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客見義勇為遭遇索賠

春華

公交運行路線調整，一女乘客在原站點候車時，要求一輛路過的公交車停車未果，只得追至下一站點上車，遂與司機發生口角。同車一男乘客勸她勿影響司機安全駕駛，不料女乘客與其發生爭執。事后女乘客起訴，要求該男乘客賠償爭執中遭受的損失。

2023年2月20日，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發布2022年度全市法院十大典型案例，上述糾紛引發的劉某訴史某健康權侵權案入選。

女子劉某雖是江蘇溧陽人，但常年居住在外地，對溧陽公交路線變更情況不了解。2021年3月23日下午，劉某從外地回到溧陽，準備在南渡鎮郵電局路口搭乘公交車。由于該站點已被取消，故司機朱某駕駛公交車經過時，雖然看到劉某招手示意，但未停車。劉某只得跟著公交車一路小跑，在下一站點上車。

由于天氣炎熱，年逾七旬的劉某累得滿頭大汗，心生不滿，遂與女司機朱某理論：“我從外地剛回來，不知道郵電局路口不停車，你們應該在那里弄個牌子……”朱某覺得劉某不應責怪自己，兩人發生言語沖突。

此時，男乘客史某勸阻劉某：“你不要跟她說了，讓她安心開車。有話到公交公司去說吧。”史某出于安全考慮好心規勸，并指出劉某應通過正當途徑反映問題，但劉某并不領情，反而將矛頭指向史某：“你不幫乘客說話，卻幫司機說話……”兩人遂發生言語爭執。

見劉某吵鬧不休，史某打電話報警，稱公交車上有乘客影響司機開車。過了一會兒，公交車開到終點站。下車后，劉某抓住史某的衣服不肯松手。史某用手掰開劉某的手后離開了現場——路邊的清潔工王某目睹了事情的經過。

溧陽市公安局南渡鎮派出所民警聞訊趕到現場。劉某對民警稱，史某在掙脫過程中導致其摔倒，腰部疼痛。民警將劉某送至家中，并告知，如果后續需到醫院檢查治療，會再聯系雙方當事人來派出所處理。

2021年3月24日、31日，劉某到南渡鎮中心衛生院治療，支出醫療費1151.11元。4月6日、13日，劉某到上海市第六、第八人民醫院治療，共計支出醫療費1439.97元（其中個人支付256.7元，其余由醫保統籌支付），同時為購買醫療器械（胸腹護帶）支出1880元。

2021年6月18日，溧陽市公安物證鑒定室出具法醫學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書，評定劉某所受之傷為輕傷二級。

就本案所涉糾紛的情況，南渡鎮派出所民警于2021年3月24日向劉某進行了詢問。劉某稱，當時史某想跑，其拉住史某不讓他走。史某掙脫，在此過程中推了自己一把，致自己摔倒在地。她爬起來后再次拉住史某，史某遂將其雙手掰開，導致其手指被掰傷。

因雙方未能就賠償問題達成協議，劉某遂于2021年8月16日向江蘇省溧陽市人民法院（以下簡稱“溧陽法院”）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史某賠償其醫療費、營養費等合計5000元。審理過程中，劉某變更訴訟請求，要求史某賠償醫療費3437元（已扣除醫保統籌支付的部分）、交通費2000元，自己保留日后的訴訟權利。

史某陳述稱，其與劉某在車上沒有肢體接觸，一下車劉某就拉住他。他只是跨了一步，劉某就躺在地上，并拉著其不放。史某認為，其沒有傷害原告。劉某年紀大了，其自身疾病與他人無關。

在此之前的2021年7月6日，南渡鎮派出所民警向現場目擊證人王某作了詢問。王某陳述，當時他正在公交車終點站，看到史某和劉某從公交車上下來后，劉某用雙手抓住史某上衣胸口部位。史某無法掙脫，于是移動腳步。這時劉某一邊側身躺下，一邊再次拉住史某的衣服，史某被她拽得俯下身來。后史某用力掰開劉某抓著他衣服的手，起身迅速跑開。劉某見狀，立馬從地上爬起追趕史某，但沒有追上。

南渡鎮派出所出具的《終止案件調查決定書》（以下簡稱《決定書》）載明：該案經查沒有違法情形。根據《公安機關辦理行政案件程序規定》第二百三十三條第一款之規定，決定終止調查。

溧陽法院經審理認為，本案的爭議焦點為原告受傷的原因及雙方當事人的責任如何確定。

關于原告受傷的原因。根據公安機關向原、被告及案外人所作的調查，以及溧陽市公安局對原告傷情所作的認定，應認定原告身體受傷是原告拉住被告不讓其離開，而被告甩手臂和掰開原告抓住被告的手指，導致原告跌倒造成的。被告的行為與原告受傷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關于責任確定。在原、被告發生糾紛后，被告為此報警，原、被告均有義務在現場等待公安民警來處理。被告作為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應當預料到年老的原告的身體狀況。在原告拉住被告時，被告不應采取甩手臂和掰手指的方式應對，而應采取勸說、講道理等方式平復原告的情緒，等待公安民警來處理。原告為了等待公安民警來現場處理糾紛，強行拉住被告不放，有不當之處，對其自身的損害也負有一定的責任。

綜合本案所涉糾紛的前因后果，溧陽法院認定被告對原告的損害承擔50%的賠償責任，原告自負50%的責任。

2022年2月10日，溧陽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被告史某應于判決生效后10日內賠償原告劉某醫療費1718.5元、交通費250元，合計人民幣1968.5元；駁回原告的其他訴訟請求。

一審宣判后，史某不服，提出上訴。

史某稱，其沒有違法事實，劉某的傷情和相關鑒定都與其無關，其不應當承擔賠償責任。史某指出，一審判決未提南渡鎮派出所出具的《決定書》，該《決定書》指出本案沒有違法事實，即自己沒有傷害劉某。另外，南渡鎮派出所的《接處警工作登記表》顯示：周邊群眾沒有看到史某推搡劉某。目擊證人王某的證言可以證實，劉某是自己側躺下來，并拉住史某的衣服不放。

公交車運行關乎公共安全

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下簡稱“常州中院”）經審理認為，劉某因在未設置公交站點的位置錯過公交車而心生不滿，與司機發生口角，其間辱罵司機。史某規勸劉某不要與司機爭吵，以免影響其安全駕駛，而劉某非但不接受規勸，還與史某發生爭執，引發本案糾紛。

劉某這一恣意妨礙公交車安全運行的行為，理應受到譴責。史某作為社會公眾，又是同車乘坐人員，其勸阻行為系理性的正當、正義行為，應當得到肯定。劉某下車后故意糾纏拉扯史某，從而引發本案糾紛，實屬不當之舉。后劉某在糾纏拉扯過程中受傷，不排除是其自身故意行為所造成，史某不應承擔侵權責任。且依據事發當時公安機關的調查，劉某傷勢系意外造成，史某沒有違法情形。

綜上，常州中院認為，劉某恣意影響公交司機安全駕駛的行為有違社會公德，其訴請與維護社會公共安全秩序，弘揚優良社會風尚相悖，不應得到支持，應予駁回。一審判決認定史某承擔50%的賠償責任不當，也不符合社會公眾的普遍評價，對史某的上訴理由應當予以支持。

2022年7月18日，常州中院作出二審裁決：撤銷一審民事判決；駁回劉某的全部訴訟請求。

編輯：姚志剛 winter-yao@163.com

本案二審法院改判，最終判決見義勇為者史某免責，其裁判依據有二：一是從該案證據來看，史某在與劉某發生爭執的過程中未實施對劉某的侵權行為，無過錯即無責任；二是史某規勸劉某的動機正當，即指引劉某正確行使權利，并通過阻止劉某恣意影響公交司機安全駕駛行為的方式，確保公交車行車安全。本案判決有利于引導公眾在類似情況下積極見義勇為，維護公共安全。