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昕
朋友發來信息:“我準備明天到蓮花池看蓮花,你能去嗎?”我問:“咋突然想起賞蓮?”朋友答:“蓮者,廉也。說實話,我越是被組織重用,越感到有必要從蓮花的品格中汲取營養。”我恍然大悟,第二天便與剛到新單位任職的朋友在蓮花池畔相見。
滿池的蓮美得讓我驚詫,我不由暗暗慶幸:要不是朋友,我差點與最美的蓮擦肩而過。
天空飄著些微云,太陽似瞌睡人的眼,朵朵蓮花掩藏在層層疊疊的蓮葉下面,“睡意”朦朧。朱自清先生說:“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但我們迫切地想看到怒放的蓮花,繞池一周,終于看到碧葉叢中掩映著一朵笑意盈盈的白蓮花。幾片擎出水面的蓮葉襯托著它,花和葉都十分明凈。
朋友邊觀賞邊說:“出淤泥之前,蓮的葉和花蕾都是被芽鱗包裹的;出淤泥后,花蕾和幼葉才迅速生長壯大,撐開芽鱗,加之蓮葉有自潔功能,所以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那做官和做人也得有自我保護和自潔功能吧?”朋友連連點頭。
與朋友分別的第二天下午,天空飄起了零星小雨。我的心微微一顫:雨中的蓮花池該別有一番情趣吧?唯恐雨停,我驅車直奔蓮花池而去。
一到蓮花池邊,我的心就被眼前的景致徹底俘獲了。
雨中的蓮花開得正歡,那些婷婷于碧葉中的白色的、粉色的蓮花笑靨盡展,如遺世獨立的美人,潔凈素雅,不驚不擾。那些打著朵兒的,朱唇輕啟,皓齒微露,像蘊蓄著力量,準備乘人不備的時候,嫣然一笑,吐一口幽香。朱自清先生的清詞麗句已經咀嚼過無數遍了,依舊滿口生香:“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
平鋪水面的蓮葉上滾動著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珍珠。那幾片碩大的蓮葉上高高托舉著一汪汪透亮的水滴,我就那么靜靜地等著,等著看它們的變化。一陣微風拂過,終于,蓮葉承受不住水的重量,微微傾倒下來,下面的蓮葉趕緊伸出綠掌,接住四濺的“珍珠”。滿池的蓮花蓮葉都笑了,我也笑了。雨下得更大了,蓮花池里騰起一陣陣煙霧,朵朵蓮花卻在密集的雨點中昂首而立,那弱不禁風的身體中透出的堅強讓人頓生敬畏之情。
我的眼前驀然浮現出那個在暮色中,搖蕩著一葉扁舟,誤入藕花深處的女子。她曾經怎樣仰起天真爛漫的笑臉,與蓮花深情對視?她的一生又經歷了多少風雨的侵襲?身處動蕩不安的社會,國難、家難、婚難、學業之難組合成一陣又一陣暴風驟雨,無情地敲打著她柔弱的身體。像大千世界里的蕓蕓眾生一樣心安理得、隨波逐流嗎?她做不到!她尋尋覓覓,人比黃花瘦,眉間有拂不去的憂愁。她發出孤獨的吶喊:“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她特立獨行的人格,讓多少須眉自愧弗如。如今,她穿越時空,從千年的風雨中姍姍而來,孤傲地立于碧波之上,散發出醉人的幽香。那是蓮的呼吸,是她的精魂。
我沿著蓮花池行走,時而駐足流連,時而拿起手機拍攝。雨點“噼噼啪啪”敲擊著我的雨傘,有調皮的雨滴飛入我的懷中,濕了我的衣衫。水面上曲曲折折的小橋卻似乎輕聲提醒我:“把腳步放慢些,再放慢些。”不知不覺中走到一座亭子前,一抬頭,坐在亭子里的一個小伙子正滿臉疑惑地看著我。我環顧四周,冒雨賞蓮的只有我一人,他一定驚異:“世間何以有這等癡人?”
忽然,湖面上掠過一只小鳥。它時而拍打著翅膀在雨簾中盤旋,時而俯沖下來,一個猛子扎入密密匝匝的碧葉之中。就在我心下吃驚的當兒,它像變戲法似的,倏地一躍而起,又扶搖直上了。水面泛起一陣漣漪,這漣漪,漸漸波及我的心。我仿佛也成為一株蓮花,感受到了蓮的韻律、蓮的低語,高雅中彰顯著潔身自好,明澈里流露著自在的心性。
我不能變成一只鳥,采心香一瓣;我不能化作一滴雨,去親吻蓮花嬌羞的面容;我不能化作一縷風,偷蓮花的暗香來嗅;我不能變成一條魚,去池底傾聽睡蓮夢的囈語。我們只能隔水相望,卻又心有靈犀——我說:“清醒地把持做人的原則,即使身處喧囂的塵世,也能出淤泥而不染。”蓮說:“是的,只要心中有我,不論社會節奏如何快,都不會煩悶、急迫,更不會浮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