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識得故人（組詩）

艾川

一粒奔跑的米

一粒米掉進泥土里

當我彎腰去拾

卻發現一只螞蟻

在不遠處窺視它

生活給出的斜坡

讓一粒米滾動起來

生活給出的坎坷

讓一粒米的滾動

呈舞蹈狀

春風識得故人

春風不戴眼鏡

視力清晰，春風認識桃樹和梨樹

并把它們輕輕喊醒

春風識得古老的村莊

識得屋檐、雨水和燕子，識得祖母

并能喊出她遺失的姓氏

春風識得每一個行人

識得身世、疾病和每一道幸福的閃電

識得傷疤，并把傷疤里沉睡的血液喊醒

春風識得故人

識得荒涼的山崗，識得墳頭上的草

給墳頭披上綠衣，給故人斟滿露水釀的酒

早春

屋后的雪遲遲不肯融化

甚至有些固執

為此，院子里的迎春花按捺不住了

我心里卻暗暗驚喜：雪，你化得慢些

再慢些

迎春花，除了怒放，做不出別的傻事

我這樣想的時候，樹枝亂顫

原來一只鳥拎著我的心思

到山外鳴囀去了

我心事重重地站在院門前

輕輕拍打

一對銹蝕的門環

河流彎曲

世上有一種叫河流的事物

人們再熟悉不過

但河流從來就沒有筆直過

或從來就沒有認真地筆直過

一些人工河流徒有一架筆直的河床

其實它內心的渦流比想象的還要多

對于一條懶散的河流來說

筆直不過是一個嚴謹的虛名

一個形式主義者尚未打開的心結

而彎曲則涵蓋了廣譜意義上的浪漫與傳奇

給大大小小的船只

提供了更加翔實具體的可操作流程

與河流的彎曲不同，炊煙的彎曲

只是風的一種不同表述，歲月的一個不同版本

炊煙筆直的時候，大地宛如一個靜止的陀螺

炊煙筆直的時候，人世處于陀螺的核心

一層霧霾裹著一輪春秋，拼命轉動起來

但看上去是靜止的，筆直和彎曲都是一門藝術

由于大地過于深沉和深邃

河流被迫日夜操練彎曲這門藝術

以應對岸上許多迫不及待要走直線過河的人

故鄉

當我背著一片桑葉

在大地上漫步的時候

我常常回頭

貪婪地咀嚼一會

直到身后的風雨越來越大

足夠稀釋全部的悲傷

火車

我嫉妒每一列疾馳而過的火車

但當它折回來，站臺上空無一人

我又深深同情它

看，一列火車鉆進豫南的油菜地

再也沒有出來，那一年的油菜花籽格外飽滿

而村莊開始空蕩起來

失憶的大地舉著一個名叫故鄉的站牌

站在火車的必經之地，站在我呼嘯的胸口一側

那一年，我靠著車窗開始慢慢寫詩

多少煙雨在深耕一頁頁單薄的日記

當一列火車老了，請不要用扳手去擰那些松動的螺絲

以免碰傷滾燙的落日

漂泊

當轉身

世界已調整好了我要去的遠方

所謂的漂泊

就是把根咬斷

把渾身的枝葉散成沿途的風景

落日頌

每天的落日

都從兩座山峰之間的縫隙落下去

多少年不曾改變

日常之物有著難以想象的永恒之美

即便淪落他鄉的那些日子

也一貫如此

落日從兩座山峰之間的縫隙沉下去

沉下去

除了濺起微微的光，再沒有任何聲響

兩座山峰之間的坡地上，埋著我死去多年的親人

睡蓮

朝代沉寂。風緩慢

有一些秘密，浮在表層

比埋于深淵更美麗

掠過指尖的墨，在一張白紙上

沉睡了。十畝水塘

喊不醒一個自溺的詞

十畝水塘，壓不住一個翹起的韻

平或仄，被一杯薄酒稀釋了

你挺立，是因為世界為你癱軟下來

你端莊，是因為向你靠近的風

在路過一個人的心坎時

被絆了一下，又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