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史

馬健

１

歷史的長河中，先輩們早已遠去

留給我們無數生活的影子

在時代的水浪間

一些隱秘之事與江河一同回溯

過去的日子不停流轉

人們沿著梯子樣的軌跡前行

從塵封的記憶中領悟時間

徑直走向生活的角落

他們總要習慣了解苦難

然后以精練的語言

向世人言說一段段舊聞

而后在生活中劃著斷槳駛入明天

2

還未到深冬

一個行走的瘦弱身影

在石灘上等待著

白雪，從暮色下潛入村莊

鎖住一冬的孤獨

讓帶著隱喻的土地

埋去生活，埋去唯一的秘事

那些遙遠的白色山川

不會在意一片村落

就像雪向下沉落般自然

如果某天，有人走失在村莊外

雪花兒一樣的可能性

會在歸來時

跌入整個冬天

暗說著白色以及咫尺的生活

3

從入春的第三天起

村子會慢慢睜眼

習慣新的時節

祖父也要手執長鞭

趁著暮色，放牧失眠的羊群

此后，他的背影便不再孤寂

有四月的山風以及

雪白的羔羊

陪他走入每個良夜

余下的碎石、木橋、草木，都會

被推向村莊

當作秘史上的半頁，沉向未來

4

清晨，陽光剛伸出手指

山風還沒來得及止步

田野已然蘇醒

父親扛一把鐵鋤

用力松動著世間的冰硬

每一下，都像月光跌入湖面

蕩起五月的寓言

泥土，在他手上

落滿了昨夜的老繭

一層層，聚攏起半生的執念

當莊稼榮枯一生

父親也會放下陽光的重量

在某個清晨，靜聽十里山風

5

在北山，不是所有的飛鳥都會

用全身的輕羽擁抱晚風

它們從出生開始

便要用翅膀，和雨雪對弈

與變換的時令對弈

也如父親那樣

反復經閱漫長的晝夜

從村莊到高山

他一次次向衰老靠近

在某個雪落的星夜

父親遇見飛鳥時

山下的村落，以及

林中受傷的梅花鹿

都在雪后悄然無痕

他，只剩另一個自己

安于世間的眉梢

投出目光，而后

溫和地走入深冬，沉眠

6

七月，風模仿著芒刺

撒下諸多謎語

讓田間波動的麥子

貼上語言的標簽

誰要揭開詞義

誰就會被扔向枯敗

所有的麥穗

從七月走向暮年

不再炫耀金色的飾物

而是混入長風

被簡化為無數米粒

此后，它們會奔赴炭火的疆域

靠著溫紅，和山野溢出語言的暗道

逃入世間的深海

7

村口的老井

在黎明，會升起五點零四分的水汽

留給等待的木勺，或更大的水桶

要知道，這口井喂養了世代村民

從過去到如今

年年，對抗著火一樣的八月

父親相信，懸起鈴木的生活

會安穩地走出酷夏

一場雨，一陣風

會遲來許久

但井中的水依然清涼多少年

水井不會輕易靠近干涸、枯敗

有時，父親會執意圍砌井邊

壁壘森嚴，很多個黃昏

他的目光會飄向遠處

帶離一片云，一群飛鳥

卻帶不走生活的疑慮

8

屋檐下，青磚淬出幾分土末

雨后。我喜歡在屋頂上

雙腳隔空，成為村莊的部分

大多時候，我不會輕易去練習

用雙手托住舊瓦檐

我會削掉多余的生活

換來祖父不曾見過的青瓦朱甍

從土洼到山腳

村莊的出生足夠艱難

有了人，它才回到山與水的對岸

一滴雨，見證著土地的涌動

西山的石崗上

祖父早已在此休眠

十二個月中，總有四五次

我會為他講述新村莊的故事

9

夜里，聽雨水落入整個村莊

石磨、草木、蟲鳴都在

雨的手中沉眠

當大雨降下七分時

我點上煤油燈，借著暗光

去捕捉雨的軌跡

它們會不斷掠過低矮的村落

然后，為大地送去三分溫柔

余下的溫熱

會讓干枯多年的河道

再次漲滿石灘

隨村莊安穩地流入下一個暮夜

10

把村莊放進眼角

失眠時，收起頭頂的星辰

重拾方圓幾里的樣貌

牛羊在院里咀嚼著安穩

風吹一口氣，萬物

自會逃出夜夢

在麥子的眼里

發芽的事，有無數種可能

我和父親，總會抵達金黃的時令

以初秋的方式

去反復收攏有關村莊的秘事

我們終會老去

村子亦要走向暮年

我只想，痛快一生

靠著夜夜的山風

從窄門再回泛舊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