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鳴可以入藥（組詩）

高堅

住在蟬鳴里的父親

蟬鳴是我失眠的理由

月光窺探著我的心事

我總覺得有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或者越來越遠

那節奏就像父親在的時候

蟬鳴是我思念的原因

蟬鳴里一定住著我的父親

蟬鳴一定來自我父親的花園

露珠里一定有父親建造的宮殿

這是今夜我不知道的秘密

蟬鳴是我流淚的誘因

我固執地認為蟬鳴里一定住著我的父親

而我的眼淚里

一定存在著父親卑微的名字

秋草的語言

靜下心來的最好方法

是看一粒秋天的草籽，在秋風里搖搖欲墜

聽最后的蟲鳴自言自語

唯有一棵秋草可以再次相信

無法界定的總結

等最后一粒草籽墜落，一棵秋草會表白

一無所有的是草原

與一棵秋草沒有任何關系

羊群走了過來

羊群走來之前，一棵草就已經傾訴完

立傳的標點符號一定是腳下的草籽

內容需要一個人靜下心來讀

七夕命題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一個在銀河這邊，一個在銀河那邊

確實這一天沒有看見喜鵲

都說它們去搭鵲橋去了

有關的神話筆記丟失

學做木匠，用上好的木料打制一艘木船

再做艄公，用木槳把別人的別離劃向彼岸

收取銀兩的事情簡化

在熟透的葡萄架下做夢

有一頭牛，兩畝地，三間茅草屋

有人陪你在牛犁后點籽

你荷鋤晚歸時茅草屋升起炊煙

還是不去翻開神話

要的很簡單，茅草屋前你倚門迎歸的目光

蘆花修辭

河岸邊一株蘆葦點頭問好

秋風的禮儀師

授課的教程里早已寫好

我邊學習邊回禮

蛙鳴應該介紹我們相識

我赤足在池塘邊

采擷一朵荷花

與一朵蘆花交換它們的定情物

在神話愛情里寫一封情書

白紙黑字，一季相守就夠了

塵世的彩禮太貴重

往往愛而不得

等一朵荷花凋謝荷香消隱

一朵蘆花再飄飛在天空

一朵蘆花寫回憶文章

一朵云靜靜地在讀

蟲鳴入藥

必須是月夜

所有失眠都鍍上一層銀色

置換成銀兩買一部《本草綱目》

扉頁說明蟲鳴可以入藥

思念深入骨髓，隱隱作痛，不能言說

尋覓花園里的紫花地丁、蒲公英、車前子、茵陳

還有野菊花的配方，蟲鳴一一去喚醒

神話被鐫刻在青石小徑上

足音是開篇也是結尾

足音始終沒有響起

等故事的人隱匿在雕花窗欞里

露珠凝結，這些丟失的珍珠用來收買蟲鳴

如果晨曦來臨之前，蟲鳴沒有入藥

失眠真的無藥可治

石井素描

在村莊，風知道一口井日漸蒼老的心事

方方正正的石頭

壘成的楷書將要失傳

望眼欲穿熟悉的擔水人

隱逝在黃昏的炊煙里

轆轤腐爛，成為無人問津的風景

井繩再也牽不住背井離鄉人的心

有一頭黃花耕牛的叫聲

在夢里似曾相識

記得小時候的約定

等一場雨后，我站在井臺邊

如果天空有月亮

我就縫補你遺忘的愛情

秋的意象

有時就關上窗子

記憶不想裸露就得穿上衣服

熟睡或者失眠時

躲不開蟲鳴

一片樹葉看著一朵花落去

一陣秋風送別了一片樹葉

萌芽和成熟只是一步之遙

戀愛和分手寫在一本書里

收獲后的麥地麻雀飛來

打谷場上的月色分解在一滴露珠里

我順著父親舊時的目光

一粒一粒挑選著種子

春天如果沒有播種，誰也讀不懂秋天

蟬鳴簡史

比如說燈火用螢火蟲比喻最好

整個夜晚沒有一個詞填充完整

月亮隱匿的前提下

蟬鳴把我所有的曖昧想法帶離塵世

這樣的淺顯的想法

接近曼陀羅新編的童話

絕對不能私奔，即使失眠一千次

安于蟬鳴圍成的城堡

祈禱夢里能遇見吳剛或者嫦娥

愛情和溫情是兩個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