到南京當起了快遞員,他還笑著和我吹噓,說那里都是他的片區,他連誰家門口有幾塊石頭都一清二楚。他說他有了顧忌,沒辦法瀟灑離去追隨他的兄弟們發展,他們很失望。
還記得好久以前,媽媽回南京的前一天,我拉著她的衣服求她帶我一起走。她一狠心,把我帶進城里。可他們太忙了,只有我一個人守著小小的家。每天放學后,我都要一個人在學校花圃坐兩三個小時,等到全校人都走光了,等到太陽轉到高樓后面,等到太陽光變成深深的橘黃色,父親才姍姍來遲,把我送回家,然后又匆匆離開。后來他能陪我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朋友卻越來越少,白頭發和疾病一點點冒出來,帶著點破土而出的氣勢。當年意氣風發的人,也在歲月的蹉跎和時間的折磨下,一點點成長,直到可以獨當一面。
成長是孤獨的并且猝不及防,沒有事先準備好的鋪墊,沒有意料之外的驚喜,連一聲知會也沒有,他就這么被推著越走越遠。沒有人回過頭問他愿不愿意,就這么茫然地走啊走啊,直到有天終于能停下來,驀然回首,卻已過了20個年頭。
我一直走在他身后,追隨著他的影子。我該學會自己沖鋒,就算沒有嘹亮的號角,就算一點亮光也沒有,我也不該再做懦弱的小兵,是時候學會追逐自己的夢想了。
指導老師:楊靜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