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一件明亮的樂器（組詩）

賈玉紅

春天里第一聲蛙鳴

小橋上，我聽到第一聲清脆的蛙鳴

一只青蛙動了動身子，試探著在河谷里

叫了一聲

僅一聲，盡管是冬眠后

剛醒來的第一聲，歌聲并不那么響亮

旋而回歸岑寂

不屈服于冬的生命

重新蘇醒后的一嗓子，飽含

多少重生后的力量和喜悅

春天，自然萬物

仿佛從它胸口、嘴中喊出

喊綠兩岸

喊綠春水

河堤故人

知春島，四面環水

走上小島，就仿佛走入了一個古老的王國

岸邊垂柳老態龍鐘，身段佝僂

青絲卻依然嫵媚如少女

這些最古老的物種

點地梅、紫花地丁、茜草、蛇莓、扶芳藤

乳名自帶芬芳，沿著堤邊陡峭的小徑

仿佛從幾千年的詩經宋詞里走來

這些最卑微的草本植物

不擇土壤，自帶氣場

洪澇、干旱，任何境遇都能存活

清熱解毒、行血化瘀、消炎止痛

它們身懷絕技，還是一味良藥

不僅能安貧、濟世

還能安撫鄉愁

蘆葦

清明后，青蔥的蘆葦攢足勁

紛紛從淤泥里冒出

它們用一生對抗風

一次次被風吹黃、吹枯、吹白

挺立著，一次次被風摁倒

又爬起來

一生從未屈服

被打倒

春天是一件明亮的樂器

笛音像岸邊乳白色的繡線菊一樣晶瑩柔美

一陣陣溫暖、浩蕩的春風

和花朵

從笛孔里跑出

花很美

樹間如雪飄飛的花瓣，也很美

孩子在草地上奔跑，串串笑聲

也是它吹出的

岸邊垂柳和一湖春水

搖曳著妖嬈多姿的纖纖細腰

為它起舞

人群涌向湖邊、植物園和曠野

笛聲把他們陶醉得失魂落魄

連翹花開了

密密麻麻的連翹花

倔強地開了

它的火焰

從骨縫里迸出

大雨一天一夜，也沒澆熄它

它火光沖天，要把料峭春寒

燒成灰燼

一線天

四周都是懸崖峭壁

我走入狹長、曲曲彎彎的子宮

仿若重新出生

薹草、刺槐、扶芳藤，這些植物

扎根于懸崖峭壁，生命頑強

它們歷冬復春

用一點綠

把我的目光從一線天那里

硬拉過去

告訴我

只要我心中有光

盎然的綠，就能從我自己身上長出

春柳

湖邊

面對一樹傾瀉而下的飛瀑

就是面對一個歷冬的人

突然噴薄而出的綠

不能被剝奪的盎然

一個人的青春，撲面而來

一個走累的人

回頭

才能發現生命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