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永三記

鄧添天

癸巳孟冬，單位組織川內劇作家、理論家采風敘永。敘永古名“永寧”， 地接滇黔，素有西蜀屏障、川南門戶之美譽。困居城央日久，漸覺心浮氣躁，呼吸悶滯，得此“放心”“爭氣”良機，自然大呼快哉，欣然前往。

記住菜園

汽車在田野里奔突。打開車窗嘗嘗風的味道，寒冽而微甜。

路邊，落葉喬木的金黃或霜紅與常綠植物的冬青或深靛任意揮灑著。山坡上一片接一片，田畻邊一縷連一縷。人們的驚呼和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

在山路上一扭頭，就看見了一戶戶青瓦白墻的農舍。一畦畦菜園依偎在農舍的裙底，綠油油地布滿了蔬菜。有肥嘟嘟的大白菜，有圓溜溜的包包蘭，還有飄著香氣的蒜苗、香菜、蔥桿。而站好縱隊的萵筍長勢喜人，它們早已提拔為“鳳尾”。

“中午在鎮上的小館子里吃土雞，燙蔬菜。”敘永的朋友說。人們沸騰起來，好像大家已經看見冒著熱氣的鐵鍋里，鮮嫩的雞肉正在乳白色的湯汁里跳躍，蔬菜們也迫不及待地召喚著人們的胃。

果然有幾只土雞恰到好處地從山坡上撲棱著翅膀揮舞著爪子一路跑下來。其實它們的爪子在被端上桌子之時是被稱為“鳳爪”的，可是它們不知道。它們只曉得用來刨蟲子，走路。它們還在為一條蟲子爭搶、奔襲、喜悅或者憂傷，它們甚至連我們中午將烹食它們的同類這樣的大事也一無所知。

雞不知道人的事情，就像人不知道雞的事情一樣。饑腸轆轆的雞們繼續干雞的事情，油肉充足的人們卻開始對蔬菜產生回憶，有的說想當年湯鍋里煮豌豆尖兒那個好吃，有的說那時候剔一把萵筍葉兒煮起也不賴，還有的說記得小時候燙白菜還帶甜味兒……

繼而，人們都無不失落地說，可是現在，大棚、化肥、農藥……

“放心吧，我們這里的蔬菜好吃而且都安全。”敘永的朋友們笑著安慰大家，自豪和同情溢于言表，讓人感動而羨慕。

聽到好吃且安全，大伙兒都很激動。人們按捺住沖鋒的腳，故作矜持地盼著午餐的到來。可是一聲用餐集結號，人們卻按捺不住沖鋒的心，剎那間便緊緊地團結在湯鍋周圍，嫩綠的蔬菜批量地往鍋里下，豆大的汗珠不住地往額頭冒。劇作家的斯文讓一個農家菜園給弄出了原型。

上翻三代均有農村案底的我們為什么對農家菜園如此“貪婪”，這是一場秀么？即便是秀，那我們秀的是什么呢？是“優越”，還是“悲哀”？

不經意間，在走過蘇丹紅、地溝油、轉基因等關鍵詞之后，水果披上蠟裝了，有大學取消長跑了。我們在用身體對抗時光的同時還要對抗食物，都恨不得給胃裝上鎧甲，好像吃頓飯就是奔赴一個陰謀或者置身一場戰爭。

物質過剩的年代，我們竟然如此饑餓。那好，讓我們在敘永或之外的村野，深情地記住或者懷念菜園。

記住苗家

小路下去，說是苗寨。

原以為是幾圍幾進的深宅大院，可單門獨戶的漢式土墻告訴我們，苗家人正在接納和放棄。

淳樸的苗胞們聚在石階沿笑呵呵地看著陌生的闖入者，村官模樣的長者忙著和鎮領導交涉。幾件工藝粗糙的家什擺放在墻角，于是有好事者要求苗家人鼓搗鼓搗。苗家女人們紅著臉互相推讓一回，在鎮領導和村干部的懇求下，終于半推半就地挽起褲管，扎起衣袖捯飭起家什來。紡線的捻起麻絲，轉動紡輪；織布的摁著線頭，拿起篾板；壓布的壓布，蠟染的蠟染。又是一陣驚奇和快門的聲音。苗家女人銀白的頭發在人們的關注中飄動，飄動的還有額角的皺紋。多少年了，他們都這樣紡線織布。但今天他們總顯得不那么自如，不是續不上麻絲，就是穿錯了線頭……

忽然，一陣吚吚嗚嗚的聲響像一塊磁力超強的磁鐵，把正在觀賞苗家女人勞作的人們像鐵屑一樣席卷過去。原來是好客的苗家男人抱著蘆笙來給客人們助興。觀眾都聽蘆笙去了，苗家女人們也就悻悻地放下手中的活計去湊男人們的熱鬧。

先是一個精瘦的苗家大伯抱著蘆笙且吹且跳，動情處衣擺一甩，轉一個優美的身，此處自然有掌聲、笑聲、快門咔嚓聲。接著就有一個稍年輕一點的大叔抱著蘆笙參與合奏，兩個人面對面站立，成環形轉動，步幅舞姿參差扣連，葫蘆絲音高相濟，呼呼嚕嚕如訴衷腸。于是引得有開朗的女性客人擺動身段，和樂而舞，吹蘆笙的大叔霎時漲紅了臉，旋律震顫，音符摩肩接踵。圍觀的主客鼓掌吶喊，大呼過癮。

曲終舞罷，人們長短深淺地詢問了蘆笙的制作和表演，當然有人按圖索驥，自是不成聲調。這時，有人說那個大媽唱的比吹的好聽。眾人便嗡的一聲躥到大媽跟前。大媽先是不唱，后來感覺實在推脫不過，便答應只唱一小段。于是大媽簡單地清了清嗓子，便唱了開來。大媽屬于人上年紀，嗓子不老。除了偶爾的一兩聲鳥叫，院子里就只是飄蕩著她的歌聲。大媽起初還有些羞澀，接著就好像忘了眼前的人，忘了自己。她時而高，時而低，時而急促，時而舒緩，時而歡笑，時而憂郁。她硬是把一小段唱成了一大段，把一大段唱得沒結完……后來可能是口干舌燥了，她停住唱，羞澀復又顯現出來。

人們便追問她剛才唱了些什么。大媽就吞吞吐吐地給我們復述了一個苗家的愛情故事。她的訴說篤定平和，好像訴說的是她家族的秘史或者她本身就是親歷者。我想這大抵就是一個民族流傳久遠口傳心授的史詩吧，這已然成為了他們的血液基因，成為了家長里短和日出日落。

后來，我在人們的攛掇下好奇地穿上苗家姑娘光鮮的新衣。金黃靚麗的色彩、質樸纖巧的紋飾以及散發出的植物的馨香讓我在緊張中感到喜悅。匆忙地在鏡頭前布置造型，咔嚓咔嚓“到此一游”。聽到人們嘖嘖地夸贊著我，其實我明白這都是借衣服的光，她才是主角，我只是陪襯。

然后，我們浩浩蕩蕩地撤離了村莊，苗家人繼續慣常的生活。汽車啟動的一剎那，我忽然明白我們就像是劃過別人生活之湖的一葉扁舟，而在苗家人既有的生活形態里，我們這些客人遠沒有一架紡車貼心，它們才是他們的史詩。

不由得想起曾經去鳳凰苗寨，拜謁苗王城。除了遺留下來些許老宅，更多的是旅游開發促生出來的水泥式仿古，在漂亮的星級景區售票廳和檢票口的背后是一些萎縮的古老文化殘存的碎片和現代人無知的修復。實際上，類似情況隨處可見，現代人向老祖宗遺留下來的文化致敬，往往會誠心誠意地搞成一個笑談或者話柄，這豈不是一種悲哀。

我們忙著對瀕危文明進行浩浩蕩蕩的修復，可是我們卻忽略了身邊正在衍進的文化餐風宿露、日漸消亡。在生物進化論的理論序列里，我們號稱尊重文化，這本身就是對文化的褻瀆。苗家寨子變成漢版農居，苗家男人的麻布腰帶變成锃亮的牛皮扣子，踩山節還能堅持多久，苗家的情歌還能唱到幾時……

因此，在敘永，我永遠滿含敬畏地祝福苗歌悠遠。

記住老樹

冬天的微雨如綿綿寒針。我們趟過泥濘和孩子們的歡迎來到麻城鄉小學校。我們帶來的圖書一摞一摞地碼在主席臺的桌子上。孩子們沿著老師的哨音，嘰嘰喳喳地點陣排列在操場上。班干部強烈的責任感溢于言表，調皮的孩子總是不聽招呼，“我要告給老師聽”還是像尚方寶劍一樣大小通吃。

整個操場靜下來。雨的沙沙、風的簌簌和醒目的布標讓一場文化幫扶和書籍的過繼顯得隆重而正式。我們滿心虔誠地以幫助的名義來到這里，希望這些印有文字的紙張能夠燭照孩子們的未來。對，我們心系孩子們的未來。對，未來。孩子們讓我們重溫“未來”。我們的今天就是我們從前的未來。那么什么是未來？我們需要什么樣的未來？未來的未來又是什么樣子？

我隱約感到這些稚氣可愛的孩子們好像反倒幫助了我，看看肅立在操場上的孩子們吧，歲月還不足以渾濁他們的眼睛，世故還不足以圓滑他們的心智。他們的喜怒哀樂是那么真實而精準，他們的行走坐臥是如此簡單而從容。孩子們烏黑的眼睛讓我的思維頓時開闊起來，它勢必會牽引我完成一次對人生的重新梳理和審閱，所謂“予人玫瑰手留余香”，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

漸漸地，我打開了屬于我們同學時代的記憶心窗，于是，我們還原我們的課間廣播操，還原我們的兒歌，還原我們的a、o、e……可是一切都是那樣的模糊：老師的笑容、教材的封面、同學的身形……一茬接一茬地流淌，就像莊稼的播種和收割。歲月之河把我們如沙粒一樣帶到遠方，停在陌路。

驀然回首，是我丟失了記憶，還是記憶丟失了我？考慮到天冷，怕凍著孩子們，捐書儀式很快就結束了。作鳥獸散的他們向各自的教室涌去，接著就飄蕩起課前的歌聲。操場只留下前來采風的我們。不，應該說還留下了幾棵柳樹。對，我終于感受到了校園的熟悉，正是這幾棵蒼老的柳樹讓我感到溫暖。我的眼神像一雙走失父母的兒童的手，緊緊地抱住這些樹。是的，我的記憶里忽然長滿了樹，默不作聲的老樹。它們生長在我幼兒園的院子里，小學的操場上，中學的食堂邊，大學的宿舍旁。樹們生長在我的記憶里，生長在我青春的生命中。

你看，時輪飛轉，節令的風刀霜劍褪去了她們的妖冶，奇崛的枝干裸露出作為樹的堅守。渾身龜裂的樹皮滄桑盡顯，卻如智者的皺紋慈祥而淡定。樹們不悲不喜，不嗔不怨，抽枝發芽、枝繁葉茂、落葉歸根、形銷骨立，如此回環往復，他們默默地在內心里畫一個圈。與此相伴的是一撥又一撥孩子們的入學報到、追逐打鬧、哭泣歡笑、上課出操、畢業離校……

在老樹的年輪里，我們有過狂喜，有過悲泣；有過意氣風發，有過萬念俱灰；珍藏起獎杯和榮譽，消融詆毀和惶惑。最終，我們行囊鼓脹，給自己寫著“豐富”的評語。可是當我們在捫心自問的天平稱量過往時，那些曾經引以自豪和深感悲切的事物卻總是那么支離破碎，不堪一擊。恰恰是這些老樹在記憶里格外蔥蘢，他們從未給我們以指點，更未給我們以關懷，他們頂多就是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可是，我們卻不由自主地懷念他們。是不是在時光的錘煉中，只有木質愈發馨香和蕩漾的年輪才是最為深遠的回響呢？

倘如此，我何不靠近一棵樹的品質。看他穿越季節的生長，如此慈祥親和。

這個冬天，我略帶感傷地記住了敘永的幾棵老樹，從此我不再感傷。

甲午將至，癸巳走遠。想敘永一行，不僅放囿鎖之心，爭凈潤之氣，還讓我頓悟記憶如尺，提醒我在健忘的群落，隨身攜帶人生的度量衡，完成對生活、對時代甚至對歷史的恭謹加持。

感佩莫名，故擬三記永志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