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麗勛

承一身正氣,踏平魑魅魍魎,掃盡陰霾毒瘴。
刀尖上的舞者,跳得驚心動魄;黑暗中的戰士,承受孤獨寂寞。
不用怕,我在最前面。
這是對戰友的承諾,這是對人民的擔當。
只愿天下無毒,拋頭顱、灑熱血,又何妨?
這是英雄生命的回響!
然而,不是每一次抓捕都能成功,也不是每一次任務都能凱旋。
2021年12月4日,云南出入境邊防檢查總站西雙版納邊境管理支隊執法調查隊副隊長蔡曉東,在執行抓捕毒販的任務時壯烈犧牲,年僅38歲。他的警號“377083”被國家移民管理局永久保留,這是該局成立以來首例被保留的警號,我們希望它也是唯一的一例。
蔡曉東走得如此倉促,來不及回望那條熟悉的大河,來不及為界碑再描一次紅,來不及兌現給妻子的承諾,來不及親吻兒女的臉龐,來不及孝敬白發的父母……
罪惡的子彈洞穿了他的胸膛,鮮血染紅了雨林。
和平年代,當我們窩在家里刷劇、打游戲、享用外賣的時候,有一群孤勇者,遠離現代都市文明,在毗鄰“金三角”的深山老林里,在驚濤駭浪、暗流涌動的瀾滄江-湄公河畔與毒販搏命,死守著中國邊境的禁毒防線。
滾滾奔騰的江水,像千萬匹脫韁的野馬,嘶叫著向南狂奔。中、老、緬三國的交界處被稱為“綠三角”,過了此處,我國境內的瀾滄江便更名為湄公河。從“綠三角”下行不到一百公里,便是世界最大的毒品產地——“金三角”腹地。
瀾滄江-湄公河全長4180公里,是我國和東南亞經貿往來的重要紐帶,也是“金三角”毒品流入我國的黃金航道。湄公河岸邊,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原始熱帶雨林,這里沒有路,草木葳蕤,藤蔓纏繞,巨木參天,栗色的毒蛇盤踞在樹枝上,幽暗的身體上閃著瘆人的鱗光。
熱帶雨林的盡頭便是用于物理攔阻的鐵絲網,高清攝像頭密集地排列著,巡邊的移民管理警察不時從巡邏道上經過。鐵絲網的另一側,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
“有一伙江西人可能于近日在景洪進行毒品交易,涉案金額估計高達一千萬元。”蔡曉東獲取了一條重要線索,將他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鑒于案情特別重大,報經上級同意后,西雙版納邊境管理支隊迅速成立專案組,蔡曉東帶領偵查員們一頭扎進了案子。
“東哥,就這么一條信息,怎么核實?這不是大海撈針嘛。”左康盯著顯示屏,眼珠上都是紅血絲。
“可不是嘛,東哥,兄弟們把邊境一線所有重點區域、重要路段的監控、卡口系統全都篩了一遍,到現在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啊。”楊玄從辦公桌前站起來,邊活動頸椎邊說。隨著頭部的扭動,頭皮屑像雪花一樣飄落在地上。
“楊玄,你真行,多少天沒洗頭了?”偵查員郭梓霞正端著兩桶熱氣騰騰的泡面走過來,看到“雪花”,急忙調頭。
“都是為了工作,別介意嘛!”楊玄漲紅了臉。
“你存了一年的頭屑,只為給我們看一場鵝毛大雪!”郭梓霞回過頭來補了一刀。
“線索不會有問題,快,兄弟們,吃完泡面再把摸排收集到的各類信息進行全網數據關聯、碰撞、分析,盡量縮小偵查范圍。”蔡曉東從郭梓霞手中接過泡面,眼睛還盯著屏幕,呼嚕呼嚕大口往嘴里塞。
“東哥,你真不拿自己當外人。”郭梓霞把剩下的一桶遞給了左康,自己忙活半天一口沒吃上。
隊里無人不知,郭梓霞和左康互有好感。
“嗨,我這是幫小左呢,他減肥,晚上不吃東西!”蔡曉東一邊大口吃面,一邊發出爽朗的笑聲。
“得了吧,東哥,等這個案子結了,你得好好在瀾滄江邊擺一桌,犒勞一下兄弟們,看我們到時不好好宰你一頓!”左康站起身來,拉伸了一下筋骨說道。
“必須的,小意思,灑灑水了。”蔡曉東巴不得早點兒請兄弟們吃飯呢。
“嗚嗚”,桌子上那部老式諾基亞手機振動起來,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這部老手機還是蔡曉東剛到隊里時買的,除了接打電話、發短信,基本沒有其他功能了,隊里幾個年輕偵查員都沒它資歷老。
蔡曉東拿起電話,一臉嚴肅:“說。”
“明天下午,江北大運停車場,車牌為贛CQ6770,掛廂牌照贛C1946,掛的解放牌紅色拖掛貨車,如果不出意外,之前我說的東西就在上面!”
電話那邊幾乎沒有停頓,一口氣說完就掛斷了。
郭梓霞嘴角的泡面湯也顧不上擦,便和幾名偵查員圍了上來。
“怎么說,東哥?”
“這些狡猾的家伙不按常理出牌,咱們白忙活了半天。”
“黃了?”左康瞪大眼睛問。
“沒有,好在這次‘木魚比較給力,剛才就是他來的電話!”
“東哥,你快別賣關子了,兄弟們都快急瘋了!”楊玄的頭皮屑再次緊急降落。
“東西已經到景洪了!我們之前把目光都鎖定在了邊境小道以及我們的國門口岸上,可這次人家走了水路,沿著湄公河-瀾滄江逆流而上入境,完全不在我們偵查的視野范圍內!”
“從湄公河上走,真夠狡猾的,難怪我們查不到!”左康有些懊惱。
“東哥,‘木魚的情報靠譜嗎?”楊玄帶著一絲疑惑。
蔡曉東并沒有馬上回答,他拿起鉛筆,在景洪市區地圖上搜索了一圈,在江北大運停車場那兒重重地畫上了一個圈。
江北——顧名思義,瀾滄江-湄公河從景洪市區穿城而過,將整個市區一分為二,一座壯觀的大橋連接城市南北,橋北的一側被稱為江北。
這個停車場有一個入口,兩個出口,周邊外來人員情況復雜,加上國慶“黃金周”臨近,全國各地自駕游游客紛至沓來,這幫毒販此時選在這里交易,可真夠處心積慮的。
“快,石峰,把江北停車場內部和周邊的所有監控視頻轉接過來!”蔡曉東用鉛筆敲著腦門吩咐道。
石峰身高一米八五,體重超過九十公斤,當仁不讓成為隊里的第一大塊頭。別看他四肢發達,但頭腦絕不簡單,他是西南科技大學的高才生,通訊技術專家。
“沒問題,東哥!”石峰熟練地敲擊著鍵盤,在幾個電腦系統中來回切換著畫面。
“東哥,你看!”石峰一陣搗鼓,只見江北停車場周邊不同角度的幾個高清監控畫面分別顯示在四個小分屏上。
盡管還是清晨,但整個城市已經蘇醒,人群熙熙攘攘,相當熱鬧。
“東哥,趕緊布控吧,否則一旦出現意外,麻煩就大了。”看著監控畫面中停車場內進進出出的車流,郭梓霞有些緊張,她知道此時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生,這些年來失敗的案子讓她變得十分敏感。
蔡曉東緩緩直起腰,還在苦苦思索:這次這么大一批貨,毒販肯定會謹慎得要死,他們會這么輕易就撒鷹嗎?此刻,蔡曉東的內心是焦灼的,他知道,境外、境內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要是判斷錯誤打草驚蛇,再次撒網可就難上加難了。
“所有人,分成五組,打扮好,按照既定方案行動!”時間不允許蔡曉東再猶豫,必須動手了。
蔡曉東、左康、石峰、楊玄、郭梓霞五人,各自帶兩名偵查員,分成五個組,朝江北奔去。一行人瞬間消失在城市的車水馬龍之中。
和煦的陽光透過行道樹灑進車內,滿城的芒果香味也跟著飄了進來。碧綠的瀾滄江面上,不時響起商船悠長的鳴笛聲,這是熟悉的船長在互相打招呼,炫耀著這趟行船的滿載而歸。
連續幾夜沒有合眼,蔡曉東本想在車上瞇幾分鐘,然而滿腦子的案件線索,讓他愈發清醒。
“嗚嗚”,那部老式諾基亞又在他緊握的手心里跳動了。
“東哥,大車從江北停車場出來了。”左康在電話里急促地說道。
“知道了,跟上,切記不要暴露,三公里后換人跟!”蔡曉東一邊吩咐左康,一邊拿起身旁的對講機繼續布置,“三組、五組,目標已經出了停車場,三公里為一段,陸續跟上,有情況隨時報告!”
“是!”對講機里傳來回應。
蔡曉東已經來到了瀾滄江大橋橋頭,過了橋便是江北,他讓楊猛把車停在了路邊。
“東哥,目標車已經上了大橋,朝著江南來了。要不就在下橋處動手,給它來個甕中捉鱉?”對講機那邊,左康的聲音十分亢奮。這些年雖然辦了千八百個案子,可每到這種時候,左康的腎上腺素就直沖腦門,恨不得一秒鐘之內就將所有嫌疑人一鍋端。
“老同志,怎么還是這么沉不住氣!”蔡曉東沉穩地說道。
楊猛掏出手槍,再次確認子彈已經上膛。后排的雄飛抱緊95式自動步槍,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防彈背心,做好戰斗準備。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目標車輛越來越近。
“隊長,可以動手了吧?”楊猛感到掌心有些微涼,冷汗順著指縫往外滲。
“放他們過去。”蔡曉東下達了命令,這讓所有人感到困惑。
其實,蔡曉東一直在用望遠鏡盯著大橋上的目標車,車內的駕駛員和副駕駛位置上的人神情自若,出奇地鎮定。就在那一剎那,蔡曉東決定放他們過去。
“小左、梓霞、玄子,你們三組調頭,迅速返回江北停車場!”蔡曉東的指令再次讓大家感到意外。
他讓楊猛跟上了過橋的目標車。這輛車不像是交易車輛,難道對方早已調包了,還是“木魚”的情報有問題?蔡曉東快速在腦海中過濾著種種可能性。他拿出平板電腦,接通了天眼系統,再次梳理江北停車場內的車輛。
“奇怪!”蔡曉東通過天眼系統,看到江北停車場內還有一輛掛著贛C1946牌照的大卡車正安穩地停在那兒。
“東哥,前面的目標車調頭了。”駕駛員楊猛打斷了蔡曉東的思緒。只見前面的目標車行至嘎灑鎮至勐海縣方向路口時,突然調頭。
“難道要去昆明?”后排座位上的雄飛嘀咕道。
真讓雄飛說準了!目標車調頭向昆明方向駛去。
蔡曉東果斷放棄跟蹤,命令所有偵查員向江北停車場靠攏。同時,他將駛向昆明方向的那輛貨車通報給了大開河邊境檢查站,那是景洪通往昆明的必經之路。
車窗外人流如織,車水馬龍,火紅的三角梅和橙黃誘人的芒果交相輝映。蔡曉東無心欣賞街景,他的腦子高速運轉著,車內的氣氛相當沉悶。不到十五分鐘,他們又開上了瀾滄江大橋,江北停車場那邊還是沒有什么動靜,那輛可疑的貨車依舊停在原位。
左康等四個組的偵查員已按照既定方案,再次對江北停車場進行合圍,就等著蔡曉東的命令了。
黃昏時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東哥,動手吧,再等怕是夜長夢多!”對講機內傳來左康的請示。
情況也確實如此,下家遲遲不來,再耗下去,“貨”要是飛了就前功盡棄了。是時候動手了。蔡曉東深呼一口氣,拿起對講機準備下達命令。就在這一瞬間,諾基亞又振動了——“木魚”來電。
“情況有變,雙方臨時調整了時間地點!”
“什么意思?”
“今晚十一點左右,嘎灑燒烤攤,送貨人騎摩托車,接貨人開著香檳色轎車,無牌照!”
“確定?還會變嗎?”
“那就撞大運嘍!”
“你什么意思?”蔡曉東提高了嗓門。
高度的緊張加上變幻莫測的情況,讓蔡曉東的怒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可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駕駛員楊猛不敢作聲,他遞上一支煙,緩解車內緊張的氣氛。蔡曉東接過叼在嘴里,通過對講機吩咐所有偵查員調整策略,郭梓霞留下來繼續盯可疑貨車,其余四組向嘎灑方向奔去。
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整整一天,粒米未進的偵查員們一個個饑腸轆轆、口干舌燥。雄飛從后備廂里胡亂翻出幾袋面包和幾盒牛奶遞給大家,這種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早已習以為常。
不到九點,左康已經來到了嘎灑大轉盤附近的一家燒烤攤,他在周圍轉了幾圈,只有兩三桌客人在吃燒烤,并沒有發現什么可疑人員和車輛。
“也很正常,景洪的夜生活一般都是晚上十點以后的事兒,這個時間大家都還在景點打卡呢!”左康把車停在了街邊一處不顯眼的位置。
快到嘎灑時,蔡曉東讓楊猛把車速放慢,他獵鷹一般的雙眼掃射著街面,也沒有發現“木魚”電話里說的香檳色無牌照轎車。
車內很安靜,可以聽到三人的呼吸聲和手表走動的嘀嗒聲。時針好不容易指向了十點,嘎灑大轉盤的夜市逐漸開始熱鬧起來。烤架上勐海烤雞、嘎灑豬皮、傣家小黃牛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在炭火的熏烤下,嗞啦嗞啦冒著油煙,濃烈的香辣味穿過夜色鉆進車內。
“咕嚕、咕嚕”,楊猛的肚子里發出腸鳴音,但他此刻根本沒工夫去垂涎美食,而是不錯眼珠地盯著窗外,尋找著香檳色的車輛。
10點43分,蔡曉東發現一輛無牌香檳色轎車出現在燒烤攤旁邊,與“木魚”在電話里提供的情況恰好對上。
“兄弟們,目標出現了,都打起精神來!”蔡曉東一邊盯著目標,一邊通過對講機提醒大家。
又過了十分鐘,三名男子騎著一輛摩托車來到燒烤攤。
“木魚”的線索沒問題,蔡曉東吃下了半顆定心丸。
“東哥,快看!”楊猛說道。
只見那輛摩托車圍著大轉盤不停地轉圈,在轉了三圈后,竟然揚長而去。
“東哥,摩托車走了,咱們是不是暴露了?”左康急了,在對講機里請示是否跟上去,蔡曉東立馬制止了他。
這一定是對方的套路,蔡曉東判斷。果不其然,不到十五分鐘,那輛摩托車又轉了回來,停在原地,三人觀察許久,見沒有任何異常,就下了摩托車來到燒烤攤上,四下張望后才就座,裝模作樣地吃起燒烤。
突然,一人起身鉆進了那輛香檳色轎車,而另外兩人也起身,駕駛摩托車繞行轉盤一圈后,朝著機場方向駛去。
“東哥,再不動手,煮熟的鴨子可就真飛啦!”雄飛端著95式步槍焦急地說。
“玄子,你跟上去,切忌不要打草驚蛇!”蔡曉東在對講機里下令。
“收到!”楊玄帶著一組偵查員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然而,騎摩托的兩人在附近兜了兩個圈子,再次調頭繞回燒烤攤,好在機警的楊玄經驗豐富,跟得恰到好處,并沒有引起對方的懷疑。
只見兩人將摩托車丟棄在一旁的綠化帶內,也上了香檳色的轎車,轎車啟動,向勐海縣方向駛去。
“不對啊,東哥,這是往勐海方向,按理說他們應該出城才對,怎么又往邊境方向走呢?”
蔡曉東沒有說話,看來這次遇上真正的對手了。
“只有一種可能性,車里沒有貨!否則他怎么可能往勐海方向走!”石峰分析道。
勐海縣是邊境縣,距離邊境線直線距離不到五十公里,到“金三角”小勐拉也就六十公里。
蔡曉東沒有回應,只是招呼楊猛跟了上去。但他心中很欣慰,自己帶的這幾個年輕人不斷成長,已經快出師了,就說石峰,他此時的分析和自己的觀點差不多。
香檳色轎車在214國道的25至28公里處停了下來,幾個人下車抽煙、撒尿,眼睛賊溜溜地四處觀察,在確定沒有“尾巴”之后轉上了一條上山的小路。
再狡猾的狐貍也斗不過好獵手。
邊境線上的各種羊腸小道在蔡曉東的腦海中早就形成了一張“電子地圖”,隨便“點擊”哪個位置,他都能在幾秒鐘之內準確定位,并精確聯想到周邊的地形地貌。
楊玄和左康帶領的兩個小組已經從另外一條小路摸上了山,而且走到了嫌疑車輛前面。
蔡曉東感到,這一次對方一定是要撒鷹了。他快速布置抓捕行動,左康和楊玄帶領的兩個偵查組已經在叢林中布下陣,蔡曉東自己帶著楊猛、雄飛在214國道上的一個彎道處準備對嫌疑轎車設卡堵截,并伺機實施抓捕。
深夜的熱帶雨林并不靜謐,各種動物開始出來活動,這里是它們的天堂,“捕獵爭斗”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左康透過密林的縫隙向前方探出腦袋,刺眼的車燈穿過密密麻麻的叢林,恰好射到他的臉上,他急忙趴下來,提醒兄弟們做好戰斗準備。
楊玄招呼兄弟們待會兒行動時動作麻利點兒,一定保護好自己,對方可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
蔡曉東這邊也做足了準備,只待“獵物”現身。
“兄弟們,都給我把你們的防彈衣穿好嘍,子彈可不長眼睛!”蔡曉東在對講機里叮囑道。
“楊猛,待會兒機靈點兒,不要犯愣,也不要一根筋往前沖。”看著第一次跟自己出任務的楊猛,蔡曉東似乎看到了當年自己第一次跟著師傅辦案子時的模樣。
嫌疑車輛的車燈突然滅了。大家正在納悶兒,誰知過了不到半分鐘,只見車燈再次亮起,汽車突然調頭,急速朝著下山的路沖來。
千鈞一發之際,蔡曉東搶過方向盤,讓楊猛發動汽車,來了個九十度急轉彎,將車橫在了路中間。
“行動!”蔡曉東吼道。
“砰!砰!砰!”95式步槍的槍聲響徹山谷。蔡曉東跳出車門,前滾翻、臥倒、出槍、開槍,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埋伏在叢林中的左康、楊玄兩組偵查員也迅速出擊。嫌疑車輛負隅頑抗,在夜色中將油門踩到底,妄圖強行沖過警方的阻攔。
“砰!”蔡曉東一槍點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香檳色轎車的左前輪,火花四濺,車輛瞬間側翻在路邊靠山一側的小溝內,楊猛、雄飛也沖了過來,三支槍抵住了車內嫌疑人的腦袋。
三名嫌疑人見大勢已去,都舉起手來,放棄了抵抗。
就在偵查員給三個嫌疑人戴上手銬時,一輛摩托車從山坡一側飛馳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一陣夜風拂過,叢林里發出“唰唰”的聲響,幾只蟋蟀放開喉嚨高歌,仿佛在發泄著心中的怨氣。
“東哥,江北停車場已得手,大貨車上有一個人……”對講機里傳來郭梓霞的聲音。
“東哥,大開河邊境檢查站已經成功攔下可疑大貨車。”石峰也報告了戰果。
“東西呢?!”左康大聲朝著三名嫌疑人問道。
“什么東西?”三人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這讓左康更為惱怒,他罵罵咧咧地拿出強光手電,鉆進側翻的車內翻找。
幾名偵查員也紛紛鉆進車內幫著搜尋,整整一個小時,幾名偵查員都快把車拆了,卻一無所獲。
左康拿起強光手電照著三名嫌疑人,三人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擋住眼睛。
“最好老實點兒,否則后果你們比我清楚!”左康說道。
“你們可能誤會了,我們是上山收茶的商販。”一名嫌疑人說。
“大半夜上山收茶,你有病吧,誰賣給你茶!”
蔡曉東看兄弟們搗鼓了半天沒有收獲,拿起強光手電往旁邊走出十多米,在路邊的草叢里發現了五個迷彩背包,幾名偵查員走過去扯開一看,全是冰毒,足足有170公斤!
三名嫌疑人傻了眼,只見他們小腿不停地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偵查員們拖著疲憊的步伐,拎著沉甸甸的“戰果”回到執法調查隊的小院,盡管已經好幾夜沒有合眼了,但疲憊掩蓋不住他們臉上的成就感。
來不及喘口氣、補個覺,偵查員們馬不停蹄地開始對幾名嫌疑人進行訊問。
根據偵查員們的經驗,這些毒販一定還會百般抵賴,死不承認那些“冰”是他們的“貨”。偵查員們做好了跟他們斗智斗勇的準備。
然而,今天的訊問卻是個例外。還沒等蔡曉東開口,面前的嫌疑人就迫不及待地交代:“警察同志,我說,我全說……”
他叫楊德武,是江西上饒人,他們一共來了七個人,分成三組,老板趙彪帶著一名小弟在江北停車場負責遙控指揮,趙奎、劉強負責探路,他和王啟明、王輪負責接貨。

蔡曉東(左一)和同事們一起清點緝獲的毒品
“我們七個人一個月前就扮成水果商販開著兩輛大貨車從江西上饒來到景洪,‘貨早就訂好了,一直在尋找時機提貨,沒想到還是被你們盯上了。我們本想強行沖關,哪想到你們開槍了,情急之下,我們只好把‘貨拋出窗外……”楊德武猶如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蔡曉東起身,將一支點燃的香煙遞過去,楊德武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接過香煙,狠狠地吸上幾口,仰天吐出煙霧,蔡曉東看到他眼眶里閃著淚珠——他明白170公斤冰毒意味著什么。
“貨是誰的?”
“我只知道今天凌晨給我們送貨的是兩個人,其中一個叫敦朋,是老撾人……”
“就是騎摩托車的那兩個人?”石峰獵鷹般的雙眼離開電腦屏幕,盯著楊德武。
楊德武點點頭。
蔡曉東明白,逃跑的兩個人就是兩個小嘍啰,估計這會兒已經逃出境了。
石峰根據楊德武提供的敦朋的電話號碼,立即對其進行了定位,不出所料,定位顯示敦朋現在的位置是老撾的南塔省。
蔡曉東走出訊問室,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來,腦子里快速對整個案子進行復盤。楊德武一伙兒剛接到貨就被抓了,根據現場情況看,上家應該沒有收到全部貨款,但敦朋二人已經出境,境外對楊德武落網這一情況應該已經掌握了,現在想端掉上家老巢的難度可就大了。
左康此時也走了出來,一臉興奮:“東哥,全招了。這幾個人的口供基本一致,說明他們還算老實。”
蔡曉東點點頭問道:“‘貨款呢?”
“10%的定金早在一個月前,已經通過網絡分批匯了出去,30%的‘見面禮今天凌晨給上家了!”左康說道。
此時,石峰做完筆錄也來到小院說:“東哥,楊德武早上接‘貨時,給了對方300萬現金!”
蔡曉東站起身來,皺著眉。
“東哥,他們都撂了,你還在愁啥呀?”郭梓霞不解地問道。
左康拍拍郭梓霞肩膀:“東哥一定在為沒有打到上家苦惱呢!”
“毒源在境外,咱們也鞭長莫及!再說,一百七十公斤毒品沒有流入內地,咱們功莫大焉啊!”郭梓霞倒是一臉勝利的喜悅。
“東哥,既然趙彪幾個人這么積極配合,不如讓他們幫我們演一出戲!”石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蔡曉東不是沒想過在剩下的這筆“尾款”上做做文章,順藤摸瓜,直搗老巢。
“峰子說的有道理,但是這次動靜搞得大了點兒,可能驚擾到他們的老巢了,一時半會兒他們不會輕易聯系這邊的!”蔡曉東分析道。
“東哥你們看!”石峰指著平板電腦的屏幕,顯得有些激動。
“什么?”眾人圍攏過來。
“這個紅色的小點就是敦朋的位置,老撾南塔省南塔江附近,難道我們就眼看著他不停移動嗎?”石峰說道。
“你的意思是……啟動國際執法合作?”左康問道。
“沒錯!”
“東哥,我也覺得可以嘗試一下啊。”
幾人將目光都投向了蔡曉東。
蔡曉東點點頭:“梓霞,你趕緊把案件偵辦情況整理出來,我們向上級作個詳細匯報,并提出我們的工作建議。”
還沒吃早餐的幾人又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準備再大干一場。
左康摟著蔡曉東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道:“東哥,我預訂一個名額,如果上級同意我們去‘金三角辦案,我可第一個報名喲!”
蔡曉東嘿嘿一笑:“少不了你!”
“還有我!”
大家嚷嚷著走進食堂。
米線米甘、饅頭包子、牛奶雞蛋,還有各種傣家調料,讓整個食堂彌漫著香氣。
蔡曉東給自己盛上滿滿一大碗米甘,再來上兩勺紅燒牛肉、半勺紅色的小米辣、半勺折耳根和各種香料,外加一對鹵雞腳——這是普洱江城老家的吃法,熟悉的味道,蔡曉東大口大口享用起來,他已經三天沒有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了。
老撾南塔省位于老撾北部,即傳統意義上的“金三角”地帶,轄區面積9324平方公里,下轄南塔、那列、普卡、勐龍、勐新五個縣,轄區總人口約15萬。全省有大小河流76條,其中南塔河全長326公里,屬湄公河支流。知名的昆曼大道——昆(明)曼(谷)國際公路,從南塔省穿境而過。還有兩條通道分別與西雙版納境內的國家一級口岸磨憨、省級口岸岔河相鄰。
近年來,雖然老撾警方開展了毒品“堵源截流”專項行動,但始終未能遏制“老北”地區毒品大量過境的勢頭,甚至還呈逐年上升趨勢,主要是因為老撾政府內部有人與販毒團伙相互勾結,甚至利用軍車、警車等公務用車運輸毒品。聯合巡邏執法和“平安航道”聯合掃毒行動相繼開展后,水路販運毒品通道受阻,販毒分子急于開辟從緬甸撣邦第四特區經湄公河和老撾景槍由陸路運往勐新、勐龍的販毒通道,這也加劇了該地區的禁毒壓力。
2012年4月25日,制造“湄公河慘案”的始作俑者糯康被捕,其團伙骨干也相繼落網,但是,仍有部分團伙成員逃脫了追捕,他們攜槍逃入南塔省的村寨躲藏,游說當地村民重新集結隊伍,干起了在湄公河及其支流上收取保護費的勾當。當然,也有人另立山頭,繼續販毒的買賣。
南塔江撒菩提小島。
天剛剛亮,巴哈就醒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腦袋還有點兒僵,他躺在南塔江邊一處較為開闊的沙灘上的草棚里,面朝草棚口。草棚固定在竹排上,上面覆蓋著茅草和樹枝,看似簡陋實則非常結實,足以抵擋大雨的澆潑與河水上漲的沖擊。
撒菩提小島距離中、老、緬三國交界的“綠三角”也就幾十公里,蜿蜒的南塔江從這里流過,在經過多處險灘后,一頭扎進湄公河。
撒菩提島處在令人提心吊膽的“魔鬼水域”,沒有多少人叫得上它的名字。說是島,其實不過是一片亂石灘,散布著大大小小的礁石和沙包,生長著一蓬蓬荒草,往來船只很少會注意到它,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會當回事。
巴哈的草棚隱藏在一塊礁石后面,周圍幾個零散的草棚里住著他的手下。早上大霧彌漫,草棚里潮濕陰冷,身下的竹席讓巴哈感到硌得慌。但巴哈早已習慣了,草棚里有時還會悄無聲息地鉆進一條蛇,盤蜷在巴哈的腳下取暖,或者一群黑色的大蝎子翹著尾巴,伏在草棚頂上。對于這些,巴哈都無所謂,他從十六歲開始給糯康當小嘍啰,在糯康集團覆沒后,從緬甸大其力跑回了老撾南塔地區,自己獨立山頭,成天在原始叢林中出沒。干他們這一行的,啥罪沒受過,啥苦沒吃過,必須上得起天堂,也下得了地獄,才能生存下來。
巴哈最早是給糯康養馬的,每天都圍著馬屁股轉。據說當年糯康對馬的喜愛到了癡迷的程度,時常揮舞著馬鞭狂飆。巴哈給糯康養了兩年馬,又被派到熱帶雨林中伐木。伐木可比養馬苦多了,也更加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成了肉餅。那時木材很吃香,和毒品一樣賺錢,有多少木材,商販就要多少,買下后走私到國外。
一棵棵大樹在刀斧聲中倒下,好多山被剃成了光頭,老撾、緬甸的政府對此非常惱火,派來不少軍警圍剿。在一次圍剿中,若不是巴哈的妻子來營地看他正好遇上,還替他擋了兩顆子彈,巴哈的小命早就保不住了。巴哈抱著妻子逃出來,沿著一條荒野小路狂奔,從緬甸大其力跨過邊境回到老撾,在瑯勃拉邦的一家醫院給妻子醫治槍傷,為她撿回了一條命。
通過這些年的打拼,巴哈手頭有了不少錢,在大其力、金木綿、南塔都有他的豪宅,在老撾和緬甸還有多個情婦,情婦的家也是他的家,要吃要喝要睡都由他。
薩菩提島他只在需要交易時才過來,因為這里更好逃命。
巴哈從草棚里鉆出來,在草棚前活動了一下雙臂,然后握起拳頭空擊幾下,接著拉開弓步,做出一個兇悍的姿勢。巴哈十分喜歡泰拳,跟著糯康養馬的時候,他便跟一位老兵學了一年多的泰拳,平時只要有時間就伸胳膊蹬腿練上一陣兒。
巴哈順著河往下游眺望,薩菩提島下去就是上萬波村,再下去就到“綠三角”了。他掏出幾顆罌粟籽放入口中,以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過去,巴哈并不吸毒,是糯康團伙被剿后才染上的。當年,糯康只拿毒品賺錢,絕不允許手下吸毒,誰吸就收拾誰,輕則半死,重則送命。有個給糯康養馬的弟兄,吸毒屢教不改,最后一次吸毒被發現后,糯康讓那個弟兄好好吸了一頓,然后讓“警衛”脫掉他的衣服,將其丟進黑洞洞的土洞,再放入螞蟥、蝎子、毒蛇。聽著洞里傳來的慘叫聲,糯康滿臉笑容地對手下們說:“你們要是想體驗一下這種感覺,就像他一樣吸吧。”
萊依兩年前加入了巴哈團伙,他強壯得像個花梨木的墩子。巴哈對他比較器重,他也干得賣力,本來這次送“貨”是要安排他去的,但萊依撒謊說老母親病重,他極力推薦自己的好哥們兒敦朋去。
敦朋是萊依非常信任的小弟,還不到30歲,留著一小撮胡子,打理得像抹了發油一樣光滑。麻三則是敦朋的哥們兒,在小混混兒的圈子里也算是混出點兒名氣的。
三天之后,按照他們約定的時間,萊依牽著兩匹騾子,拉著五個迷彩背包,在南塔江邊上將這批貨交到敦朋手中,敦朋和麻三將它們放在快艇內,用帳篷布蓋上。
“這么大一批貨,你不去嗎?”敦朋問萊依。
萊依一只手裝腔作勢地按住小腹,說被江風吹得著涼了,肚子疼不能去。就這樣,他和巴哈一起留在了薩菩提島。
此時,遠處的河面上傳來快艇聲,巴哈拿起望遠鏡望了望,確定是敦朋之后,他鉆回草棚里,將一只企圖落到他槍上的黑蚊子一巴掌拍死在槍把上。他伸出舌頭將自己手掌中的血跡舔干凈,目光中散發出一股兇殘的神情。
敦朋二人的快艇到岸邊了,麻三停好快艇,掏出槍來謹慎地盯著四周,敦朋則鉆進草棚內,將一個黑色背包甩在床上:“大哥,這是三百萬的‘貨款,您瞅一瞅。”
“自家兄弟,還信不過?”巴哈掏出一支小拇指般粗細的雪茄遞給敦朋。
“謝謝大哥!”
巴哈從那張簡易床上拎起黑色背包,掂量了一番,滿意地放下,然后拉開拉鏈,里面全是百元大鈔,巴哈撿了五捆丟給敦朋,也給了萊依五捆。
敦朋很是感激:“我上輩子不知修了多大的福,讓我跟了大哥這么好的人,成天吃香的喝辣的……”敦朋一頓馬屁拍起來。
巴哈對這些馬屁并不反感:“接下來我們就坐等尾款了!”巴哈很是得意,又將幾顆罌粟籽塞進嘴里,津津有味地嚼起來。
“大哥,尾款可能夠嗆了!”不知什么時候,在草棚外放風的麻三鉆了進來。
其實,麻三心里一直是不服氣的,他出道比敦朋還早,但沒想到敦朋先爬到自己頭上來了。麻三知道,如果這次敦朋成功了,很可能扶搖直上,自己就更沒有機會了。
“呸!你這張烏鴉嘴!再他媽瞎說我打爆你的腦袋,把你扔到南塔江里喂魚!”巴哈惱怒地從枕頭下掏出槍來對準了麻三。
麻三嚇得直打哆嗦,立刻跪地求饒。
“以后嘴巴給老子放干凈點兒!”巴哈放下槍,怒氣未消,“你們趕緊聯系下家吧,我估計那幾個江西人早應該出景洪市了。”
“是是,大哥,我這就辦!”麻三掏出電話,給楊德武打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靠!關機。幾個意思?”麻三有點兒幸災樂禍,又害怕牽連到自己。他快速撥打了第二遍、第三遍……對方還是關機。
巴哈吐出一大口痰,那黑里透紅帶著罌粟味兒的口水,落在了布滿沙子的地上,瞬間被沙子吸干,留下了紅色的網絲狀的黏液。
“什么情況?你倆是不是不想活了?”巴哈眼里充滿了殺機。
撲通!敦朋和麻三一起跪在了巴哈面前,使勁兒磕頭:“大哥,大哥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們這一次吧,你讓我倆上刀山下火海,我們都愿意。”
巴哈回過頭來,瞪著萊依:“看看吧,這就是你帶出來的兄弟。”
還沒等巴哈說完,萊依走上前,一腳將敦朋踹翻在地,又橫過一個邊腿將麻三踢倒在地,麻三的嘴磕到沙子里,吃了滿嘴沙子。
“老大,我們交完貨往山下走時,江西人他們好像發生了點兒狀況!”敦朋這才磕磕巴巴地說道。
“什么狀況?”還未待巴哈開口,萊依一個大嘴巴子甩了過來。
巴哈瞪了一眼萊依:“讓他說!”
敦朋擦去嘴角的血跡:“當時,我們聽到了槍聲,估計江西人和中國警察干起來了,但我們擔心走不了,也不敢回頭細看。”
巴哈氣急敗壞,為了出這批貨,他來來回回準備了差不多一年之久,這些年的積蓄也基本都搭了進去。如果江西人真讓中國警察拿了去,那剩下的60%貨款就打水漂了。
“這幫該死的中國警察!”萊依又狠狠地吐出一口檳榔色的口水。
“這次行動,除了我們四個人外還有誰知道?”巴哈從床上摸出槍來,抵住萊依的腦門。
“大哥,我的命是您給的,您現在拿走我沒有半句怨言,但我對大哥從來沒有二心,不可能走漏風聲……”
巴哈放下手槍,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江西老板沒有出事。難道是自己在囤貨中走漏了風聲?巴哈心想。
萊依拿出電話,給趙彪打了過去。對方占線。
萊依急忙掛斷:“江西老大的電話還通著呢,看來有戲!”
“快把電話卡卸掉,扔了……”巴哈常年過著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對這些細節特別在意。小心駛得萬年船,要是下家落網,中國警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找到他們的機會,一旦被他們定位就麻煩了。
“大哥,接下來怎么辦?”萊依也覺得自己魯莽了。
巴哈點上一支雪茄,走出草棚來到南塔河邊,江面上一條條黃瓜船魚貫而行,那是當地的老百姓在水上跑運輸的景象。
萊依、敦朋、麻三大氣也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巴哈身后,巴哈回過頭來交代:“從現在起,不能跟下家有任何聯系,先晾一段時間再說!”
三人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大哥,您放心,我們一定遵照您的要求來辦,不會中了那幫中國警察的圈套,當然,有合適的機會,我會打探一下情況!”萊依說道。
巴哈望著滾滾南下的南塔江水,沉默了,這次的行動前期保密工作可以說是滴水不漏,掌握情況的幾個手下都是自己的心腹,那問題出在哪兒呢?
看來是遇到真正的對手了,他早就聽道上朋友講,好幾批“貨”已經被中國移民管理警察截了,那個西雙版納支隊執法調查隊的“蔡隊長”早就上了他們的黑名單。
想到這兒,巴哈臉上的橫肉不經意地跳動了幾下,他朝江面甩出去一塊石頭,然后跳上一艘快艇,朝著湄公河方向駛去。
“東哥,東哥……”石峰在辦公室里大聲喊道,正在院子里石桌旁和同事們分析案情的蔡曉東放下手中的茶杯,急忙跑回辦公室。
“東哥,敦朋跟丟了!”石峰十分焦急。
“會不會是他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所以追蹤不到?”左康推測道。
“不會,”蔡曉東肯定地說道,“只有一種可能性,他把手機卡取出后銷毀了!”
“這幫人可真夠賊的!”楊玄一拍桌子。
“不要緊,不急于這一時,那么大一筆尾款,著急的應該是他們,咱們跟他們玩兒。”蔡曉東安慰大家,“石峰,你繼續在網上開展巡查,一旦有可疑情況及時報告。”
“東哥,馬上要開表彰大會了!”郭梓霞興奮地跑進辦公室傳達最新消息。
原來,支隊將該案的偵破情況報告了總站,因戰果豐碩,為鼓舞士氣、激勵斗志,上級決定今天在西雙版納邊境管理支隊召開表彰大會,對在這起案件偵辦中表現突出的同志進行表彰。
九月的云嶺邊關藍天如洗,熱帶雨林被連日的暴雨沖刷得一塵不染,瀾滄江-湄公河上一條條貨船、游輪魚貫而行,岸邊一簇簇殷紅如血的木棉競相綻放。
西雙版納邊境管理支隊的營區里,“不忘初心”四個大字鐫刻在一塊大石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百余名支隊民警整齊列隊,支隊長齊宇走到隊列面前說道:“同志們,咱們腳下所踩的這條昆曼大道,是中國陸路連接東南亞國家的一條重要的交通大動脈,是亞洲公路、鐵路網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中國-東盟自由貿易區和大湄公河次區域的重點項目,也是橋頭堡戰略框架下中國云南連接境外的四條重點公路之一。然而,這條重要的交通樞紐距離世界主要毒品集散地‘金三角僅不到一百公里,我們守護著阻擊毒品從邊境地區流入內地的第一道關卡。我們戍守邊關,靠的不僅僅是天塹、關卡、雨林,還有我們中國移民管理警察對祖國的忠誠!今天,我們在這里表彰功臣,就是要讓每一名同志不忘初心、砥礪前行、再創輝煌!”
激昂的國歌穿破云霄,五星紅旗獵獵飄揚。
一等功臣蔡曉東和幾名偵查員走到臺前,接過證書和獎章,面向國旗莊嚴敬禮!
陽光下那火紅的木棉花倔強地昂起頭,朝著瀾滄江-湄公河怒放。
蔡曉東目光如炬,他想到了父親,一名在邊境戰斗了一輩子的老警察——
普洱江城哈尼族彝族自治縣位于云南省南部,與緬甸、老撾接壤,素有“一城連三國”的美稱。蔡曉東的父親蔡強就出生在這里,他在公安刑偵和禁毒戰線奮戰了一輩子,常年翻山越嶺、風餐露宿,足跡遍布江城邊境線上的每一寸土地。一次,為了查破一起盜竊手扶拖拉機案,他徒步在山路上奔波,膠鞋踏爛了兩雙,雙腳磨滿了血泡,終于將嫌疑人抓獲,為老百姓找回了被盜的拖拉機。
蔡曉東問父親:“爸爸,為了一臺手扶拖拉機這么拼命,值得嗎?”
蔡強說:“我幫老百姓找回的不僅是拖拉機,還有生活的希望。”
蔡曉東小時候,蔡強只要有空,就會帶著他和妹妹一起到邊境線上巡邏。走到界碑旁邊,蔡強對兩個孩子說:“你們看,這里刻著‘中國二字,說明這里的土地就是我們中國的領土,守好國門,就是守好我們的家門。”
蔡曉東第一次意識到什么是國家。父親站在界碑旁的高大身影,在蔡曉東幼小的心靈中埋下了衛國戍邊的種子。
2006年6月,蔡曉東從云南民族大學體育專業畢業了,他可以選擇留在省城昆明當一名體育老師,也可以選擇回到普洱,考一個工作較為輕松的公務員,從此享受茶城悠閑的生活。

到邊防去,到一線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蔡曉東毅然選擇入伍
然而,蔡曉東不是一個甘于平淡的人,他向來就愛“折騰”。此時,他接到了父親的電話:“曉東,自己的路要自己選,但我認為,你現在已經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應該為自己的信仰去奮斗!”知子莫若父。
和父親通完電話,蔡曉東在宿舍樓里的電視上看到央視12頻道正在播出云南省公安邊防總站偵辦“2004·11·02”國際特大販毒案的紀錄片。偵查員們機智果敢、無私無畏,與毒魔進行一次次殊死較量,這些內容深深地吸引著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蔡曉東,他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這段時間,云南邊防面向全國招錄大學生。“到邊防去,到一線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蔡曉東在入伍申請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指印,選擇了與父親相同的道路。
“一定要聽黨的話,不要斤斤計較,不能怕苦怕累,一定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蔡強的這句話一直影響著蔡曉東。
中老邊境的曼莊邊防檢查站,是蔡曉東的第一個工作單位。他白天忙著上臺驗證,下勤回來還要安排好戰友們的伙食。干不好后勤的檢查員不是合格的偵查員,蔡曉東經常這樣自我調侃。
都說一個好的司務長就是半個指導員,吃飽了肚子不想家。當兵的都來自五湖四海,蔡曉東想著法子、變著花樣調劑著大伙的伙食,周末,蔡曉東帶著大伙兒挖魚塘、修大棚、種菜、澆水、施肥,不到半年時間,曼莊邊防檢查站瓜果飄香,果實累累,成為整個版納支隊農副業生產的標桿單位,還被評為花園式文明單位,來站里參觀學習的同行絡繹不絕,這讓蔡曉東感到很自豪。
張帆與蔡曉東在曼莊站同住一個宿舍,后來又一起調到勐臘邊防大隊,蔡曉東當偵查員,張帆當參謀,兩人成了最貼心的戰友。在張帆看來,蔡曉東性格好,干工作永遠積極上進,“蔡曉東做偵查工作,有時一蹲守就是好幾天,通宵達旦、忙得吃不上飯都是常事,與毒販斗智斗勇,不付出千百倍的努力肯定不行。蔡曉東這種永遠在戰斗的狀態值得我們好好學習。”張帆說。
在勐臘大隊偵查隊工作期間,蔡曉東先后參與辦理毒品案件85起,參與專項緝毒行動190余次,抓捕犯罪嫌疑人近百人,繳獲毒品累計達500余公斤。
正當事業蒸蒸日上之時,蔡曉東也收獲了愛情。
肖娟是西雙版納一家旅游公司的導游。
2009年11月,肖娟帶團到勐臘縣旅游,遇見了蔡曉東。從小就崇拜軍人的她,對一身軍裝、英俊帥氣的蔡曉東一見鐘情,蔡曉東也對熱情活潑的肖娟怦然心動,在戰友們的撮合下,情投意合的兩個人走到了一起。
在肖娟眼里,蔡曉東很浪漫,戀愛期間,每逢她的生日或情人節,蔡曉東都會悄悄送上一束玫瑰花或者一份小禮物。
一次,肖娟因身體不適要到昆明手術,蔡曉東提前請好假,連續七天守著她寸步不離。肖娟輸液時,他用熱水袋給她捂手;她喝水,他給她準備好吸管,柔聲提醒她不要嗆到。蔡曉東對肖娟無微不至的照顧,讓病友們投來羨慕的目光。
2011年11月,兩人正在拍婚紗照,蔡曉東接到一個電話,說要回單位執行任務,就匆匆離開了影樓。之后,一連十多天,肖娟都沒有聯系上蔡曉東。
原定于12月19日的婚期眼看就要到了,肖娟急得不知所措。直到婚禮前的第七天,蔡曉東才回來。顧不上辦案的勞累,蔡曉東急忙趕去向準新娘道歉:“對不起親愛的,我辦案的時候,你是打不進來電話的。”肖娟滿腹委屈,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蔡曉東一臉疼惜:“寶貝,你也知道我是一名軍人,你選擇跟我結婚,就必須要接受和面對這樣的情況。別生氣了親愛的,今后我盡量少讓你擔心。”
聽到他這番話,肖娟的氣消了,并堅定地表示:“東哥,你放心吧,我選擇了你,就一定會支持你的事業。”
“好嘞,我的好媳婦兒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蔡曉東情不自禁地將肖娟擁入懷中。
幾天后,在挑選結婚戒指時,體貼的肖娟知道蔡曉東手頭不寬裕,特意選了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感動之余,蔡曉東向肖娟承諾:“等咱們結婚十周年時,老公給你買個漂亮的鉆戒!”
“東哥說話要算數哦!”肖娟俏皮地回應。
這些年來,蔡曉東沒有陪妻子逛過街、購過物,也沒有接送過孩子上下學。他告訴肖娟,他們不能一同出門,不能同坐一輛車,他囑咐肖娟回家的時候一定要留意周邊環境,當心被人盯上。而實際上,蔡曉東從事工作的具體內容,只有幾位最親近的人知道。他叮囑妻子:“我的工作特殊,你平時跟朋友聊天,別人若問起,你就說我在地方做公務員。”
兒子出生后,蔡曉東幾經考慮,讓妻子和父母帶著孩子們搬回老家江城居住。
妻子很不情愿:“東哥,老家離這兒兩百多公里,太遠了,我不想跟你兩地分居嘛。”
蔡曉東動容地說:“媳婦兒,這幾年我們在周邊辦的案子太多了,我不敢跟你細講。不瞞你說,我每次回來,上樓的時候雙腿都是抖的,生怕被人盯上。不是我怕他們,而是我擔心你們……”
妻子理解蔡曉東,他太愛家人了,生怕他們有一絲閃失:“行,你安心工作,我在老家好好照顧家人。”
讓肖娟感到欣慰的是,蔡曉東只要有空,都會盡量抽時間回家陪伴他們。到外地出差,蔡曉東只要有機會,就會給家人帶回一些禮物。每次發工資,他也是第一時間轉給妻子。他曾跟妻子開玩笑說:“媳婦兒,你可找了個好老公啊,你看,我一有時間就回來陪你,你真是太有眼光啦!”
肖娟笑他:“王婆賣瓜,自賣自夸。”
每次只要蔡曉東說要回來,父親總是準備一桌子他最愛吃的菜:黃燜雞、酸菜魚、臘肉,等等。美得蔡曉東總是感嘆:“回家最幸福。”
好幾次回來的時候,蔡曉東都說:“媳婦兒,我真的很累,真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啊。”
女兒和兒子都乖巧懂事,從不打擾他休息。兒子起床后,看見蔡曉東還在房間睡覺,小家伙就用食指放在小嘴邊,發出“噓”的聲音,示意大家不要說話,還把門輕輕地關上。肖娟的心都萌化了,和蔡曉東說起這一幕后,他抱起兒子親個不停。
巴哈身穿一件坎袖,下身圍著籠基,光著腳丫躺在女人的懷里,嘴里不時嚼一把罌粟子,手里把玩著自己心愛的手槍。
阿香起身,往香爐里添了一些檀香,從桌子上拿起一支煙槍,往里面放入了些許煙膏,跪在巴哈身前,伺候著眼前這個醉生夢死的男人。
阿香是緬甸大其力出了名的美女,曾作為交換生前往云南西雙版納職業學院學習,漢語說得相當流暢。在眾人眼里,她對巴哈死心塌地,對他做的事情只字不問,也正因如此,她在巴哈的眾多女人中最受寵愛。
抽完大煙,巴哈安穩地睡去,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阿香盤腿席地而坐,撥動著手里的小葉紫檀佛珠,嘴里開始念了起來。
一覺醒來,天空已微微露出了魚肚白,巴哈看看身旁熟睡的阿香,輕輕起身,披上衣服出門,踏著晨曦的霧氣,跳上了黃瓜船。
阿香聽到巴哈出門的聲音,從枕頭底下掏出手機發了條短信。
黃瓜船很快到了薩菩提島。萊依、弄羅、卡西扎、波扎、滅翁、敦朋、麻三等一幫兄弟已經等候在這里了。
巴哈在眾兄弟的簇擁下走進草棚,盡管還是清早,但草棚內一頭豬和一頭羊已經在燒烤架子上冒著煙了,黑色的純大麥啤酒一瓶接著一瓶被打開。
“大哥,兄弟們天天都在念叨您,就盼著您能早點兒回來。昨晚我們就開始準備了,就等著大哥的到來。”萊依急忙將一塊滴著油、散發著濃郁香味的羊腿肉遞給巴哈,又畢恭畢敬地遞上一瓶老撾啤酒。
巴哈斜了一眼萊依,抖動了一下臉上的橫肉,豪橫地一口肉、一口酒地大吃起來。
“大哥,您別怪兄弟自作主張,今天我們以這樣的方式為您接風!”萊依說話時還是顯得有些發怵,“這大半年小弟一直都在反省呢,既然大哥留了小弟這條命,小弟就隨時等候大哥差遣,將功補過。”
一旁的敦朋唯唯諾諾地給巴哈遞上一塊熱毛巾,附和道:“大哥,小弟這條爛命也隨時等候大哥差遣!”
巴哈接過熱毛巾,使勁將嘴角的油擦干凈,斜了一眼眼前的萊依:“我不在這段時間你們放羊了吧?”
“大哥在與不在,我們都不敢造次,再說,大哥,這一切還不都在您的手掌中嘛。”萊依懂得巴哈的意思。
為了生存,這大半年萊依也沒有閑著,小打小鬧偷摸著整點兒“東西”出去賣是常有的事兒。萊依這個人天生腦子好使,他帶著弟兄們在邊境線上摸黑“踏查”,來回尋找機會,終于被他鉆了空子。他用自制的大彈弓,將毒品往中國這邊彈射,沒想到還真成功了,雖然有的投射到密林中難以尋找,但只要成功幾次,也就夠弟兄們吃上一陣子了。
萊依為自己的聰明感到自豪,但他也不敢過于放肆,如果這些事情傳到巴哈耳朵里,不是吃槍子就是被丟到湄公河里去喂魚。
“這么多人要吃飯,你說該怎么辦,不能這樣一直等下去吧?”巴哈問萊依。
“大哥怎么說,兄弟們就怎么辦!”
“那邊風聲怎么樣?”
“這疫情鬧的,老大,邊境線上都拉起了鐵絲網。”
“幾根鐵絲就把你們難住了?”
“也不是,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防控太嚴了,基本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啊!”
“你的意思就是干不了唄?”巴哈瞪大了那雙牛眼睛,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里滾落下來。
“不,只要老大您一句話,兄弟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咕咚咕咚”,巴哈將一瓶老撾啤酒倒進口中,突然感覺膀胱有點兒脹,大步流星地走出草棚,來到江邊,肆無忌憚地尿起來。
萊依跟了出來:“老大,‘貨源也成問題,南塔這邊警察又盯得緊,咱上哪兒去整?”
巴哈滿臉不屑:“這個不是你該操心的!”他轉過身來又瞪了萊依一眼。
江風吹動著岸邊的樹枝,樹枝顫動著,萊依急忙將隨手拎著的夾克給巴哈披上。
“總不能一直這樣坐吃山空吧,你抓緊把弟兄們撒下去,看看怎么走比較保險。”巴哈雙手揣在胸前,大步流星走進草棚。
萊依朝著草棚里的弟兄們使了個眼色,大家魚貫而出。
“老大您放心,我今天就去落實!”萊依往篝火里一邊添加枯樹枝,一邊小心地觀察著巴哈的表情,“老大,咱們要出多少‘貨?”
巴哈沒有接話,拿出一支雪茄,萊依急忙遞上打火機,他擋開了,將雪茄湊到篝火的火苗上點著,滿意地塞入嘴中。
“今晚,你單獨留下來陪我。”巴哈不溫不火地說道。
“是是是,老大,我馬上去安排!”萊依猜到了巴哈打的算盤。
晚上,巴哈和萊依睡在兩個相隔不遠的草棚里。不知道睡了多久,萊依突然感覺有人在拍他。他從夢中驚醒,一個翻滾下了地,手中緊緊握住了槍。
“干嗎呀你?”原來是巴哈。
“是你呀,老大,嚇我一跳!”萊依將槍塞進腰間,跟著巴哈走出草棚。
為了讓自己盡快清醒,萊依使勁揉揉眼睛,看看時間,快凌晨四點了。外面漆黑一片,只聽見江水嘩嘩的響聲,幾只蟈蟈不時出來聒噪一番。
萊依看到不遠處有一小團亮光,在江水中照亮了一條細長的波光,來回搖擺著、蕩漾著,他很快反應過來,那是從一條黃瓜船里透出來的亮光,打在水面上形成的光影。
巴哈帶著萊依循著那團亮光靠近,船家早已下船,在礁石上拴好了纜繩,向巴哈畢恭畢敬地三鞠躬。
“都帶來了嗎?”巴哈問道。
“是的,主人,都帶來了!”
“卸貨!”巴哈命令道。
“是,主人!”船家又鞠了一躬,然后打了一個手勢,立即招呼船里的人開始卸貨。
只見船艙內走出兩個精瘦的男人,各自拎了兩個背包,他們靈巧地跳到岸上,放下背包,又鉆進船艙內,重復剛才的動作。
萊依默默數著,一共六個背包,大小幾乎一致,都是軍綠色的帆布背包。
“主人,就這些了,您要不要檢查一下成色?”
“沒必要,信不過你就不會讓你辦!”巴哈說道。
“謝謝主人,要沒什么安排,那我們就回了!”
“讓弟兄們的嘴巴都嚴實點兒!”
“您放心,船離開薩菩提,啥事兒都沒發生過!”船家說話很干脆,他把纜繩甩進船艙,縱身一躍跳上甲板,朝著巴哈又是一鞠躬。
“走吧!”巴哈說道。
隨著一陣馬達聲,黃瓜船慢慢離岸,順流而下,那團光亮漸行漸遠,越來越微弱,江面又恢復一片漆黑。
萊依也沒敢多問,來回三趟,把六個雙肩包放到了自己休息的草棚內,然后順手拿起一大塊帆布,把這些東西捂得嚴嚴實實。
巴哈在一旁看著,滿意地點點頭。
兩人又燒起了一堆篝火,盤腿圍著火堆坐下,把身上的濕氣烤干。
“有辦法走嗎?”巴哈問道。
“有是有,但是……”萊依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
“老大,我想還照上次的辦法走!”
“水路?”
“嗯,可能只有這樣,才能逃過那幫中國移民管理警察的視線!”
“你把他們想得太簡單了!”巴哈感覺后背有些涼意,不自覺地把披在背上的衣服往上提了提,“那個姓蔡的名聲在外,幾次壞了這邊的好事兒,斷了我們的財路!”巴哈往燒得正旺的火堆里丟了兩塊干柴。
“早晚得給他點兒顏色看看,我們也不是吃素的!”萊依罵道。
“嗯,不過也不要胡來,惹一身臊、粘一嘴毛,到頭來還帶來一堆破事兒,咱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巴哈舉起兩個手指,做出一個數錢的動作。
在巴哈眼里,錢和命最重要。糯康厲害吧,道上傳說他打個噴嚏,“金三角”都要晃三晃。結果呢?非要出來招惹人,把自己的命給搭了進去。
“所以說啊,我們要從他身上吸取教訓,自己千萬別去惹事,尤其是別惹那幫中國警察!只有萬不得已……”巴哈說道。
“我一定謹記大哥的教誨!”萊依連連點頭,“大哥,您同意我的走貨路線了?”
巴哈搖搖頭道:“兄弟,別怪我多心,我老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個姓蔡的一直在盯著咱們,所以我們務必萬分謹慎!”
“大哥,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萊依有些不以為然。
“可能確實是我想多了。”巴哈也感覺自己有些神經質,但是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背后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天色放亮,朝霞灑遍了整個薩菩提小島,黛青色的薄霧猶如一條青羅纏繞在原始叢林腰間,山間傳來各種鳥兒清脆的啼叫聲,南塔江也溫柔地蘇醒過來,幾只水鳥在淺灘處跳動、覓食,仿佛對昨晚江面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草棚里的篝火堆不時還飄起幾縷煙,幾只易拉罐在地上東倒西歪,偌大的薩菩提島上空無一人……
這個周末,蔡曉東請了三天假,他要回江城去看望一家老小。已經小半年沒回家了,兒子多多會不時地在視頻里擺出親吻他的模樣,蔡曉東甜得如吃下一勺蜂蜜。
白云慵懶地游走在蔚藍色的天空上,陽光透過密林,形成稀稀疏疏的光影,灑落在車窗上。蔡曉東帶著給一家老小買的禮物,哼著小曲兒,駕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宛如一幅畫卷。不到兩個小時,他便回到了朝思暮想的老家——江城。
一家老小早就在門口張望著,只有妻子肖娟還在房間里捯飭,她給自己化一個精致的淡妝,涂上蔡曉東給她買的口紅。
“我回來嘍……”人沒進門,洪鐘般的聲音已經飄進了家里。蔡曉東放下手中的禮物,把兒子多多高高舉過頭頂,多多馬上樂開了。女兒貝貝見狀也要抱,蔡曉東又一下子把兩個孩子都抱在胸前,一家人的笑聲穿過窗戶一直飄到大街上。
父親蔡強和母親在一旁高興得合不攏嘴。肖娟著一身大紅色的蕾絲邊裙子,姣好的身材盡顯無余。
“媳婦兒,瘦了,漂亮了!”蔡曉東放下孩子,上來就要給妻子一個大大的擁抱。
“一家老小都在呢,沒個正形!”肖娟漲紅了臉,羞答答地說道。
“那有啥,還不好意思了!”蔡曉東呵呵地笑道。
一家人圍坐在茶幾前,蔡曉東拿出一輛玩具警車,裝上電池,警笛聲響起。多多一把奪過,在地板上開心地玩起來。蔡曉東又從拉桿箱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身連衣裙,送到貝貝面前。
“哇,是愛莎公主的裙子,爸爸你真好!”貝貝高興地在蔡曉東臉上吻了一下,藍白相間的裙子上,無數顆水晶一閃一閃,折射出七彩光芒。
“這是給爸的,這是媽媽的!”蔡曉東拿出兩瓶五糧液遞給父親,又拿出一條圍巾送給母親。老兩口嘴里數落著兒子不該亂花錢,心里卻是十分欣慰。
蔡曉東拉著肖娟回到房間,趁肖娟關門,使勁地在妻子臉上吻了一下:“媳婦,想死我了!”
肖娟羞赧地一笑:“東哥,你怎么又胖了?”
“哈哈,你又不是不知道,干我們這行的饑一頓飽一頓,生活沒有規律,容易發胖!”
“又找借口了!”肖娟笑道。
“沒辦法,”蔡曉東拍拍肚腩,摸摸有些禿的腦殼說道,“一不小心變成中年油膩大叔了!”
肖娟笑得合不攏嘴。
“媳婦,這是給你的。”蔡曉東從兜里掏出一個首飾盒,里面是一條項鏈。
“就這樣把我打發了!”肖娟故意調侃道。
“哈哈,媳婦人美,戴啥都漂亮!”說著,他將項鏈給肖娟戴上。
肖娟看到價簽還貼在首飾盒底部,忍不住打趣道:“哈哈哈,999元,東哥,快交代這條項鏈你打幾折買的?”
蔡曉東看妻子識破了自己的“把戲”,急忙又掏出一支口紅遞上:“還有這個呢!好媳婦,我是這么考慮的,再過一陣兒就是咱倆結婚十周年紀念日了,到時我再給你一個大大的驚喜!”
“你真是個會過日子的男人!”
“你這是在夸我呢,還是在損我呢?”
“當然是夸你了,咱家蔡隊絕對是經濟適用男!”肖娟笑道。
“看來十周年的禮物必須狠狠放點兒血了,要不然你得念叨我一輩子!”蔡曉東捏捏老婆的鼻子。
肖娟看著蔡曉東的眼睛,認真地說:“說實話,東哥,只要咱們好好的,把兩個孩子撫養成人,什么東西我都不在乎!”
“娟子,你咋變得這么憂郁呢?”蔡曉東憐惜地握著肖娟纖細的手說道。
“東哥,你要答應我,任何時候都要注意安全!”
蔡曉東點點頭。很多時候,蔡曉東心里也很自責,自己的選擇讓全家人跟著擔驚受怕。
“酸菜魚好嘍……”一家老小圍坐在餐桌旁,蔡曉東舉起手機,調成自拍模式,“一,二,三,茄子!”畫面定格了一家六口的笑臉。
三天的短假,讓蔡曉東感到幸福、滿足。家人都希望他能多待幾天,看著多多和貝貝祈求的眼神、父母和妻子一臉的不舍,蔡曉東鼻子酸酸的:“再過一陣兒,等今年的任務完成,我休個假回來好好陪你們……”話還沒說完,那部老式諾基亞手機就振動了起來。
是“木魚”!
蔡曉東有些驚訝,好久沒有聯系了。
“他走了!”
“去哪兒了?”
“南塔!”
“然后呢?”
“你應該能料到!”
“要出‘貨?”
“不清楚!”
“嘟嘟……”對方已經掛斷了電話。
肖娟本想問蔡曉東怎么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蔡曉東縱使有十分不舍,還是狠狠心,一扭頭上車走了。
肖娟看著蔡曉東的車消失在視線里,不覺間幾顆淚珠滾落下來。回過頭去,只見之前吃飯時拍攝的那張全家福已被蔡曉東設置為電視機的屏保。照片里,蔡曉東皮膚黝黑、肩膀厚實、笑容可掬,滿屋子都是蔡曉東的影子,肖娟悵然若失……
“嘎吱”!蔡曉東的車穩穩當當地停在單位小院內。他快步走進指揮室,邊境一線所有高清探頭的畫面都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畫面里,一道道鐵絲網安靜地矗立著,不時有一隊隊全副武裝的移民管理警察帶著警犬,沿著鐵絲網開展著密集的巡邏;防疫點位上,身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端坐在那里,認真監視著邊境線上的動向。
“東哥,你看看,就這種狀態他們進得來嗎?”回來的路上,蔡曉東已經把消息通知給了兄弟們。此時,左康用手里的筆指著畫面說道。
“上次他們不也進來了嗎?還帶了170公斤貨呢!”郭梓霞說道。
“那是上次,峰子,你把畫面切換到關累派出所,還有景洪港關累執勤隊。”左康說道。
畫面切換到了瀾滄江關累碼頭,江面上的水流有些急,幾艘巡邏艇在來回地游弋,艇上的五星紅旗迎風招展。岸上,每隔兩三百米便矗立著一頂藍色帳篷,那是疫情防控點,24小時都有人值守。
“東哥,你看看,如此嚴密的防控,就算是蚊子也難以飛進來!”左康說道。
“任何時候都不能輕敵!”投影里的監控畫面還在來回切換著,但凡有卡口、有記錄的路段,蔡曉東都讓石峰逐一調出來。
其他偵查員也沒閑著,大家分片包干,各自對著電腦開始進行網上視頻巡查。
“東哥!”鴉雀無聲的指揮室內,石峰的叫聲嚇了大家一跳。
石峰將自己的電腦屏投到幕布上,只見上面一個紅綠色的小圓點正在慢慢發生著位移。
“誰呀?”左康迫不及待地問。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麻三!”
“你上次不是說他們已經把電話卡銷毀了嗎?”郭梓霞不解地問道。
“敦朋的號確實是銷毀了,但當時麻三的號只是無法定位,不確定是否銷號。我今天又試了一下,沒想到真的搜索到了!”石峰顯得有些得意。
“放大地圖,看看這家伙的具體位置和移動軌跡!”蔡曉東說。
“東哥,麻三還在境外,不過很明顯,他在向我方邊境移動。”石峰說道。
“好,跟住!我倒要看看他們想怎么進來!”蔡曉東說道。
“東哥,東哥,你看這里!”左康指著自己的電腦顯示屏喊道。
蔡曉東湊過來,只見江面上出現了一艘快艇。
“鎖定位置!”
“‘綠三角附近,逆流而上!”
“很好!”蔡曉東將拳頭狠狠地往桌面上一捶說道,“看來這群家伙按捺不住了!”
“不來一個都不來,說來就像趕集似的。東哥,你說他們會是一伙兒的嗎?”郭梓霞問道。
蔡曉東陷入了沉思。現在是兩個方向進來,還會不會有第三個、第四個?他們會帶多少貨?有沒有武器?想怎么入境?
“東哥,眼下我們怎么行動?”左康有些著急。
“兄弟們,甭著急,這些家伙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會輕易進來的,并且我們已經全線設防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怎么混進來!”蔡曉東讓大家沉住氣,但他心中也有些許擔心,如果對方從多個地方同時入境,就憑執法調查隊目前的力量,還真招架不住。
“梓霞,向上級報告,鑒于目前對方多頭入境的可能性,請求上級給予支援!”蔡曉東吩咐道。
“是!”郭梓霞急忙敲起鍵盤,形成情況報告。
上級很快調集三十名機動力量歸執法調查隊使用,同意他們開展延伸辦案,并要求擴大戰果,將所有跨境違法犯罪嫌疑人全部抓捕歸案。
“有什么進展嗎?”蔡曉東端著茶杯走到石峰身旁問道。
石峰順手奪過蔡曉東的茶杯:“東哥我不嫌你!”說著,“咕咚咕咚”將一滿杯茶水一飲而盡。石峰自早上七點半坐到電腦前便一直忙到現在,沒喝過一口水、沒上過一次廁所,直到看見蔡曉東的茶杯,才感到自己的嘴唇都翹皮了。
“瞧你那樣子!”蔡曉東轉過身去,拿了兩瓶礦泉水遞給石峰。
石峰揉揉眼睛,沙啞著嗓音說道:“東哥你看,麻三還在向境內方向移動,但是速度比剛才慢多了,我估計,一開始是騎了一段摩托車,現在改成步行了!”
蔡曉東看著放大的地圖,那個紅綠色的點像蝸牛一般朝著班寨山方向蠕動。
“班寨山!”蔡曉東有些出乎意料。
“怎么,東哥,有問題嗎?”
“佩服了,這些家伙對邊境情況的熟悉程度不亞于我們啊!”蔡曉東說道。
石峰有些不解,偵查員們也迅速圍攏過來。
“班寨山這段邊境線,是我們版納州內地形條件最為復雜的一段,原始叢林密不透風,海拔也是州內最高的,僅有一條簡易巡邏道,不光交通工具上不去,騾子上去都站不穩,目前,也就這幾公里還沒有建物理攔阻設施!”蔡曉東給大家講道。他以前跟著支隊領導參加過邊界踏查調研,一共走過三次,所以對那里的情況比較熟悉,班寨對面就是老撾的南塔省勐興縣。
“夠厲害,夠狡猾!”左康驚嘆。
“所以,兄弟們,千萬不要低估了對方的實力,人家可是做足了功課的!”蔡曉東說。
“東哥,摩托艇也停下來了!”楊玄指著監控畫面說道。
“確定位置!”蔡曉東轉過身來對楊玄說道。
“距離關累碼頭七公里處,靠緬甸一側的一個回形彎道內,對面就是我國。”楊玄指著畫面說道。
楊玄將畫面放大到極限,只見船艙內的兩個人上岸后百無聊賴地躺在岸邊的礁石上,一人在抽煙,另一人在喝啤酒。
“看來是在等什么人!”楊玄分析道。
“沒錯,他們肯定帶著‘貨!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是不會輕易入境的!”蔡曉東補充道。
勤務指揮室內,偵查員們蓄勢待發,就等著蔡曉東下達最后的戰斗命令。
“同志們,這次行動非同小可,大家一定要注意做好自我防護,不管是疫情防控還是抓捕時的安全,都不能有絲毫的大意!”蔡曉東做著戰前動員,大家一邊吃盒飯,一邊認真聽著。
“東哥,你的,吃飽了好戰斗!”郭梓霞貼心地將一盒西紅柿燉牛肉蓋飯遞上,上面還臥了兩個煎蛋。
沒有警燈閃爍,沒有警笛長鳴,幾輛掛著地方牌照的越野車出發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石峰帶著兩名內勤留在勤務指揮室外,執法調查隊幾乎傾巢出動,特戰隊已按照蔡曉東的部署,分組提前撒到了邊境一線各個卡點上,便于臨時機動。
蔡曉東帶著一個組趕往班寨山方向,左康帶著另外一個組在景洪港碼頭上了一艘執法艇,沿著瀾滄江順流而下,向關累碼頭方向駛去。
“東哥,不能再往上走了,麻三已經入境,并且朝著你們的方向下山了,我測算了下,他與你們相距六公里左右!”石峰在電話里說道。
“收到!”蔡曉東讓雄飛把車停下來,并隱蔽到了路邊的叢林內!
“唰唰唰……”不遠處傳來灌木叢樹枝被摩擦碰撞的聲音,并且,那個聲音越來越近。
下山的人似乎走得很急,幾乎是小跑。
“警察,別動!”蔡曉東頭頂的探照燈瞬間照亮了四周。
看到有警察,那人拔腿就往山下跑。
“砰砰”兩聲槍響回蕩在山谷之間,楊玄一邊追擊,一邊鳴槍示警。
蔡曉東和雄飛從側面繞道追擊。
聽到槍響,嫌疑人的腿肚子一下子就軟了,高聲喊道:“別開槍,別開槍!”
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只見他跪倒在路邊,雙手舉過頭頂。
“跑啊,讓你跑你怎么不跑了?”楊玄上去就是一個背銬。
雄飛把95式步槍往背后一甩,從腰包里掏出核酸檢測試劑,對其進行了采樣。
檢測結果很快出來了:陰性。
蔡曉東長長舒了口氣:“麻三,咱們又見面了!”
嫌疑人驚訝地抬起頭來,手電筒的光有些刺眼,加上蔡曉東戴著口罩,麻三并沒有認出他。
楊玄和雄飛從麻三的肩上卸下一個軍綠色的帆布雙肩包,把里面的20塊冰毒進行了稱量:12公斤。
“半年前,在景洪南糯山拐彎的那條山路上,時間可能跟今天差不多。”蔡曉東說道。
“你是……你是蔡曉東,不,蔡隊長!”麻三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栽在了他手里。
“嘿嘿,記性還不錯嘛!12公斤,怎么辦?”蔡曉東邊問邊把手電筒的光調暗。
“都這樣了,蔡隊說咋辦就咋辦……”
“兩次累加,殺你十次也不為過!”
“我……我,蔡隊長手下留情啊,我家里還有老娘和孩子……”
“麻三,機會我可以給你,但你得拿出實際行動證明你的誠意!”
“我說,我全都交代……”麻三竹筒倒豆子,說出了實情。原來,這12公斤貨是敦朋交到他手里的,大老板自然是巴哈,他原本打算把貨帶到景洪去,在孔雀賓館會有人來接貨……
蔡曉東看看時間,把麻三提溜到了越野車上,下山朝著景洪方向駛去。
“東哥,摩托艇啟動了,看來他們準備入境了!”電話剛剛接通,左康就報告了情況。
“瞅準時機行動,務必確保兄弟們的安全!”蔡曉東叮囑道。
此時,在瀾滄江-湄公河中國關累碼頭下游七公里處,左康的執法艇停靠在中方一側的回水灣內,還有關累派出所的兩艘摩托艇也加入其中。幾棵匍匐在江邊的古樹伸向江面,擋住了回水灣,讓這里幾乎成了一個視覺盲區。
“噠噠噠……”對面已經傳來了馬達的轟鳴聲。
“嘩啦嘩啦”,摩托艇掀起的波浪從緬甸一側涌到了中國一側,回水灣內,左康等人也感覺到了船隨著波浪起起伏伏。
摩托艇的馬達聲越來越近,顯然已經過了主航道中心線進入中國一側,估計距離岸邊還有30米左右。左康提醒戰友們做好戰斗準備。
“20米,10米……”摩托艇越來越近。
“行動!”左康一聲令下,兩艘摩托艇、一艘執法艇瞬間打開探照燈,馬達聲也響了起來,從三個方向朝著江面上的摩托艇包抄過去。
“我們是中國移民管理警察,你們已經進入中國水域,請立即停船接受檢查!”左康手持喊話器,大聲喊道。
摩托艇見狀,急忙掉轉航向,準備向緬甸一側行駛。
十倍于摩托艇的執法艇猶如一個龐然大物攔住了摩托艇的去路,左康掏出槍來朝天鳴槍示警。
關累派出所民警駕駛的兩艘摩托艇也包抄過來,對方被團團圍住!
執法艇已經貼靠了上去。“跳幫!”左康一聲令下,帶領一名特戰隊員跳進摩托艇內,落船出槍,幾乎一氣呵成!
“再動就打爆你腦袋!”特戰隊員用槍抵住一個毒販的腦袋。
左康一把搶過另一人手中的雙肩包,“咔嚓”一聲,將其銬住。
所有船只安全返回關累港。在關累邊境派出所民警的配合下,左康對兩個雙肩包內查獲的33塊冰毒進行了稱重,一共48公斤,隨后,他們對兩名嫌疑人進行了突審。
突審比想象的要順利得多,只是令左康沒有想到的是,這其中的一人便是敦朋。
“敦朋,老朋友了哈!不用我多說,你知道規矩!”
敦朋點點頭:“我愿意配合你們!”接著,便把所掌握的情況全都招了。
左康走出訊問室,撥通了蔡曉東的電話:“東哥,一切順利,你猜抓到誰了?”
“誰?”
“敦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他們要在景洪交易,我們正準備押著他們趕到景洪去!”左康作了簡要匯報。
電話那頭,蔡曉東對大家的戰果表示祝賀,并且同意他們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蔡曉東看看手表,距離交易的約定時間尚早,他便讓雄飛放慢了車速。
“蔡……蔡隊長,能給我一支煙嗎?”坐在后排座位上的麻三渾身發顫,鼻涕、口水摻著淚水稀里嘩啦往下流。
蔡曉東一看便知他是毒癮犯了,便從煙盒里拿出一支煙來,點燃后猛吸了兩口,轉過頭去遞給麻三。
麻三用戴著手銬的雙手顫抖著接過香煙,迫不及待地塞進嘴里,用盡渾身力氣吸了起來,小小的火光忽明忽暗。“蔡、蔡隊長,我和弄羅一起出來的。”
蔡曉東吃了一驚:“弄羅是誰?”
“也是萊依的一個手下,快到邊境線時,我們分開行動了,他帶著兩名弟兄從另外一條路入的境。”
“你不早說!這會兒去哪兒找?”雄飛很生氣,推了一把麻三。
“他繞了遠路,我估計會在勐西一帶!”
蔡曉東對勐西也不陌生,那是一個邊境鄉鎮,常駐人口多,情況復雜。他急忙安排正在勐海縣待命的楊猛帶上五名特戰隊員趕往勐西,同時安排石峰對勐西一段的邊境線進行重點排查,有情況隨時向楊猛通報。
楊猛帶著五名特戰隊員趕到勐西邊境,中國這一側除了一塊玉米地外,其余全是成片的橡膠林,一眼望不到邊際。楊猛他們鉆進玉米地,兩米來高的玉米把人遮得嚴嚴實實,什么都沒有發現。他們鉆出玉米地,站在田埂上,借著探照燈朝攔阻設施向對面望去。巧的是,對面也是一片玉米地。
楊猛覺得這片相連的玉米地里一定有貓兒膩,便示意五名特戰隊員警戒,自己再次輕手輕腳地鉆入玉米地,來來回回翻找了兩遍后,依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猛哥,你聽!”就在這時,一名特戰隊員似乎發現了什么,蹲下身去。
楊猛好像也聽到了動靜。
“嘩啦……嘩啦……”盡管聲音十分微弱,但屏息凝神仔細聽還是能聽得到。
楊猛趴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聲音聽得更清楚了。
他終于搞明白了,一定是地下有人在挖洞!
“原來是從境外的玉米地挖了一個地道,通往我國的玉米地啊。”楊猛恍然大悟。
看來,這些“地鼠”馬上要出洞了,只要把口袋敞開,就等著他們往里鉆吧。
“一會兒行動時聽我口令,不管他們有幾個人,等他們全出來后再實施抓捕。”楊猛安排道。
大家點點頭,隱蔽了起來。
果不其然,差不多20分鐘后,地面上的土層出現了松動,緊接著土被一點點刨開,一個人從地下鉆了出來,四下探望了一圈,在確認安全后,他朝著地道悄悄喊道:“安全,出來吧!”
只見又從地下鉆出來兩個人。
“把土填回去,這可是我的秘密通道,下次還得留著用呢!”只聽見其中一人對另外兩人說道,緊接著,三人拿著工具又干了起來。
“別動,警察!”隨著楊猛的一聲高喊,五名特戰隊員手持95式步槍,將三人團團圍住。特戰隊員頭盔上的強光電筒讓這三個拿著鐵鍬、鐵鎬、鏟子的人狼狽不堪。
“雙手抱頭,蹲下!”楊猛喊道。
三名特戰隊員上去將三人銬住,并從兩人身上各卸下一個軍綠色的帆布雙肩包,共繳獲毒品15公斤。三名犯罪嫌疑人對其罪行供認不諱,其中一人便是弄羅,弄羅同樣把自己掌握的情況全都招了。
楊猛和特戰隊員押著弄羅三人,也往景洪方向趕去。
兩場收網行動幾乎在同一時間打響,楊猛這邊根據下家要求,在“望天樹”植物園交貨,左康那邊則在城邊的一個傣族寨子進行了布控。兩組偵查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五名嫌疑人抓獲。
這一仗打得漂亮,讓執法調查隊的每名偵查員都終身難忘。同樣,境外毒販的狡詐,也大大超出了偵查員們的預期。
在訊問中,敦朋的一句話讓蔡曉東久久難以釋懷:“那天早上,我是第一個到薩菩提的,萊依從草棚里拎出兩個雙肩包給我,我看到地上還剩下四個雙肩包!”
“都是軍綠色的雙肩包?”
敦朋點點頭:“是的,都是一模一樣的雙肩包。”
蔡曉東心里咯噔一下,一共有六個雙肩包,到目前為止已經繳獲了五個,也就是說,還有一個包在外面。這個包在哪兒?莫非萊依入境了,抑或是巴哈?還是兩人一同入境了?蔡曉東將所有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都通報給了一線單位,要求全員待命,擺出一副外松內緊的姿態。
蔡曉東帶著執法調查隊的八名精干力量做著出發前的準備。他回過頭來,神秘兮兮地叫住左康:“你們年輕人平時送女朋友什么?我想送你嫂子結婚紀念日禮物。”
“玫瑰啊!”
蔡曉東撇撇嘴道:“都老夫老妻了,不用搞這些虛的了吧?”
“找找初戀的感覺嘛。”
“行,聽你的,去門口的花店幫我買一束吧。”
“不是要出發了嗎?”
“還有點兒時間。”蔡曉東猶豫了一下說。
左康剛走到大院門口,蔡曉東的電話就追了過來,一改剛才的輕松口吻:“趕緊回來!”
“花不送了?”
“不送了,快回來,趕緊的!”
左康返回院子時就看到蔡曉東在車上向他招手。他跳上車,蔡曉東對他說:“你記得啊,要是我回不來,你幫我給你嫂子補上!”
“東哥你瞎說什么呢?還是你回來自己買吧!”
車內很安靜。
根據蔡曉東的判斷,執法調查隊又一次踏上前往班寨山的路。各個小組剛剛完成的戰斗任務干凈、漂亮,熱帶雨林似乎要為偵查員們慶祝,瞬間下起了瓢潑大雨。
12月的西雙版納陰冷潮濕,暴雨過后陽光穿透樹縫,投下細密的光柱,讓這片雨林更加撲朔迷離。越往上走,山路越崎嶇,氣溫越低。由于山路顛簸,幾位偵查員都覺得,胃里的東西幾乎要倒出來了。
“這是我這輩子走過的最難走的路。”郭梓霞看著泥濘的山路說道。
“昨天晚上來時路也沒這么難走。”楊玄感嘆道。
“昨天晚上我們那組還是比較順利的。”左康笑道。
“那可不,坐船夜游湄公河嘛,還可以數一下夜空里的星星,好浪漫!”郭梓霞打趣道。
“夜游湄公河數星星,東哥你聽聽,虧她想得出來,河上暗流涌動,一個不小心就觸礁喂魚了,還浪漫!”左康說道。
“不管是守家的,還是出任務的,都干得漂亮,兄弟們打出了咱執法隊的氣勢!”
“那可不,哥們兒冒著槍林彈雨跳幫的場景,你們是沒看見,那家伙,就一個字,‘帥!”左康還在嘚瑟。
“前面沒路了!”雄飛大聲嚷嚷道。
“下車,下車徒步,所有裝備都帶齊嘍!”蔡曉東招呼著大家下車徒步前進。
正午時分,偵查員們抵達了班寨山山頂。一片高處的樹林,下面都是灌木叢。
“都把裝備放下,對周圍環境進行偵查!”蔡曉東發出了指令。
這里沒有手機信號,也沒有網絡信號,石峰的所有系統陷入了癱瘓狀態,他只好把大家的偵查情況在地圖上進行標注。
“哈哈,軟件專家變成了標圖專家了。”左康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注,不忘對石峰一番調侃。
“盡管科技很發達了,但還是不能完全依賴它們,就像在這里,一格信號都沒有,這些高科技設備就都成了擺設,關鍵時刻還得靠我們的傳家寶啊!”石峰回過頭對左康說道。
太陽漸漸滑過樹梢,稀疏的光影逐漸黯淡下來。經過半天的偵查,大家對這一帶的地形地貌基本做到了心中有數。
眾人饑腸轆轆地癱倒在叢林里,面包、方便面、牛奶、火腿腸等干糧已經都消耗完了。
“東哥,沒吃的了,這可怎么辦?大伙兒還得保持戰斗力啊!”郭梓霞看著自己空空的背囊犯了愁。
“妹子,別急,我有辦法!”蔡曉東說著,從自己的背囊里掏出了幾袋酸菜、幾塊真空包裝的肉,還有好幾盒自熱米飯。
看到這些東西,大伙兒的眼睛都在放光。
“東哥,你這是百寶箱啊,要啥有啥!”左康樂了。
“不想餓肚皮的就快來幫忙!”蔡曉東熟練地用多功能短刀把幾塊真空包裝的肉塊切成肉絲,一人一盒自熱米飯,就著酸菜肉絲,別提有多香了。
“這是我有生以來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晚餐。”左康說道。
“就是,就是。”郭梓霞邊嚼邊說,完全不顧淑女形象了。
“嘿,將就著吃吧,等辦完這起案子,回去我給你們好好露兩手,讓你們解解饞!”蔡曉東說道。
這一夜,偵查員們幾乎沒有合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林間又熱鬧起來,鳥兒在枝頭鳴叫,幾只松鼠偶爾蹦到地面來覓食。大家按照事先部署,打起精神,在叢林的各處潛伏著,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趴在最前面的蔡曉東最先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來了!”蔡曉東循聲望去,看到遠處的巡邏道上,有人背著軍綠色背包越走越近。那個軍綠色的背包他們再熟悉不過了,和之前查獲的裝毒品的背包一模一樣。
蔡曉東看清了,那個背著雙肩包的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衣,還戴著一頂鴨舌帽。
“行動!”蔡曉東一聲令下,八名隊員沖了出去,同時鳴槍示警。
“撲棱棱”,林間幾只大鳥受到槍聲的驚嚇,一下子都飛了起來。
“砰砰砰”,猛然間,槍聲四起。毒販竟然在遠處的叢林中設了埋伏!雙方立即發生了激烈的槍戰,瘋狂的子彈貼著偵查員們的頭頂呼嘯而過。
戴鴨舌帽的男人丟下背包,迅速朝境外方向的一條很窄的小路上瘋狂逃竄,瞬間鉆入了原始叢林。
槍聲戛然而止。
此時,偵查員們在明處,而對方躲避在暗處,火力情況不明。按照事先的預案,八名隊員迅速分為兩組,以毒販丟下的背包為中心點,四散開去。一組由蔡曉東帶著兩個人,從逃出國境的必經之路包抄;另一組由左康帶隊,直接追向毒販逃跑的方向。
“兄弟們,一定要注意安全!”蔡曉東不忘再次叮囑大家。
兩組偵查員進入叢林緩慢向前。視線被灌木叢遮擋了大半,偵查員們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音,只有觸碰到枝杈的時候,才發出窸窸窣窣的輕微的響聲。
突然,左康聽到了遠處蔡曉東的一聲嘶吼,隨之而來的是幾聲槍響。
左康心頭一沉:壞了!他趕緊往蔡曉東的方向移動,看到不遠處的叢林中有人在動,蔡隊應該是和毒販遭遇了。
楊猛落了蔡曉東十多米遠,他聽到槍聲,緊握著手里的95式步槍,腳下想再快些,可是藤蔓實在太密了,他怎么也快不起來。
此時的楊玄看清了穿花襯衣的男人,同時還有好幾名毒販,他一邊開槍一邊追了過去,大聲喊道:“中國警察,站住別動!”
蔡曉東就在毒販右側約五米遠的地方。
“有槍!”蔡曉東大喊。
楊玄感到蔡曉東的聲音不太對勁,但他來不及考慮太多,繼續往前追去。
楊玄拼命追了上去,卻看到右側的蔡曉東倒下了,趴在巡邏道上,手上拿著槍,腿上流著血。
“東哥,東哥,你怎么了?”楊玄腦子一片空白。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必須趕緊撤離!巡邏道上沒有任何掩護,如果毒販殺個回馬槍,后果不堪設想。
左康也從另外一條小路上沖過來。
“東哥,你還好嗎?”左康著急地問道。
蔡曉東沒回應,只是把手槍遞出去。
這時大家都發現,蔡曉東中彈了。
偵查員們不敢做任何停留,楊玄負責警戒,左康背起蔡曉東開始撤退。在十幾米外的一處掩體后,左康放下蔡曉東,其余的六名偵查員也都集結到這里,大家神色凝重。
“快給東哥把防彈衣脫掉,處理一下傷情。”楊玄一邊警戒,一邊回過頭來說。
幾名偵查員小心翼翼地為蔡曉東脫下防彈衣,這時大家才發現,蔡曉東一共中了三槍!
幾名老偵查員一眼便看出槍傷的兇險。除了大腿部中了一彈外,另外兩槍一處在肋部,一處在胸口,都是從側面斜插著射入,只見彈孔,血卻不多。
“不礙事,別管我,你們快去抓人。”蔡曉東的心思還在追捕上。
時間似乎停滯了一般,蔡曉東身上有致命槍傷,毒販隨時可能二次反擊,來個魚死網破。加上深山野林,支援人員很難趕到……楊玄立即作出判斷——必須馬上撤退!
所有偵查員都同意楊玄的意見。
下山的路都是接近45度的陡坡,兩邊生滿荊棘,加上厚重的防彈衣、槍械裝備,還有毒販丟下的318公斤的毒品,筋疲力盡的偵查員們帶著失去行動能力的蔡曉東,艱難地往下走。
“這里根本就沒有路。”上山時郭梓霞就說過這樣的話,彼時大家還在說笑打趣,沒想到過了一夜,這條路真成了世上最難走的路。
只能容下一個人走的土路,兩人根本無法并排行走,人出不去,車進不來,所有偵查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條路。
身材高大的石峰背著蔡曉東,其他的人除了兩個在警戒外,其余的輪流在后面托著蔡曉東的腿。山路的旁邊就是草塘溝,外側腳的三分之一是懸空的,石峰只能死死扒著懸崖壁,半側著身子向前挪動。
漫長,絕望,無助。
三公里的山路足足走了一個多小時。
“我的手有點兒麻,幫我按一下手。”蔡曉東的狀況比之前更差了,但他還不忘開玩笑安慰大家,“辛苦這么多年,終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然而,石峰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因為他感到蔡曉東的手越來越涼。

蔡曉東生前獲得的榮譽
此時,楊玄終于打通了同事的電話,他吼道:“東哥什么血型,查到了嗎?”可是沒等同事回答,電話又因為信號太弱而中斷了。
所有人心急如焚。
左康折斷了兩根粗壯的樹枝,又脫下上衣,把袖子串在樹枝上,做成了一副簡易擔架,大家把蔡曉東放了上去。
一分鐘也不敢耽擱,除了一人警戒外,所有人都在抬,就想走得快一點兒,再快一點兒。
可是,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
遇到了倒下的樹木擋住去路,只能從更難走的高坡上繞行。抬著蔡曉東的戰友們一次次摔倒,而托舉著擔架的手從來沒有松過。
太累了。左康、石峰、楊玄相繼跪倒在地,雙腿用盡力氣卻總是站不起來。
“我真沒用,起來呀!起來呀!”幾個鐵血男兒此時淚流滿面。
左康不由得想起幾年前,自己第一次荷槍實彈去抓毒販時,緊張得腿都在抖。當時,蔡曉東轉過頭,沖他笑道:“怕什么,到時候跟在我屁股后面。”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安全感。而現在,他卻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把手湊到蔡曉東的鼻子下面,試探他還有沒有呼吸。
蔡曉東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我冷,好冷……”蔡曉東說道。
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大家都明顯感覺到,蔡曉東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楊玄負責警戒,但他實在牽掛蔡曉東的傷情,一次又一次跑到擔架旁,呼喚道:“東哥,東哥,一定要挺住啊!”
蔡曉東強撐著摸了一下楊玄的手,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沒事兒,別急……”
又往下走了八百米左右,手機開始斷斷續續出現了信號。此刻,支援力量和醫療隊員都在往山上趕,下山的偵查員們拼盡全力前行,要到了,馬上就到了。
“東哥好像快挺不住了……”左康急哭了。
沒有人回應他,因為沒有人愿意相信。
終于,上山支援的力量趕到了,大家用工具把擔架重新加固了一番。這是全程唯一的一次休息,大約有一分鐘左右。
大家繼續趕路,看到誰腳下滑了一下,感覺撐不住了,馬上就有人頂上去,邊走邊換。
“謝謝大家了。”蔡曉東慢慢吐出這幾個字,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話。
在距離疫情防控點只剩最后一個下坡時,大家隱隱感覺到,蔡曉東已經不在了,只是沒有人愿意說出來,大家沉默著拼命地向前,他們覺得,只要腳下不停,蔡曉東就不會走。
一顆淚珠從蔡曉東的眼角滾落下來。
那是沒有完成任務的遺憾,更是對遠方妻兒、父母的留戀。
左康抱著蔡曉東,他看到東哥的瞳孔放大了,脈搏、呼吸都沒有了……
“東哥——”
擔架放了下來,所有隊員都跪了下去。
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山谷,回蕩在熱帶雨林中,回蕩在界碑旁,回蕩在祖國的邊境線上……
鮮有人知的是,在執行這次任務前的一個月,蔡曉東已經提交了調動申請,拿過一、二、三等功的他,完全符合國家移民管理局的“榮休榮調”政策。可沒過幾天,他又把申請書要了回來。戰友們問他是不是傻,他笑了笑糊弄過去。其實,大家都清楚,蔡曉東是放不下緝毒這份事業,還有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對于所有緝毒警察而言,每一克毒品賣出的毒資,都可能變為射向他們的子彈。13年緝毒生涯,參與358次專項緝毒行動,偵辦247起毒品案件,繳獲各類毒品160956公斤——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生死考驗。
這就是蔡曉東交給生命的答卷。
肖娟沒有等來結婚十周年的禮物。
這一次,蔡曉東食言了。
肖娟連續兩晚徹夜無眠,和蔡曉東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在她腦海里來回閃現。
蔡強挽著妻子的手,呆呆地矗立在兒子的身旁。此刻,他們不再流淚,作為一名老黨員、老警察,蔡強為培養出這樣的兒子感到欣慰。這些天,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兒啊,你是一個好警察,你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
滄江嗚咽,雨林低垂。
2021年12月8日上午10時30分,蔡曉東的遺體告別儀式在西雙版納州景洪市潑水廣場舉行。這里是蔡曉東最熟悉的廣場,許多個傣歷新年,他都和戰友們一起,帶著家人,來這里參加萬人狂歡,沉浸在歡樂的海洋,沉浸在水給傣族人帶來的吉祥幸福里。
今天,他們都來了,兄弟們、戰友們、各級領導,還有從四面八方趕來的群眾,他們手持黃色菊花,肅立在潑水廣場,肅立在街道兩側,他們要送蔡曉東最后一程。
云南八千里邊防線上,戰友們都朝著西雙版納方向脫帽肅立。
公安部、國家禁毒辦、國家移民管理局、云南省公安廳,還有蔡曉東的母校云南民族大學等單位發來唁電!
“緝毒勇士血灑祖國邊陲?砥礪奮進傳承英雄精神”告別廳兩側的挽聯訴說著大家對蔡曉東的深切緬懷。
西雙版納邊檢站孫鴻濱總站長、郝子群政委嗓音沙啞,他們含淚追憶了蔡曉東的英雄事跡,回顧了他短暫而精彩的一生。
他們說,蔡曉東入警以來,始終奮戰在工作任務最繁重、危險系數最高的緝毒第一線,以高度的責任感、使命感完成了各項繁重的工作任務,為維護邊境安全穩定作出了突出貢獻,先后榮立個人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多次榮獲嘉獎,獲評優秀警官、執法執勤先進個人、云嶺國門緝毒標兵等榮譽。
絹花朵朵,淚光閃閃,哀樂低徊。
潑水廣場的大屏幕上,蔡曉東生前真實的戰斗場景反復呈現,天地為之動容,雨林為之哭泣……
在警車的護衛下,靈車緩緩駛向殯儀館,前來送行的戰友、群眾緊隨其后,自發在道路兩側筑起一道送別戰友的人墻,大家眼含熱淚,久久不愿離去……
“蔡曉東走了,他無愧于鮮紅的黨旗,無愧于閃亮的警徽,無愧于鏗鏘的誓言。我們一定會繼承他的遺志,奮戰在緝毒第一線!”看著遠去的靈車,戰友張冀失聲痛哭。

英雄不曾遠去,精神永存世間
“我和蔡曉東同窗四年,沒想到再見竟是以這樣的方式。他是我們同學的驕傲,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老同學張挺專程趕到西雙版納,只為送蔡曉東最后一程。
坐在輪椅上的一名傣族群眾手捧白菊說:“曉東,你是好人啊!你生前一直幫助我,讓我重燃了對生活的希望,謝謝你!”
“我的兒子是你的戰友,他告訴我:‘媽媽,我在外面出任務,你一定要替我送送蔡隊長。我敬重你,希望所有的緝毒民警都能一生平安。”看著蔡曉東的遺像,殷媽媽掩面痛哭。
“我們素未謀面,從網上看到蔡曉東的英雄事跡,非常痛心,他為我們擋住了黑暗,所以我們自發來到這里,送一送我們的英雄。愿天堂沒有毒品。”網友“疆土”從網上看到蔡曉東的事跡后從昆明趕來,他想送送英雄。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啊,不止一次地面對這樣的分離。
這里緊鄰著世界毒源地“金三角”,是全國禁毒斗爭的最前沿。
2019年,公安邊防部隊改革轉隸進入移民管理體制后,這個英雄的集體連戰連捷、屢創輝煌。在這支英雄的隊伍里,蔡曉東得到了淬煉、成長、升華!他以自己的熱血踐行了人民警察的錚錚誓言,他的身軀化為邊境線上巍峨的蒼山。
英雄不曾遠去,精神永存世間。
云南邊檢總站建站73年來,一共有185人犧牲在禁毒和保護人民群眾安全的第一線,他們的名字和功績,永遠鐫刻在豐碑上:犧牲前遠在海地執行國際維和任務的李欽、鐘薦勤、和志虹,與毒販殊死搏斗的烈士楊軍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還牢牢抓住毒販不放手的烈士陳錫華,與武裝販毒分子火并犧牲的烈士甘祖榮、白建剛、徐勝前……他們以絕對的忠誠擎起鮮紅的旗幟,在祖國的西南邊陲,用血肉之軀鑄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云嶺雄關!
(文中蔡曉東的同事及家人均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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