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邊（組詩）

代紅杰

登了很多山

第一次登一座山

那山深陷腦海

第二次登的是另一座山

不由自主地搬來第一座山的一部分

比較這座山的一部分

比較水的貧富

比較草木的濃墨和淡妝

比較廟宇的同病相憐

……

之后也是

似乎山成了形式

相互比較成了登山的內容

最初的專一的愉悅分身

刺激消減

據此認定

除了第一次

我再也沒有登過一座

完整的山

溪水邊

我們的腰，已經夠彎了

溪水中，再度彎腰，撿鵝卵石

“看，這塊多么光滑！”

我們幾乎是撿到了自己

從溪水邊走過的，是一些去登山的年輕人

路途上，他們也會時而彎腰，但會在山頂挺直

流淚的男人

一個男人蹲在墻角，無聲流淚

無聲地流淚，我是另一個男人

我懂得

有過路人的詢問

他應該是忙著流淚，也用袖口擦了一把

沒有回答

那就讓他，繼續無聲地流淚吧。在有著太多墻角的

城市，一角。我是吃過鹽的男人，知道流淚能減輕

重量

在鄉下，我熟悉類似的墻角。多年前

我捂住嘴巴不笑，和小朋友

玩捉迷藏

太行山信箋之五：早上好

一夜的風，一夜的雪，一夜的動詞

房頂的瓦槽負責流水，種在瓦槽里的雪安靜

一只小麻雀，替雪飄落

小麻雀似乎有點小激動，第一次在地面上

開采銀礦? 一片片雪紛飛，但飛不高，又落下

傳來雪的尖叫。麻雀的黃喙，捕獲了一滴白亮的水珠

以此，款待這個十點鐘的早上

遇見梔子花

因為愛，在梔子花攤前止步

因為失落，悻悻離去

我養過梔子花，試圖用盡量多的白云

彌補陽臺上掛衣或黑或藍的缺憾

然而我的養育日記，卻是閃電般花期的獻身史

瓷質的，色彩明暗的，空落的

花盆，是它們傷逝的紀念碑

因為外出，因為水分和陽光

朋友說，也有關緣分

起初我不信，現在我信了

緣分在人間無處不在，也無時不愁煞人

我決定避讓這些梔子花后

離開它們至少已有十米

它們散發的香氣，追逐我

且分蘗芒刺，不依不饒，扎荒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