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離婚舉債,是否屬共同債務

楊學友

當初丈夫為了達到離婚的目的，支付給妻子150萬元。離婚后，前夫以該150萬元系借款，并且此筆借款屬于夫妻共同債務為由，要求前妻共同承擔還款義務。這筆債務前妻真的要還嗎？

藍珥（北京）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藍珥公司”）創始人毛青與余音曾是一對夫妻。然而到了2021年，兩個人的婚姻卻走到了盡頭。當時余音剛做完癌癥手術，毛青堅持要離婚，心力交瘁的余音怕情緒波動影響自己的身體康復，最后同意以毛青支付給余音150萬元為條件離婚。2021年1月31日，雙方簽訂了一份離婚協議書，載明：男方毛青，女方余音，雙方名下現有銀行存款共150萬元，分配方式為全部支付給女方，男方應于簽訂離婚協議書之日起3個工作日內一次性支付150萬元給女方。

當天，毛青（乙方）與藍珥公司（甲方）簽訂借款協議，約定：鑒于乙方家庭需要，向甲方舉債150萬元。

同日，藍珥公司向毛青賬戶轉賬100萬元，摘要為“還款”；藍珥公司向上海萬咖公司轉賬支付50萬元，摘要為“服務外包”。當天，毛青向余音轉賬100萬元；上海萬咖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進向余音轉賬支付29萬元，毛青微信向余音轉賬10萬元，支付寶轉賬給余音11萬元。至此，余音合計收到150萬元。

2021年4月22日，毛青與余音在民政部門簽訂了一份與1月31日同樣內容的離婚協議，并于當日領取離婚證。

2021年12月，毛青因離婚后財產糾紛被余音訴至河北省滄州市孟村縣人民法院。藍珥公司隨后向北京市大興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大興區法院”）起訴，請求判令毛青、余音共同向藍珥公司返還借款本金150萬元整。藍珥公司陳述：余音起訴毛青離婚后的財產糾紛，判決結果嚴重影響藍珥公司的合法利益，因此藍珥公司根據協議約定要求提前收回借款，于2022年1月10日書面通知毛青在2022年1月25日之前還款，但藍珥公司至今未收到該筆還款。藍珥公司與毛青簽訂借款協議、毛青以及余音收到藍珥公司借款均發生在二被告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因此該借款協議涉及的150萬元借款系用于家庭事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應由二被告共同承擔還款義務。

大興區法院立案后，公開開庭進行了審理。毛青答辯稱，我與余音并沒有共同存款，當時協議離婚，因為疫情的原因，雙方都想快一點解決，就進行協商處理，150萬元包含所有財產和股權的分割，所以當時我只能向公司舉債，通過直接或者間接方式轉給余音。我與余音現在確實存在訴訟，是離婚后財產分割糾紛，是余音起訴我，要求對藍珥公司財產進行審計，所以藍珥公司要把所有欠款收回。

余音不同意藍珥公司的訴訟請求，認為毛青與藍珥公司之間不存在真實的民間借貸關系，借款協議是毛青事后偽造，毛青本身是藍珥公司法定代表人，占股90%的大股東，是公司最終受益人和實際控制人，而且公司另一股東早已經退出，不再參與公司經營，毛青對公司具有絕對的控制權，完全具備事后通過股權方式偽造借款的條件；即便存在毛青與藍珥公司的借款行為，余音對該借款也是不知情的，且所謂的借款也沒有用于家庭事務。該筆以毛青名義的借款，是毛青為了償還離婚協議項下的個人債務。因此，應當駁回藍珥公司的訴訟請求。

大興區法院審理后認為，藍珥公司按照借款協議約定要求毛青提前還款的訴訟請求于法有據，予以支持。余音主張不認可該筆款項系毛青向藍珥公司借款產生，按照離婚協議約定，系雙方之間的共同存款，應當由毛青支付給余音，但是未向法院提交雙方之間共同存款的憑證。因此，藍珥公司作為出借人，該筆款項產生于夫妻關系存續期間，且用途為支付離婚協議中載明的男方應支付給女方的150萬元，對于出借人藍珥公司來說，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應由毛青與余音共同承擔責任。故對于藍珥公司要求余音承擔上述還款責任的訴訟請求，法院予以支持。據此，大興區法院于2022年7月25日判決如下：毛青、余音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10日內償還藍珥公司150萬元。

余音不服判決，向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北京二中院”）提起上訴。北京二中院于2022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組成合議庭進行了審理。

余音上訴認為，毛青在與余音辦理離婚手續前，以及離婚后至余音提出離婚后財產分割訴訟之前，從未向余音提出或告知向藍珥公司借款事宜。借款協議不符合真實借款關系的特征。借款協議約定，一旦借款人涉及訴訟即應提前還款。而毛青在離婚前沒有個人或者夫妻共同債務，常規借款協議里也不會出現這樣“很特別”的條款。藍珥公司向毛青賬戶轉賬的100萬元摘要為“還款”；向上海萬咖公司轉賬的50萬元摘要為“服務外包”，兩筆款項均未備注為“借款”。本案發生在余音起訴毛青的離婚財產分割案件之后，在努力和余音協商無果的情況下，公司才向法院提起訴訟，且將余音也列為共同被告。綜上，本案以及借款協議的真實意圖，實為毛青為了對沖離婚后財產分割案的訴訟風險，利用其實際控制的藍珥公司的獨立法律主體資格，制作了借款協議，進而提起訴訟。這是明顯的制作虛假債務，損害余音的合法權益。

雖然借款協議的形成和150萬元款項的流轉，發生于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但完全不符合夫妻共同債務的法定條件。余音對藍珥公司和毛青之間的債務關系一直不知情，且堅持認為借款協議系為了本案訴訟專門制作，并非真實的債務關系。150萬元數額巨大，且當時并無購房購車或者重大投資事項，明顯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生產經營。一審法院以“款項產生于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為由把借款用途也認定為“夫妻共同生活”，顯然是對共同債務的錯誤理解，與民法典的明確規定不符。

庭審中，毛青表示其借款150萬元時已告知余音，該錢款系從公司借款，當時他與余音關系不好，不能正常溝通，只想將該錢款盡快給余音，目的是支付離婚協議中約定的150萬元補償。余音主張其對毛青向公司借款事宜并不知情，毛青與藍珥公司所簽訂的借款協議系為訴訟制作的虛假協議。藍珥公司與毛青均認可借款協議的真實性，且認為上述錢款的轉賬系用于支付毛青與余音離婚協議中約定的150萬元補償。

北京二中院審理后認為：藍珥公司向毛青支付借款后，毛青應當予以償還。根據查明的事實，毛青與藍珥公司簽訂的借款協議中并無余音的簽名確認，并無在案證據證明余音在事后對于案涉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予以追認，藍珥公司亦未提供充分證據證明，案涉借款系用于毛青與余音的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雙方共同意思的表示。此外，根據藍珥公司與毛青的陳述，案涉借款未用于家庭日常生活所需，而是用于支付離婚協議中所約定的150萬元補償。一審法院對于案涉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并由毛青和余音共同償還的認定處理不當，本院予以糾正。余音的上訴主張具有事實及法律依據，本院予以支持。

綜上，2022年12月28日，北京二中院依法判決如下：毛青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償還藍珥公司借款150萬元；駁回藍珥公司的其他訴訟請求。

（文中人名和公司名均為化名，本文謝絕轉載）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064條規定，夫妻雙方共同簽名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認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負的債務，以及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屬于夫妻共同債務。夫妻一方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以個人名義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負的債務，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但是，債權人能夠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或者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綜合在案證據及各方陳述可知，毛青系基于個人目的，為履行離婚協議的約定而向藍珥公司進行借款，其所負債務并不屬于夫妻共同債務，故余音不應償還案涉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