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韓世忠的風骨與風雅

宋雨

2023年春節，由張藝謀執導的電影《滿江紅》熱映，再次引發人們對南宋名將岳飛的熱烈討論。

“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這首岳飛所寫的《滿江紅》，至今讀來，仍然凜凜生威。

鮮為人知的是，與岳飛并肩抗金的韓世忠，也寫過一首《滿江紅》，其表達的報國之志與赤膽之心，同樣堪稱一個時代最深沉的吶喊。

人們常認為宋朝的樣貌是風雅、精致。而這兩首《滿江紅》，也讓人們看到了宋朝壯闊、壯烈的一面。韓世忠起自行伍，以軍功而至將帥，他的民族氣節和清正本色，為宋朝增添了一份血性和風骨。

以身許國忠誠報國

建于榆林綏德城南一步巖的蘄王廟，在戰亂和時光的雙重沖刷下，也逃脫不了被毀或者荒蕪的命運。但與其他建筑不同的是，無論哪個年代，總有人為蘄王廟的重修四處奔走。

如今的這座蘄王廟，是20世紀80年代由當地村民自發修繕的。廟前有座石牌坊，刻著一副楹聯：恢復中原志同諸葛，再扶宋室功邁汾陽。綏德，是韓世忠的故鄉。雖然，今天的綏德只是陜北的一個縣，但歷史上的綏德曾長期是陜北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不僅是雄踞陜晉寧蒙的“西北旱碼頭”，也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北宋元祐四年，韓世忠出生在綏德縣崔家灣鎮紙坊溝村的一個貧寒家庭。兄弟五人，韓世忠排行最小，當地人將他喚作“韓五”。

北宋元祐年間，地處西北邊關的綏德，是戍邊御敵的最前沿，常年屯兵征戰、車轔馬嘯。少年時代的韓五，更像是一個善戰的“游俠”。史書記載，其“風骨偉岸、鷙勇絕人”。韓五自幼習武練拳，練就一身過人本領，并在十六歲時應征入伍，由此展開戎馬倥傯的一生。而他的大名——韓世忠，也逐漸被人知曉。

宋朝從開國起，就始終面臨著嚴峻的外部壓力。契丹族建立的遼、黨項族建立的西夏、女真族建立的金，都不再是周邊附屬性的民族政權，而已成長為在政治、軍事、經濟諸方面都能夠與宋朝長期抗衡的少數民族王朝。

參軍第一年，韓世忠便在宋朝出征西夏的戰役中奪得奇功：宋軍攻打銀州（今榆林米脂一帶）時，他沖入敵城，斬殺敵方主將并將其首級拋于城外，西夏軍反撲，韓世忠又順手從敵陣中摘走了監軍駙馬的人頭。

此后十多年，韓世忠所在的部隊大多都是在西北前線和西夏作戰，憑借赫赫戰功，韓世忠的官職不斷進階。但一直到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他才迎來人生中真正嶄露頭角的時刻。

北宋宣和年間，方臘在青溪（今浙江杭州）起義。電視劇《水滸傳》曾濃墨重彩地演繹了梁山好漢征討方臘時的慘烈和悲壯。而歷史上，宋江等人并沒有參與過對方臘的平叛，真正的主角是韓世忠。

公元1121年，韓世忠所在的部隊開始征討平叛，韓世忠以偏將身份出征。在攻打杭州時，方臘占據錢塘一帶地理優勢，易守難攻，戰事一度陷入僵持狀態。危急時刻，韓世忠向大將王淵獻計，用一次伏擊一舉扭轉頹勢。從此，王淵對這個智勇雙全的年輕人刮目相看，稱贊韓世忠為“萬人敵”。在之后的戰斗中，韓世忠再次用行動證明了王淵沒有看走眼，他獨自潛入叛軍隱匿的巢穴，活捉了方臘。

所謂時勢造英雄，然而，一個英雄能真正立于天地之間，能長久被人們銘記，僅憑戰功顯赫是無法做到的。某種意義上講，英雄可以燭照一個時代、標注出時代精神高度。韓世忠一生大戰數十、小戰數百，他的壯志凌云與英雄豪情，在此后世世代代中國人的心里，埋下了以身許國、忠誠報國的種子。在這種道德感召力下，家國情懷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無數仁人志士不惜窮盡一生報效國家、造福黎民的原動力和內驅力。

赴湯蹈火舍身取義

在今天綏德縣千獅橋北端，一座9.4米高的韓世忠花崗巖雕像巍然屹立。身材魁梧的將軍目光炯炯，注視遠方，擁有一股令人肅穆的英雄之氣。

北宋靖康元年（1126年），金軍鐵騎包圍北宋都城汴京，宋徽宗趙佶和他的兒子宋欽宗趙桓被金軍擄去，這就是岳飛一生中最為悲憤的“靖康恥”。次年，宋欽宗同父異母的弟弟趙構在南方稱帝，建立南宋。

宋室南渡，在這個劍與火、血與淚的時代，韓世忠表現出超凡的大局觀和臨危不亂的判斷力，扮演著“定海神針”的重要角色。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春天，南宋將領苗傅、劉正彥起兵造反，逼迫宋高宗讓位于皇子，并將這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太上皇”軟禁在顯寧寺中。韓世忠收到消息后，集合各路勤王部隊共討叛軍。不到一個月，叛軍就被擊潰，高宗復位。

“苗劉兵變”雖然是南宋初年一個小小的政治插曲，但勤王救駕的舉動濃縮了韓世忠一生的忠肝赤膽。與其說他的初衷是穩定政局，不如說是避免讓文明遭受涂炭。在韓世忠心中，民族大義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同年冬天，金國大將兀術統領十萬大軍，以氣吞萬里如虎之勢水路并進，直逼鎮江。朝中許多大臣都勸說高宗放棄江淮一帶。韓世忠則慷慨陳詞：“國家已丟失河北、山東諸地，若再把江淮放棄，更有何處可去？”他被任命為浙西制置使，親率八千宋軍迎戰，展開了一場兵力懸殊的較量。

韓世忠的夫人梁氏，在此戰中親自披掛上陣，擊鼓助威。宋軍士氣大振，連戰連捷。不習水戰的金兵始終沖不破區區數千人的防線，還被逼入今南京東北部的黃天蕩，被圍困了四十八天之久。韓世忠猜到了敵軍主將會親自查探，于是設下埋伏，差一點就抓住了兀術。這場以少勝多之仗，是偏安東南一隅的南宋給予金軍的第一次沉重打擊，擺脫了迫在眉睫的覆亡危機，極大鼓舞了軍民的士氣。

士氣是什么？就是自古以來流淌在中華民族血脈之中，去不掉、打不破、滅不了的愛國主義精神、英雄主義精神。

放眼整個南宋，從韓世忠、岳飛，到陸游、辛棄疾、文天祥，這群愛國志士同仇敵愾、共赴國難，對中華民族的影響力和感召力，遠遠超過了軍事意義上的成敗。《宋史·忠義傳》收錄忠義人士277人，其中大部分是南宋人。在宋代以前，盡忠死節的官員并不多，而宋朝滅亡時，“忠節相望，班班可書”。

黃天蕩大捷激發了韓世忠收復中原故土的雄心壯志，也激蕩起他對故國山河遭人蹂躪的沉郁悲憤之情，在這期間，他寫下一首《滿江紅》，表達的正是收復故土的強烈愿望：

萬里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漫說道，秦宮漢帳，瑤臺銀闕。長劍倚天氛霧外，寶弓掛日煙塵側。向星辰，拍袖整乾坤，難消歇。

龍虎嘯，鳳云泣。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耿耿，淚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管笛，鸞輿步老遼陽月。把唾壺擊碎，問蟾蜍，圓何缺？

橫而不流堅守本色

一直以來，韓世忠都被視作“綏德漢”的理想模樣。這既是人們對韓世忠英雄精神的尊崇，也是對其橫而不流、堅守本色品質的致敬。作為領兵之將，韓世忠智謀勇略、輕財好義，全身“刀痕箭瘢如刻畫”；作為統兵之帥，韓世忠廉潔自持、仁愛部下，他所締造的“背嵬軍”紀律嚴明、所向披靡，筑起了南宋江山的鋼鐵長城。

歷史學家鄧廣銘認為，南宋中興諸將，以韓世忠、岳飛、張俊、劉光世為代表，若論功業之偉，首推韓世忠。

南宋紹興四年（1134年）秋天，在長江北岸的大儀鎮（今江蘇揚州西北部），韓世忠又贏得了一次對金作戰的勝利。大儀鎮大捷后，韓世忠當之無愧地坐穩了“南宋中興”的頭把交椅，麾下“韓家軍”也成為王牌部隊。大家更為熟悉的岳飛及其“岳家軍”與之相比，只算是后起之秀。

韓世忠是非常堅定的“主戰派”。紹興十一年（1141年），南宋與金簽訂和約，韓世忠、張俊、岳飛三員大將的兵權被解除。即便如此，韓世忠仍上書朝廷，力陳秦檜誤國——作為高宗最倚重的重臣，韓世忠當然可以選擇明哲保身，但他沒有這樣做，反而硬碰硬、真對真地與奸臣作斗爭。他雖然沒有岳飛死得悲壯，但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的品質，堅持真理、不徇私情的追求，一直以一種無形的力量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中國人。

韓世忠是個心中裝著“義”的人，但這個“義”不是私義，而是公道正義、民族大義。岳飛蒙冤入獄后，滿朝文武多不敢言，唯有韓世忠站出來為岳飛鳴不平，他質問秦檜：“‘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如果說，征戰中的壯懷激烈成就了韓世忠浩然正氣的英雄風骨，那么，錚骨不屈、勇斗奸佞則見證了韓世忠的君子風雅。韓世忠打過很多勝仗，但功勞多次被人頂替或者掩蓋，他不爭一時之功名，而爭萬世之太平，其襟懷、氣節，可謂為官者之典范。

除了《滿江紅》外，韓世忠還創作過多首詩詞。“冬看山林蕭疏凈，春來地潤花濃。”讀他的《臨江仙》，你可以感受一股向陽剛烈之豪氣。他還寫過一首《南鄉子》，“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閑。”表達出一種曠達情懷。

岳飛遇難后，盡管韓世忠也失去實權，但官位卻不降反升，官至三公之一的太傅。公元1144年，已被朝廷冊封為咸安郡王的韓世忠，把自己的親衛隊捐給朝廷，但未獲批準。此后，韓世忠多次辭謝爵祿，皇帝將他晉升為太師，批準他以太師的待遇退休。

晚年的韓世忠，將朝廷賜予他的田地、宅院等一并奉還朝廷，并把自己三年的俸祿捐出來支援軍隊建設，同時將家里的文書契約全部燒毀，將別人的欠款一筆勾銷。韓世忠將“忠誠”“信義”當作家規家訓來曉諭后人，他告訴兒子：“吾名世忠，汝曹毋諱‘忠字，諱而不言，是忘忠也。”韓世忠的生命可謂達到了至臻至善之境。

對話

賡續精神血脈傳承紅色基因

心憂天下、清廉自持，這是民族英雄韓世忠留給我們的寶貴精神財富。對于今天的黨員干部來說，應該如何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革命文化涵養克己奉公、清廉自守的精神境界？本刊記者就此采訪了綏德縣委常委、縣紀委書記劉濤。

記者：綏德縣歷史悠久、人文薈萃，素有“天下名州”“秦漢名邦”之譽。綏德縣紀委監委是如何用好用足這些資源、統籌推進廉潔文化建設的？

劉濤：我們著力在創新性發展上下功夫，堅持從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汲取智慧營養，從革命文化中深度挖掘教育資源，從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中凝聚思想共識，以豐富實踐為主體、以打造陣地為支撐、以發掘本地文化資源為依托、以廉潔教育為基礎，打造具有綏德特色的廉潔文化精品，不斷完善廉潔文化培育工作體系。比如，我們立足“文化大縣”實際，系統挖掘優秀文化的歷史底蘊、廉潔基因和時代價值，精心培樹“賡續精神血脈、傳承紅色基因”廉潔文化品牌，通過開設《綏德歷史名人的廉潔故事》系列專欄節目，打造獨具綏德特色的本土紅色資源“教材”。堅持運用案例警示培育廉潔文化，立足典型案件，做深做實警示教育、紀法教育和家風教育，著力開展廉潔文化“五進”活動和“以案釋紀說法”警示教育宣講等系列活動，強化警示教育的震懾人心和觸動靈魂效應。

記者：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是涵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重要源泉。如何結合新的時代條件傳承好、弘揚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守正創新、推陳出新，讓中華文化綻放出新的時代光彩？

劉濤：廉潔文化建設主要解決的是思想覺悟問題，具有塑魂正身、成風化人的顯著作用。當前，反腐敗斗爭取得壓倒性勝利并全面鞏固，面對新的形勢任務，作為春風化雨式的治理方式，廉潔文化建設必須一體吸收借鑒優秀傳統文化和社會主義先進文化成果，依托教育引導、輿論宣傳、文化熏陶等多種載體形式，充分發揮其自律、教化、育人功能，融入區域治理、部門治理、行業治理、基層治理、單位治理之中，貫通懲、治、防的實踐要求，將廉潔文化熏陶浸潤轉化為觸及靈魂、引領思想、規范約束的制度機制，讓文化的柔性和制度的剛性相得益彰，推動形成黨員干部乃至全社會的思想自覺和行動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