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日常生活審美化”理論隱藏著諸多帶有危機性的、深層次的問題。消費社會中的“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康德開啟的主流審美原則即“審美無功利的合目的性”相背離;日常生活審美所具有的“當下、現實、平庸和有限”的特征,也拒斥了傳統審美的超越性;其刺激消費的深層動機,成為了資本與欲望的陷阱,削弱了人類的精神性追求,助長了人的物質主義與享樂主義的傾向;同時使人在與物的關系中,喪失了主體性地位而變為資本流通的一個環節,人的生存被進一步偽飾化、虛擬化,人被異化為“非人”,現實感喪失。“日常生活審美化”充滿假象和欺騙性的及淺表化、偽飾化的審美事實,違背了美的本質,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審美。它隱藏著的未被充分反思與言明的、關乎人類未來的危機性問題,需要進一步的深思。
關鍵詞:日常生活審美化;功利性;超越性;物質主義;人的異化
中圖分類號:I01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0033(2023)03-0043-05
引用格式:楊倩.論“日常生活審美化”中的深層次危機性問題[J].商洛學院學報,2023,37(3):43-47.
On Deep Crisis in "Aestheticization of Daily Life"
YANG Qian
(School of Humanities, Chang 'an University, Xi'an? 710064, Shaanxi)
Abstract: The theory of "Aestheticization of Daily Life" conceals many critical and underlying problems. The "Aestheticization of Daily life" in commercial society is in direct contrary to "the Purposiveness of Aesthetics Free from Utilitarianism" that belongs to the mainstream aesthetic principle initiated by Kant.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Daily Aesthetics such as "living at present, being realistic, mediocrity and limitation" also abandon the transcendence of traditional aesthetics. The Daily Aesthetics with its deep motive of stimulating consumption has degraded to capital and desire, weakening the spiritual pursuit of human beings and promoting the tendency of materialism and hedonism.Meanwhile, the Daily Aesthetics deprives human beings of their subjectivity in the relationship with objects and reify them in the circulation of capital. Consequently, human beings live in a gradually disguised and virtually unrealistic existence, alien from human nature.
Key words: aestheticization of daily life; utilitarian; transcendence; materialism; human alienation
隨著后工業時代的到來,生產力的高度發展帶來了商品數量和類別的極大豐富,這一方面極大地提高了人類的物質生活水平,另一方面也使人類從生產型社會進入了消費社會。作為“物”的形態的商品,在滿足了人們的實用功能之后,迫于市場競爭的驅動,轉向滿足人的“符號化”生存與“詩意生存”等更高需求的進化與形變。當下社會中圍繞人的一切商品與人造物,工具、日用品、建筑、居住環境等,都越來越追求實用目的之上的審美化。這種審美化追求,雖然是以實用性的“物”為載體,但其需求強度則超越了物本身的實用屬性。以服裝為例,其御寒遮體的實用功能,愈發讓位于其審美功能,諸如此類的情況不勝枚舉。這種由消費引發的、對物的審美化型塑,使其越過它的實用價值的層面,更多地追逐其蘊含著的審美價值,從而進一步加劇了整個社會消費的傾向。同時,審美已成為了資本利用的工具,其性質已發生了潛在的變化。這種日趨熾烈的審美現象被命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隨著消費社會及全球化的深入推進,其影響已滲透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人文精神的價值由于消費文化的普及而日漸變得世俗化,物質主義的高漲導致人們的欲望日趨膨脹,“審美卻從古典完善和現代生命意識中超撥出來,進入了世俗本能的內在世界。”[1]因此,“日常生活審美化”實質上脫離了傳統的審美活動范疇,其理論內部蘊藏著深層次的危機性問題,這是當下美學研究必須重視并加以深入思考和分析的問題。
最早對“日常生活審美化”這一理論進行討論和闡述的是英國的費瑟斯通。在《消費文化與后現代主義》一書中,他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兩個關鍵詞有關:一個是后現代主義,一個是消費文化。他認為可以從“藝術的亞文化” “把生活轉化成藝術作品” “當代社會生活中存在的符號與影像泛濫”這三種意義上討論日常生活審美的問題,而且都圍繞著消費文化來展開[2]10-11。費瑟斯通之后,德國美學家沃爾岡·韋爾施在他的《重構美學》一書中,對這一理論進行了補充與解構。他認為“當前經歷著一場一場美學的勃興……現實中,越來越多的要素正在披上美學的外衣,現實作為一個整體,也愈益被我們視為一種美學的建構。”[3]2費瑟斯通也對這一現象作了闡釋,他從淺層與深層兩個層面描繪了當今日常生活審美化的實質。淺層的“審美化意味著用審美因素來裝扮現實, 用審美眼光來給現實裹上一層外衣。”[2]2-3淺層上的日常生活審美化是享樂主義的新文化基體和一種經濟策略。深層的日常生活審美化是生產過程中物質的審美化與通過傳媒對現實的虛擬建構,“影響到現實的存在模式,以及我們對現實作為總體的認知” [2]9。審美成為了經濟的附庸與對現實的包裝方式,審美不具有傳統意義上的特征,反而極具功利性和虛擬性,所以真正的審美活動已經不存在了。
2000年,陶東風立足這一理論提出審美活動的日常生活化極大地影響了文學藝術與文化領域,他指出:“深層的日常生活審美化是生產過程的美化與通過傳媒對現實的美化。”[4]這一理論在中國討論得十分激烈,“贊同者以陶東風、王德勝、金元浦等人為代表,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與文藝學聯系在一起,對于中國文藝學的發展具有重大推動意義,強調的是這一理論的學科建設意義;否定與質疑者以童慶炳、魯樞元、趙勇、毛崇杰等人為代表,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是韋爾施對于西方社會形態特征的指認”[5],“日常生活審美化”命題的深層含義其實就是對現實的粉飾,是被消費主義裹挾的產物。這些爭論是就這一理論是否具有合理性的淺層意義上來討論的。然而,這一理論中深層的危機性問題更需要深入的研究和挖掘。彭鋒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他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理論,使得藝術、哲學與現實生活的界限愈加消失,審美化逐漸走向其背面,隨之而來的不是促成人們審美的發展而是“它實際上是以美的名義扼殺我們的審美敏感力”[6],他理清了“審美化”在藝術與哲學中的不同,但未能深入剖析其內在的深層意義。如果日常生活審美化已成為無可阻擋的現實,那么,我們應如何看待今日的審美?“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傳統的美學理念存在哪些矛盾?日常生活審美化蘊藏著什么樣的危機?
一、“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審美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相背離
“日常生活審美化”這一理論源于后工業社會圖景,在高度繁榮的商品經濟的催化之下,人們對物的實用要求得到滿足之后進而追求物的“審美化”,這種實用目的之上的審美是被消費挾持的審美,其目的實質是追求經濟利益的最大化,與審美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背道而馳。康德在《判斷力批評》中指出,美具有“無功利的合目的性”,康德認為“反思判斷力”包含審美和審目的兩種判斷,審美判斷的主要內容是情感而不是概念,審美活動雖然是判斷力但并不是單純的感官的滿足。美的事物沒有明確的功利性目的,但卻又“符合目的性”,即符合人類自身作為有理性者的目的——即包含在目的論的框架之內,通向更高的人類自由。對象的形式適合于主體的想象力與知性的和諧。他認為“純粹的美”既不涉及概念和利害計較,又是符合人類目的性的純然形式。這種對于美的定義影響深遠,成為廣為接受的對美的“規定性”,成為其后美學界的主流觀點。但在“日常生活審美化”中,審美與消費聯系在一起,主要是為了滿足人們生理的快感而非精神的愉悅,從而影響到消費者的占有心理而引發其購買欲。從傳統意義上說,它并不是真正的審美,只具有一種審美的假象,以審美作為工具刺激商品的消費,對實用的物進行一種審美的包裝,追求物的使用價值之上的附加價值,從而實現利潤的最大化。“日常生活審美化”中的“審美”與康德的“審美判斷”并不是一個東西,費瑟斯通認為“日常生活審美化”中的“審美”與“后現代”和“消費文化”緊密相關。在后現代主義語境中,藝術和日常生活的界限逐漸消解,高雅文化和大眾通俗文化的分別逐漸模糊,呈現出了整體風格和符碼的混亂,而消費文化更注重商業性。以現代流行的按摩椅為例,一方面,它作為商品,人們對物質產品的使用,體現的是它的實用價值,滿足了人們的生理需求。另一方面,作為美觀的“物”,按摩椅審美的價值服務于它的使用與普及。美觀的椅子,吸引人坐上去體驗,體驗時人們身體感覺到舒服、肌肉得到放松、疲勞得到緩解,這種身體的愉悅感增進了享樂主義的生活方式,刺激著人為自己的享樂式生存買單,此時,“美”實質上是商業對人的誘惑與挾持。“日常生活的審美化看似是對人進行了解放,本質卻是理性對人控制,把自由異化為消費的自由。”[7]康德所講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中的合目的性,是合乎人類自身的目的,人自身是目的而不是工具。而“日常生活審美化”中將人異化,對人進行操縱,人的自由僅剩下消費的自由,人成為了資本的工具。《判斷力批判》中康德所論證的最高問題即是人通過審美走向自由,自由是人類的終極目的,人是自由的、道德性的、精神性的、理性的人。而“日常生活審美化”之中,人越來越成為物的附屬,成為被束縛著的人,人越來越物化,失去了精神的自由向度。“日常生活審美化”中的“審美”,不僅具有功利性的特點,還深藏著其他更大的危險。總體上來說,它背離了康德所開創的審美道路與傳統審美的主流。
二、“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審美的超越性相背離
無論東方還是西方,傳統的審美觀都強調審美的超越性。與東方美學中的超越不同,西方美學的超越,是從現實到理想、從物質到精神、從自然到自由等向度上的超越,但基本籠括在“二元對立”的認知框架中。20世紀中國美學的締造者朱光潛、宗白華等人,在對西方美學思想的領悟中,結合中國古代美學傳統,提出了“美在意象”這一命題。朱光潛和宗白華的美學思想實際上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西方美學從二元對立、主客二分模式走向“天人合一”思維模式的轉變,也反映了他們在當代尋求中西美學融合的一種傾向。他們認為審美活動是以審美意象為核心的精神文化活動,在審美中,人的精神通達無限、獲得解放,實現人的精神自由。在審美中,人確證了自己是人,實現了“真” “善” “美”的統一。在這種活動中,沒有直接功利的目的,沒有實用的思索計較。意味著人的審美是一種精神解放,是與思索計較無關的愉悅,只存在于人的文化精神之中,與生理刺激無關。朱光潛在《文藝心理學》和《談美》中,對“無功利性”進行了辨析。他由不同審美主體對一棵古松的三種態度指出,審美的態度與實用、功利態度不同,審美的態度是無功利的,是審美主體的一種“不假思索”,是一種“呈于無心,而見于外物”的體驗,審美的態度是超越的“真我”。審美對象不是邏輯外物,而是外在于人的“本然之物”。在這種物我同一、意象交融的世界中,不會產生實用為主的目的,因而能使主體獲得精神上的自由和解放,實現超越。引發的審美愉悅也無關實用計較,是純粹的審美享受,一種非常微妙的情感體驗。這種愉悅,超越了有限的個體自我,“在心靈深處產生的滿足感和幸福感,是人在物我交融中和整個宇宙的共鳴和顫動”[8]。這種愉悅也包含著多重感受,有和諧感,也有不和諧感,有痛感也有快感,有喜悅也有憂愁,它是一種體驗的綜合效應,但卻沒有生理刺激或消費刺激的快感愉悅。在這種意義上,“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審美的超越性”是相背離的。
“日常生活審美化”與傳統美學背離的主要原因是這一理論與經濟密不可分,它以審美為噱頭,控制人們的消費,通過一些“吸睛”的產品,刺激消費者的購買欲望,達到資本的商業目的。審美成為“物”的裝飾,人成為“物”的奴隸,人的主體性被異化,精神向度和理性向度弱化或喪失,超越性不復存在。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西方,美學雖然是感性學,但都具有超越性。作為人的精神文化活動,審美中人的自我不是實體而是一個超越的自我,這種超越是對于審美主客二分的一種超越,或是對當下、現實、平庸和有限的超越,是由外向內的超越。主體與客體不再限隔,與天地萬物共處、互動。將主客體置于一個無限的時間和空間,置于一種無限延伸的時空之中,這種超越實際上也是對于狹隘的個體“自我”的超越,是對于個體生命有限存在和有限意義的超越。這種超越也是精神的超越,對于肉身化的人來說,人的個體的存在并非無限,只是一種暫時的存在,但審美中可以通達永恒。審美活動中,自我實現了超越,往往會獲得一種自由和解放。康德的優美最終通向自由,康德的崇高通向人的精神優越,最終落點都在人類的目的性上。然而,“日常生活審美化”基于消費主義之下的審美,并沒有超越主體與客體的區別,沒有超越有限進入到無限實現“自我”的超越,卻使自我最終困于欲望的牢籠,被物化、被束縛,成為資本實現自身目的的工具。
“日常生活審美化”不是一種超越性的審美,人們對日常環境的改造及欣賞,是以人的主觀目的為主,意在滿足人們的實用目的。實用性與功利性驅使著人們,審美只不過增強了人們對商品的購買欲,將其變成了一種對日常生活用品的淺層體驗, 日常用品貌似變成了審美的“藝術品”。經過藝術處理的日常生活用品如繡花枕頭、玻璃杯、玻璃器皿等,首先凸顯的是實用功能,其審美性功能則寓于實用性之中,最終追求的是商業價值。經濟、美觀、實用三者統一于“物”,只是一種以審美為包裝、以商業價值為目的的消費刺激行為,根本上缺乏審美的超越性。現代設計使衣食住行、吃喝玩樂中的各種產品愈發精巧美觀,不是旨在滿足人們的精神需求,更重要的是滿足人們的物質需求和生理需求,最終成為消費行為的誘因。家具的設計是為了使其看起來更加養眼、用起來更加舒服;服裝的設計是為了讓人們凸顯身材,在保證舒適的同時,美觀的追求比重逐漸增大;辦公產品是為了讓人工作更加便捷又更加愉悅。環境設計,不止于對自然環境的改造,更在意自然環境和人工環境越來越符合人們身心、行為和審美的需要,它是以整個社會和人類為基礎,以對空間進行規劃為中心的創造活動。“與其說日常用品是人器官的延伸, 毋寧說日常用品是個人財富、品味、身份的延伸。”[9]美成為一種符號化的商品,成為消費欲的刺激性因素。以當下的“蘋果”電子產品熱為例,“果迷”對于蘋果產品的喜愛,一方面是因為其便捷性與強大的功能,很大程度上也是因為產品的外觀設計吸引了消費者的眼球。現代設計使它不僅是一個工具,更像一件藝術品。然而蘋果產品的外觀設計精巧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銷售,從而獲得更大的經濟效益,資本通過蘋果手機的美化吸引消費者的眼球,使得消費者占有欲激升。蘋果手機暢快的使用體驗,引發了人極強的生理刺激及娛樂沖動,從而手機與人的主客關系發生了變異。因為過度的喜愛,所以更增加了沉湎于網絡的虛擬世界中的風險,成為了被手機捆綁束縛的異化的人。人的物化與異化,置換了審美的實質,遠離了審美的超越性。
三、“日常生活審美化”暗含著諸多危險,加劇了人的異化與現實感的喪失
“日常生活審美化”暗含著物質主義與享樂主義的導向,成為刺激消費的深層動機,使審美成為誘發消費與享樂主義騙局的幌子。阿多諾在大眾文化批判理論中也例證了這一現象,在競爭資本主義的背景中,資本運用其日益精巧的技術效應,促成了文化工業的推進,使得大眾文化成為了資本的工具,以偽個性化的意識形態,利用無意識的大眾心理與非理性欲望,促成人們的物質占有欲,使人們將可貴的時間與精力,投入無盡的娛樂和消費之中,娛樂至死而不自知,逐漸喪失了主體反思能力和審美判斷力,日漸庸俗化和淺薄化。“文化工業通過圖式化運作,力圖限制消費者思考,鼓勵他們不假思索地遵照媒體所提供的方式去理解自己的體驗”[10],其目的是追求經濟效益,導向了享樂主義和物質主義。當下,隨著全球化的深入推進及消費文化、大眾娛樂的迅猛擴張,資本對審美的利用更加劇烈。在資本的推動下,人們越來越追求一種生活的“精致化”,這種“精致”需要物質產品的大量堆砌。例如,人們不再以需求作為購買物質產品的主要動因,而以滿足人們更高程度的享樂作為主要推動力,“消費主義思潮是一種崇尚占有和消費,將無止境的消費視為人生根本目標和終極追求的生活態度和價值取向”[11]。例如,近些年來,日本對于消費主義與享樂主義的編織,在這一方面尤為明顯。日本的“萌寵經濟”,從零食到玩具,從日用品到辦公用品,通過萌寵外觀的系列產品催動消費的擴張,實現其商業的目的。資本利用人們對動物的喜愛,對產品外觀進行精巧包裝,抓住人們對于“萌寵”動物的溺愛心理,設計產品外觀,從而獲得極大的經濟利益。這種看似審美化的生活方式之下,潛藏的是資本與文化工業的陰謀,借助一種以消費性與享樂性為追求的審美,利用人們無意識的心理,實現商業化的目的。“日常生活審美化”此時成為了資本的幫兇,為虎作倀,為資本服務,助長了人類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傾向,與審美的無功利性和超越性背道而馳,審美已成為資本與欲望的陷阱,削弱了人類的精神性追求。
“日常生活審美化”加劇了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盛行,而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的泛濫加劇了人的異化。隨著人對物質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強烈,以“審美”作為功利性的外衣,實現對物質的占有,這種占有滿足了人的生理需求,人們在購物中獲得快感,“將日常生活‘審美化的不是藝術而是消費經濟”[12],這種非理性的消費,刺激人的欲望,人們逐漸迷失在物質的享樂之中,人成為了異化的人,“在馬克思主義美學中,審美是產生于物質實踐,卻超越物質需要的自由的、理想的生存狀態”[13]。馬克思主義美學要實現全面發展的人,受消費主義、享樂主義的影響變成了作為消費工具的人,不再是“人役物”,而變成了“物役人”,“大眾沉迷于被商業化運作后的文化載體, 最終被吞噬”[14]。另一方面,“日常生活審美化”導致人們審美能力的弱化和現實感的喪失,商業化的載體通過傳媒和日益發達的現代技術,“影響到現實的存在模式,以及我們對現實作為總體的認知”[3]9,人們“求真”的欲求被抑制,人活在被包裝的、被美化的、虛擬的現實中,喪失了對現實的評判和分析能力,進一步喪失了自己主體性的反思能力。社會中的層層矛盾被掩蓋,人不再是真實社會中的人,人的生存被進一步偽飾化、虛擬化,最終消解了生存的意義,變為消費社會中一個單純具有消費意義的、實現經濟增值的“新窮人”,甚至最終活在“元宇宙”中,進而成為真正的工具性的“非人”。
這種對于人的異化,不僅使人的審美能力平庸化、淺薄化,現實感喪失,人的主體性反思能力喪失,還影響著人的各個方面的發展。對于這一問題仍需要不斷地深思。“現代美學研究應該堅守本心,以人文理性為依托探究人的生命價值”[15]。此外,美學研究應該重視人的實踐價值,把審美變成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讓審美成為批判文化價值的一劑良藥。只有這樣,才能實現真正的審美感性,實現真正的關懷人的審美化。
四、結語
“日常生活審美化”與由康德奠基的審美的“無功利的合目的性”背離,也不具有傳統美學中的超越性。它被后工業時代的資本控制、利用,審美反而助長了消費主義與享樂主義趨向,而消費主義和享樂主義最終導致的是人的異化和人的現實感的喪失,人成為了資本流通中的工具和環節,逐漸喪失了自身的主體理性、精神性與超越性,可以說,“日常生活審美化”中,隱藏著深重的、卻未被充分反思與言明的、關乎人類未來的危機性問題。科學技術的進步與工商業的日益繁榮,大審美經濟時代的到來,其內在潛藏的危險性,即物質主義與享樂主義、人的異化、現實感的喪失,不僅會影響人類的進步,甚至會影響人類的文明方向。因此,對于這一理論的研究應該更加深入。就現時代的美學學科而言,在實際生活中,“日常生活審美化”的充滿假象和欺騙性的,淺表化、偽飾化的審美事實與現象雖層出不窮,且違背了美的本質,早已超出現有美學體系的框架,卻未被充分的重視、挖掘、反思、批判。在這樣的審美事實與現象的沖擊之下,未來如何建構更充滿人文精神、更能合乎人類目的性的美學,也是有待系統深思的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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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22-11-07
作者簡介:楊倩,女,陜西長武人,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